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家族興衰記(中)

四、春風得意馬蹄疾

漢元帝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五月,元帝劉奭病逝于未央宮;六月,太子劉驁即皇帝位,是為漢成帝。

劉驁登上皇帝寶座,無疑是王氏家族在宮廷政治斗爭中的一次輝煌勝利。身為新帝的母族,王氏家族必將在大漢帝國的政治版圖中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

王政君的父親王禁,在劉奭即位之后受封陽平侯,除了享受封爵的特權以外,沒有太多的政治權力。他在元帝永光二年(公元前42年)去世,沒能看到王氏家族后來的輝煌,想必臨死之際也是心有不甘。

王禁死后,繼承爵位是他的大兒子、王政君的同母兄王鳳。在繼承爵位的同時,王鳳也成為王氏家族的族長,家族的生存、發(fā)展,成為他肩膀上沉甸甸的責任和負擔,為此,他必須在波詭云譎、充滿險灘和暗礁的政治風浪中帶領家族成員艱難地跋涉。

終元帝一生,王氏家族始終沒能得到他的青睞和重用,整個家族的地位也處于一種不安定、不穩(wěn)固的狀態(tài)之中,隨時都有可能因為太子之位的改易而突然崩塌。從永光二年到竟寧元年的十年之間,一直到元帝去世前,王鳳也只不過擔任了侍中、衛(wèi)尉的官職,在眾多地位顯赫的外戚集團中,并不算有多么突出。

這十年,是王氏家族發(fā)展的瓶頸期和危險期。

然而,瓶頸一旦打通,前方就是通衢大道。

劉驁即位后,很快就頒布了詔令,封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要理解王鳳新任職務在整個漢帝國政權結構中的地位,我們首先必須了解兩個概念:外朝內朝

漢高祖劉邦建立漢帝國初期,是皇帝與軍功集團共治天下的政治格局。此時,丞相是最高行政首長,率領百官“掌丞天子助理萬機”,丞相領銜的政府機構擁有極大的政治權力,對皇權也有很大的牽制和約束力。這套政府官僚體系,稱為外朝

到漢武帝時期,雄才大略的武帝無法忍受“君弱臣強”的政治形勢,加之此時功臣集團的勢力也逐漸衰微,客觀上也為武帝削弱相權、擴張皇權創(chuàng)造了條件,武帝遂建立了一個只聽命于自己、不受丞相節(jié)制的高級秘書班子。這個班子不斷發(fā)展完善,逐漸演變成為一套十分完整的決策機構,這就是內朝,又稱為中朝。

從此,皇帝在內朝諸官的輔助下直接掌握了最高決策權,丞相及其領導的政府淪為決策執(zhí)行機構,地位一落千丈,無復往日榮光。

所謂的“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簡單的解釋,就是內朝諸官吏中之最高領導者。“大司馬大將軍”,《晉書·職官志》解釋說,“大司馬,古官也。漢制以冠大將軍、驃騎、車騎之上,以代太尉之職”,意思是在大將軍前面加上大司馬的稱號,與太尉的權責相同,是漢朝權位最高的軍事長官。尚書原來地位十分卑微,與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等并稱“六尚”,不過是在天子身邊服侍的家奴角色,武帝以后職權加重,獨立出來成為專門的參政辦事機構,在內朝權力運作中起著關鍵的樞紐作用?!?b>領尚書事”,即兼管尚書機構。

王鳳這一新任職務,通俗地說就是除了皇帝以外的最高軍政首長,其地位權勢已經超過了號稱“百僚之長”的丞相,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皇帝年幼或者勢弱不足以掌控朝政時,擔任這一職務的人就是帝國實際上的最高決策者,比如昭宣時期執(zhí)掌國柄長達二十年的權臣霍光。

以王鳳為代表的王氏家族,一夜之間爬上了金字塔塔尖,成為帝國權力中心。

歷史在此時選擇了王氏家族,可以說是各種主客觀條件綜合作用下的必然結果。

其一,漢元帝劉奭去世之前,沒有像他的父親漢宣帝劉詢一樣,為他的兒子劉驁指定輔政大臣;放眼滿朝文武,也確實沒有一個資歷、威望、能力都足夠強大的人能夠承擔起這一角色,這就在元帝去世后形成了權力真空,也為王氏家族去填補這一真空創(chuàng)造了客觀條件。

