她是民國臨水照花人

1995年9月8日,在中國文壇上發(fā)生了一件大事——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最具爭議但也最才氣縱橫的女作家張愛玲,在美國洛杉磯的公寓去世。據說,她是在去世7天后才被人發(fā)現(xiàn)的。當時,她的寓所內家徒四壁,沒有家具,沒有床,她躺在地板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就這樣安靜地去了。

有很多人惋惜,曾經風光無限、光彩奪目的生命,竟然以這樣最凄涼的方式凋零、謝幕,跟塵世做最后的告別。

作為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異數”,張愛玲以她的早慧提前洞悉了人性與世間的荒誕。她孤冷獨絕又不拘一格,所以,像那種親人朋友聚于病榻前噓寒問暖,其實內心各有打算的虛偽,跟張愛玲完全不符,也因此這種“丑態(tài)”永遠不可能出現(xiàn)在張愛玲身上。所以,她以這種幾乎不為人知的方式離去,不做任何形式上的告別,很符合她一向的風格。

晚年的張愛玲,離群索居,與他人的交往變得更少,躲避粉絲,拒絕造訪,到最后連信都懶得看了。說張愛玲晚景凄涼,其實未必,張愛玲的一生都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冷清、自我、不希望被打擾。

求仁得仁,張愛玲沒有遺憾,他人也就無需惋惜。無法選擇出生,總還可以選擇告別。

2009年,華人文壇又因為張愛玲再次沸沸揚揚,那是被稱為張愛玲“半自傳”小說的《小團圓》在中國香港的出版。據說張愛玲的本意是要將《小團圓》銷毀,卻又反復猶豫,與她的忠實粉絲,也是她朋友的宋淇夫婦多次商討修改與出版的事宜。其間,張愛玲幾易其稿,內心彷徨糾結。

其實,張愛玲寫《小團圓》的原因,并沒有那種想要“回望人生”這么高段位的理由。胡蘭成寫了香軟媚艷的《今世今生》,其中的自戀、軟媚、自我辯護,令張愛玲生生嘔出一口老血。張愛玲被胡蘭成弄得很被動很尷尬:不回應吧,可能胡蘭成的撰述就會成為許多事的“定論”,甚至是真相。就像關于另一位民國才女林徽因的故事,許多版本都來自梁思成的第二任妻子林洙的敘述,真相如何,人們再無從得知。然而,回應吧,對于胡蘭成這種擅長自我營銷的人來說,張愛玲跟他隔空對戰(zhàn),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自己沒有影響力了,借助前妻的名氣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成本又低,多么成功的營銷???!

張愛玲的粉絲朱西寧,同時也是當時的軍中作家,企圖用荒謬的“分餅理論”給張愛玲洗腦,讓張愛玲與胡蘭成重歸于好。他甚至還流露出想要替張愛玲寫傳記的想法。如果前面是言情劇,那么現(xiàn)在就是荒誕劇了。張愛玲再無法漠然了——她怎么能允許朱西寧以胡蘭成的調調去寫自己?!而原本與朱西寧常有書信往來的張愛玲在這件事情后,也與他徹底斷了聯(lián)絡。

張愛玲跟朋友宋淇等人商議,覺得應該親自來寫一本回憶錄式的“自傳體”小說。然而,書就在張愛玲的反復修改、反復糾結中,一直沒有出版,當然,張愛玲最后的意愿是:銷毀。

可能張愛玲寫書的初衷,是為說明她心中的“真相”,是帶著一種“揭下面具,大家都別裝”的心態(tài)。但是隨著寫作的進行,她的想法慢慢改變了——以張愛玲那么冷清的性格,要長時間地去惱怒一件事情其實也是有挑戰(zhàn)的,于是,她開始認真地思考,想要在“愛情幻滅后,留下一些百轉千回的東西下來”。

最終,《小團圓》得以出版。宋淇的后人為了讓這本違背張愛玲意愿的“自傳體”小說找到合理的出版借口,也可能是為了預熱市場找話題,便摘錄了很多其父宋淇與張愛玲來往信件的內容放于《小團圓》中。?

關于《小團圓》,爭議也很多。不喜歡的人,覺得這本書簡直沒法讀下去,像個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如果僅僅作為一部小說來講的話,確實如此,但是如果為了滿足八卦心理,看張愛玲記憶中的曾經是什么樣子,看她如何審視自己——她寫別人那么辛辣,輪到自己的時候能下得了手嗎?如果是抱著這樣的心態(tài),那這本書值得一讀,甚至必不可少。因為書里猛料很多:再也不是欣賞張愛玲筆下冷到極致的凜冽人生,而是看看那些曾有無數版本的民國牛人們的故事,在被稱為中國女作家頭上一朵黑沉沉烏云的天才女作家張愛玲的筆下又是怎樣的版本。

這個世界的女人越來越勇敢,越來越敢于直面自己,譬如張愛玲,她不僅寫他人毫不留情,寫自己也同樣心狠手辣?!督袷澜裆诽谐C揉自欺的感覺,張愛玲遠比胡蘭成誠實多了,她對自己的剖析,更犀利、更直白、更凜冽。

盡管胡蘭成骨子里猥瑣又自戀,所著全靠滿紙的“簡靜、貞靜、現(xiàn)世安穩(wěn)”等讓人霧里看花的香艷詞匯來迷惑讀者,但有一點,在了解女人上,他是女人當之無愧的知己。他說張愛玲是真正的“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

“臨水照花”一詞是從《紅樓夢》中對林黛玉“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中的“閑靜時如姣花照水”中演化而來。張愛玲深受《紅樓夢》的影響,她的冷清疏離,跟林黛玉如出一轍。最終卻是高處不勝寒。張愛玲是寂寞的,也正好是這種寂寞,造就了出名很早的張愛玲。

關于這點,蘇童也是認同的:“張愛玲讓我想起了林黛玉。張愛玲的胸懷、心境以及冷眼看人的目光是黛玉式的,自憐自愛又自尊的人,與大觀園蕓蕓眾生總是對立的……現(xiàn)實的張愛玲比虛構的林黛玉強大得多,能干得多,她張揚了孤單的人格和尖銳的世界觀,在走出深閣面向社會的過程中,張愛玲放大了她的大觀園?!?/p>

盡管很多人不喜歡《小團圓》的風格,但她還是在書中自己把自己先撕了,估計也有點惡趣味:別再翻來覆去拿我的那點事兒當談資了,可以歇了,別再用意淫加揣摩來寫關于我的各種書了,你們想看什么,我寫給你們就是了。

這位“八歲我要梳愛司頭,十歲我要穿高跟鞋,十六歲我可以吃粽子湯團,吃一切難于消化的東西”的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關于她的小說、散文,以及她冷清孤高的一生,在2009年后,重新向世人走來。?

——節(jié)選自凱瑟玲《張愛玲傳:也孤獨,也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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