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平時人流攢動、擁擠不堪的地鐵好似寬敞了許多,在午間上車的我少見西裝革履的白領,多為大包小包的歸家人。他們極好辨認,鼓鼓的背包、或大或小的行李箱就是他們最好的身份牌。
車門響起,一個男人帶著行李一歪一扭的走了進來。沉重的包袱幾乎難以支撐,他只有半彎著身子才能勉強把腳步挪動??吹竭@情境,周圍的人群仿佛被刀劈開一般,讓出一條寬敞的路來。
他穿著一件暗灰色粗糙的工服,黑色的褲子、臉上一條條皺紋內藏著若隱若現的黑紋,好似沒洗凈的泥垢。從面相上我看不出他大概年齡,30多,40多,還是50多——。對于從事繁重體力勞動的人們,生活的滄桑早已把他們年輕的面容磨滅,額上那深深的溝壑,半掩在口袋內的黑乎乎的雙手,都明明確確的表明,這可能是一位從事建筑工作的泥瓦工。
當他放下行李,倚著欄桿時,兩包、一箱,一桶,那一堆兒行李一下子攫住了我的目光。我不由暗自猜測,這些物件蘊藏了怎樣的故事?
最顯眼的莫過于那一臺風扇了,如今天氣轉涼,風扇這東西我已很久沒用了。從這臺風扇可以想到,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至少半年以上,很有可能是在春節(jié)過后出門打工,打拼了一年,好不容易等到年關結了工資,可以回家過個踏實年了。就算是幾十元買的風扇,也不能遺棄,帶上回家,給家里添個家當。
風扇旁邊就是一個很少看到的水桶。水桶里滿滿當當塞滿了零碎物件,只能從側面一窺究竟,毛巾、牙刷牙膏洗發(fā)水,免不了喝水用的水杯,燒水用的熱水壺,就算是兩元店買的晾衣架,也要占據一個位置,畢竟對于他來講,這花多花少,都是錢買回來的,能帶回去就帶回去吧,扔了是一種極大的浪費。
對了,還有小半袋零食,不曉得是自己買的,還是朋友送的,僅剩了一點點兒。我不由有了疑惑,難道他在漫長的火車旅途上,就要靠著這一點兒零食來度過嗎?
為此,我特意的繞了一個圈,走近去看。在零食的下面,一個白色塑料袋露出了一角,里面裝的食物,是燒餅,城中村一元一個的燒餅。這是六七年代火車上的標配,耐饑不說還有淡淡的咸味,可現代人有豐富的零食可以選擇,面包、泡面、火腿腸等各種零食,哪個都比寡淡無味的燒餅強的多。
他不這么想,超市內琳瑯滿目的零食雖多,都太過昂貴,賣力氣賺的錢,每一分都沾滿了血和汗水,來之不易。
幾張燒餅,免費的熱水,這就是他一路上的飲食。對他來講,能吃飽就行,能省一分是一分。等回到家,這些錢能派上更大的用場,給孩子買一支筆,給家中添置一點兒豬肉,給老婆買一套新年衣服……
一個大大的行李箱,不用猜測,里面肯定裝了被褥,南方的天氣又不算太冷,一張薄薄的被子足矣。再加上被單,和墊被,大大的行李箱完全可以裝下它們。曾經工人走天下靠的是編織袋,現在有了行李箱,看起來好看不少。
對于這位急切歸家的男人來講,在這里務工,幾乎每一件添置的物件,都是不能丟棄的,無論如何都要帶回家去。那一大一小的挎包,或許塞滿了衣物,就算是一件T恤衫都是不能舍棄的。
這么一堆兒物件,怪不得男人走進地鐵時,幾乎霸占了整個車門。對于歸家的民工來講,帶上所有家當幾乎成了一種本能?;疖囌究斓搅?,離家又近了一點,男人嘴巴抿了起來,開心的氣息幾米外都能聞到。
他站了起來,開始整理行李。兩個挎包一個半挎在胸前,一個因袋子過短,只能掛在左手臂上。左手臂甚是堅韌,水桶也掛在了手腕處,空著的手剛好抓住了風扇。右手的任務更為艱巨,提著行李箱前進。就這樣,他蹣跚著下了車,很快消失在人海中。
這讓我想起了前不久辭職歸家的A君,他瀟灑的退房走人,除了一個雙肩背包,什么都沒帶。沙發(fā)(6000多元買的)、電冰箱、洗衣機、烤爐、鍋碗瓢盆等一應不要,就連曾經為了健身而買的高檔自行車也不要,嫌棄帶回去麻煩?!芭f的不去,新的不來”是他最常說的口頭禪,畢竟家里經濟條件不差,買新換舊是日常操作了。
即使我們在同一塊土地,處在同一個天空下,每個人的生活質量千差萬別,在我們?yōu)榱藷o法天天吃牛排喝紅酒,不能時常去國外旅游買奢侈品而懊惱時,為了房價上漲,工資太低,創(chuàng)業(yè)太難而焦慮萬分,抱怨“生活太苦,夢想遙不可及”時,不要忘了,在世上,有些人活著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