其二,在劉驁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時,始終和他榮辱與共、甘苦同擔、禍福同享的,也始終最堅定地站在他身邊支持他的,只有王政君、王鳳及其身后的王氏家族。所以,無論是從血緣上還是心理上,劉驁和王氏家族始終保持著最親密的關系和無條件的信賴。

其三,劉驁登基之后,帝位還不是十分穩(wěn)固,他必須選擇最可靠的人來輔佐自己,幫助自己鞏固權力。作為自己的母族,王氏家族成員無疑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成帝劉驁滿懷期望地把重擔交給了王鳳,也毫無保留地把權力交給了王鳳。

《漢書·元后傳》寫道:“王氏之興自鳳始?!?/p>

王鳳一個人倒也罷了,更不得了的是,劉驁身后的這個“王氏后援團”,規(guī)模相當龐大。

老侯爺王禁,年輕時身強體壯、精力充沛,為家族的繁衍做出了極其重大的貢獻。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王氏家族成員不斷擴充,僅僅他這一支,就為家族貢獻了八男、四女共十二名子女。

八男是:王鳳、王曼、王譚、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除了王曼去世得比較早,其余七男都無病無災,先后成為家族的頂梁柱。而王曼當然也不是默默無聞之輩,他為中國歷史留下了一個聲名顯著卻又褒貶不一的兒子王莽。當然,這是后話了。

四女是:王政君、王君俠、王君力、王君弟。

十二名子女之中,王鳳、王崇、王政君都是王禁的正妻李氏所生,因此關系又較其他子女不同。

人丁繁盛的王氏家族,由此形成了十分龐大的利祿集團。

漢成帝劉驁登基次年,也就是大將軍大司馬、領尚書事王鳳登上權力頂峰的次年,是建始元年。這是劉驁第一個年號,新帝踐祚、萬象更新,劉驁以自己的方式表達了他對王氏家族的絕對信任和恩寵:這一年二月,皇帝下達詔書,封同母舅舅王崇為安成侯,封異母舅舅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為關內侯。其中,安成侯是秦漢二十等爵中最高的列侯(爵位前帶有封邑名稱),關內侯則次一等。除了因病早逝的王曼外,王禁所有在世的男性子嗣都因為家族和最高統(tǒng)治者的親密血緣關系而獲得了榮華富貴,

王禁老侯爺泉下有知,一定會高興得忘乎所以,為自己努力造人的先見之明感到驕傲自豪。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人是真的,這鼓鼓囊囊、飽滿壯實如同剛從地里刨出來的花生仁一樣的孩子們,他們才是家族的活力和靈魂之所在、希望和夢想之所在,只要時機合適,他們就會像春天剛剛發(fā)芽的野草一樣肆意生長,為家族帶來無限榮光。

五、千磨萬擊還堅勁

前面提到,王氏家族在經過多年焦灼的等待以后,終于以王鳳被任命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為標志,登上了帝國權力頂峰。

然而正如俗話所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在權力金字塔上的位階越高,就越容易遭受到外來的攻擊;而一旦到了金字塔塔尖,在感受到“大地在我腳下,國計掌于手中”那種舍我其誰的快感的同時,往往也會突然成為眾矢之的。

剛剛執(zhí)掌權柄、地位尚未穩(wěn)固的時刻,也是最為脆弱的時刻。

就在王氏兄弟封侯過后沒多久,京師長安突然出現(xiàn)異象: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股黃色大霧,無形無質,充塞在天地之間,經日不散。這股黃色大霧使得太陽和月亮都被遮蔽不見,長安城的PM10和PM2.5值暴增,空氣質量水平達到了嚴重污染級別,長安市民呼吸道疾病的發(fā)病率呈直線上升趨勢,上至達官貴人、下至黎民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在后世人看來,這場突如其來的黃霧也許只不過是一場普通的沙塵暴,但是在西漢時期,經過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運動后,“天人感應”的思想已經深深刻入我們先輩的血液和靈魂之中。上天降下異象,那是對人世間的一種警示教育,昭示著國內存在人君不德、奸佞未除等等影響國家長治久安的因素。這場黃霧來得恰如其時,成為王氏家族的反對者們開展攻擊行動的絕佳借口。

果然,天子驚動,皇帝緊急召見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人,詢問緣由。眾人心中有數,相視會心一笑,回稟道:“陛下,這黃霧乃是陰氣太盛,侵吞陽氣之故。當年高皇帝有約,非功臣者不得封侯,如今太后的幾位兄弟沒有為朝廷立下尺寸之功,卻都被封為侯爵,這不僅違背了高皇帝之約,在外戚之中,也從來沒有過此等先例。故而上天顯示異象。”

反對者聯(lián)盟的目標是十分明確的,就是要想辦法把王鳳拉下馬來,如果不行,至少也得給他一個警告——王氏家族人丁太過興旺,而當今皇帝對其也太過寵信,如果不趁早處理,那么一旦他們站穩(wěn)腳跟形成氣候,必然對文官集團,甚至對皇權都形成極大威脅。

這種擔憂不無道理。昭、宣之際霍光擅權,給君臣們造成的心理陰影直到現(xiàn)在仍然籠罩在后繼者的心頭。而霍光執(zhí)掌權柄,也正是從被武帝任命為大司馬大將軍開始的,歷史走過了一個奇詭的輪回,反對者聯(lián)盟仿佛看到了一出悲劇正在上演。他們要竭盡全力避免帝國再次陷入外戚集團一家獨大的陷阱,略盡人事,以聽天命。

其實本質上說,王鳳和霍光并不是同一類人?;艄馐且粋€真正的權臣,他把權力視為禁臠絕不容他人染指,并為此不惜任何手段;相對而言,王鳳更像是被迫裹挾參與到這場權力的游戲當中。在政治手段方面,王鳳和霍光也不可同日而語,面對上官桀的挑戰(zhàn)霍光殺伐果斷,而在元帝劉驁立儲的兩難選擇時,王鳳則只能“同心憂懼”而沒有任何作為。他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作為王政君的哥哥,在政君被劉驁寵幸而懷有身孕那天開始,他就不再是普通人了。無論是情愿還是不情愿,他和他的家族都只能在錯綜復雜的宮廷政治斗爭中努力求生,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王鳳以及王氏家族能走到今天,與其說是主動作為的結果,不如說是一種被動的抉擇。

面對上天的警示和群臣的攻擊,王鳳表現(xiàn)得十分惶恐,他立即向成帝送上表章請求退位。在這封辭意謙卑的表章中,他把這場來歷不明的黃霧的起因歸結為自己——皇帝因為思念父親而過于悲痛,無法處理政事,因而詔令王鳳領尚書事輔政,而他卻“上無以明圣德、下無以益政治”,因此上天降下災異。對此,自己應當“伏顯戮,以謝天下”,并且立刻歸政于皇帝陛下本人以平息上天的怒火。

但是,年輕的皇帝顯然不愿意離開舅舅的輔佐。他頒下詔書主動承擔責任,把“陰陽錯繆,日月無光,赤黃之氣,充塞天下”的異常景象,歸咎為自己“涉道未深、不明事情”。錯誤既然在自己,他就不能將此責任無緣無故地推諉給別人,這是身為天下臣民楷模的皇帝所應有的擔當?;实郾菹掳参客貘P專心輔政,千萬不要有所疑慮。

這場小小風波因為成帝插手而被消弭于無形,反對者聯(lián)盟進攻沒有奏效,天降異象也不足以動搖他與大將軍之間的親密關系。不僅如此,成帝對母族的寵愛和親信日漸增長,他將國家大事全部托付給王鳳,自己一心一意燕游享樂。在成帝無比信任之下,王鳳專攬朝政大權,王氏家族煊赫無比。

擅權日久,王鳳就像任何一個專權者一樣,表現(xiàn)出對權力的高度迷戀。他變得獨斷專行,控制欲和占有欲不斷增強。特別是,他極為警惕那些有可能對他造成威脅的人和事,并想方設法將之撲滅,以保證自身安全和對權力的獨享。這其中最具典型的事例,是他對王商的斗爭。

這個王商,和王鳳同父異母弟弟王商同名同姓,不過,他和王鳳家族之間沒有任何血緣上的聯(lián)系,他是宣帝劉詢舅舅的兒子,說起來也是外戚。宣帝時期,他擔任太子中庶子,即太子的侍從官,后來又擔任諸曹、侍中、中郎將(都是中朝官);元帝時期,又升任右將軍、光祿大夫,并在立儲事件中極力擁戴太子劉驁,立下汗馬功勞。從這點來看,他和王鳳家族之間并沒有利益沖突,甚至可以說,他們是同一個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

王商為人“肅敬敦厚”,有長者之風,成帝登基以后對他十分敬重,任命他為左將軍。這時,雖然已經發(fā)生了“黃霧事件”,成帝以實際行動表示了對王鳳的支持,但是王商對王鳳的專權依然非常不滿,并在多個場合里毫無顧忌地將這種不滿表達了出來。他是三朝老臣,資歷深、威望高,王鳳一時拿他沒什么辦法,不過心中已生怨恨。

建始三年(前30年)秋天,關中地區(qū)一連下了四十多天大雨,造成了十分嚴重的洪澇災害。京師長安老百姓之間開始流傳一個小道消息:大水即將沖破城壕。流言像瘟疫一樣蔓延,官方卻始終沒有權威的消息傳來,在極度的恐懼之下,城中百姓紛紛攜家?guī)Э诔鲩T逃難,人群在道路上相互擠壓踐踏,老弱號呼,整個長安城一片大亂,百姓傷亡慘重。災情驚動了深宮中的皇帝,他在未央宮前殿中召開緊急御前會議,召集公卿商議對策。

王鳳政務經驗不足,事先又沒有進行調查研究,對災情到底嚴重到什么程度并沒有十分深入的了解。但是作為最高輔政大臣,他必須首先表態(tài)。他向成帝建議:水災嚴重,京師危在旦夕,應提前預做準備。太后、皇帝及后宮一眾人等,應立即登船避難;其他大小官員和城中百姓,也要抓緊時間組織他們登上長安城墻,等待洪水退去。

這個辦法倒也不失穩(wěn)妥,眾公卿紛紛附議。但是,實施這一方案的前提條件,是洪水確如流言所說會灌進長安城內。如若不然,要組織將近三十萬長安市民有序撤退到城墻上,可不是一項小工程,更不用說讓太后、天子在船上坐等洪水是多么有損皇家威儀了。果然,王商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說:“自古以來,即便是無道之國,洪水尚且不會漫過城墻。如今我大漢政治清明,沒有兵革之患,上下和諧穩(wěn)定,洪水怎么可能在一日之間突然到來?這一定是謠言,不能貿然使百姓豋城,否則必然會再次驚擾百姓,后果難以預料?!?/p>

成帝左右權衡,覺得王商說得也有道理,他抱著再等等看的心態(tài)接受了王商的意見。沒過多久,宮外果然傳來消息,證實了所謂大水將要灌進長安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謠言。謠言既然被證偽,百姓們也就定下心來、各自散去。

京師安全了,成帝松了一口氣,他慶幸自己聽從了王商的意見沒有鬧出大笑話來,也因此對這位老成持重的忠厚長者更加敬重,多次在公卿們面前夸獎王商。

王鳳卻覺得十分不爽。他又是羞愧、又是怨恨,羞愧的是自己失言在先,在陛下面前出了丑、丟了人;怨恨的是,王商這個老家伙竟敢公然和他唱反調,實在太過大膽無禮。這廝仗著是先帝心腹,又被今上所禮遇,一點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真是可惡。

而沒過多久,又發(fā)生了一件讓他更加火冒三丈的事情。

王鳳的兒女親家楊肜,擔任瑯琊郡太守,河平四年(前25年),其郡內遭受自然災害。這時王商已接替匡衡為丞相,他認為楊肜玩忽職守,致使郡內受災,于是下令對其失職行為進行追責。王鳳得知消息,找到王商求情:“郡內受災是天事,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楊肜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好官,希望您不要追究他的責任,使他能夠在崗位上繼續(xù)發(fā)揮作用!”

王商不為所動,他仍然上奏朝廷,請求將楊肜免職。

然而朝廷卻遲遲沒有批復。

既然此時掌握中朝大權的是王鳳,那么我們有理由相信,王商的奏章很可能被王鳳截留,并且悄悄地被處理掉了。又或者,成帝本人并不希望王商過于強勢,他希望王鳳和王商之間能夠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起到相互牽制的作用,這樣對他、對整個大漢帝國來說,都是一種最優(yōu)選擇。

我們不知道成帝是否有這樣的政治智慧,我們知道的是,這件事情以后,王鳳對王商恨之入骨。他深深感到,此人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得安生。

他開始向王商反擊。

反擊行動卓有成效,然而手段卻不夠光明正大。

王鳳指使一個叫張匡的人,以發(fā)生日食天象為借口,上書攻擊王商“作威作福,從外制中,取必于上,性殘賊不仁,遣票輕吏微求人罪,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意思是說他以外朝壓制中朝,本性殘忍,因為官員微小的過錯而治以重罪,以此立威;又誣陷他和父親的奴婢私通,他的妹妹與人淫亂、奴仆把奸夫刺死等等不堪之事。成帝還算是明白人,知道這些都是不實之詞,也知道張匡為人陰險、說話極不靠譜,因此命令事情到此為止,不許再以此為借口處置王商。

王鳳當然不肯善罷甘休,他“固爭之”,給成帝施加了極大壓力。無奈之下,成帝下詔,免去了王商丞相之職。

王商憤懣欲狂。他性格剛直,面對強權不肯退縮是他的可貴之處,然而有道是至剛易折,過于強硬的人某些時候內心卻是非常脆弱的。被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加諸于身卻又無處申訴,這使得他胸中郁積之氣沒有辦法宣泄,遂反攻自身造成致命之傷。免除相位之后僅僅三天,王商在家嘔血而死。

王鳳又贏了,雖然手段不甚光彩,可是他畢竟笑到了最后。

清人鄭燮有《竹石》一詩云: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王鳳既然已經站到了青山之巔,就只能咬牙堅持下去。開始的時候,他是權力游戲的被動參與者,后來,他又不由自主地轉換角色,變成游戲的掌控者。角色轉換的基礎是權力的轉移,具體體現(xiàn)在心理上的變化,這種變化往往在本人意識不到的情況下悄然發(fā)生,一個善良的人轉身就可能變得邪惡,這都是權力惹的禍。

既然走入了政治棋局,誰又能真正獨善其身呢?

唯有奮力掙扎而已。

六、萬馬齊喑究可哀

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六月,劉驁對王氏家族大行封賞。他在一日之內,封王譚為平阿侯,王商為成都侯,王立為紅陽侯,王根為曲陽侯,王逢時為高平侯,再加上之前王鳳的陽平侯和王奉世的安成侯(王崇去世,其遺腹子王奉世繼承爵位),王氏一門七侯,創(chuàng)造了有漢以來外戚家族前所未有的輝煌。

已經是太后的王政君進一步提出,希望能夠參照漢武帝封其母王皇后的同母弟田蚡為侯的先例,加封政君母親李氏改嫁后所生子茍參為侯,卻被劉驁否決:“田蚡之所封,本來就不合制度?!备氖谄垍⒁允讨?、水衡都尉之職。

這時的王氏家族,儼然是大漢帝國第一大族?!稘h書·元后傳》中說,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分據勢官滿朝廷。

意思是說,王氏家族子弟都做上了卿大夫、侍中、諸曹的官職,其勢力充斥于朝廷之中。

試想一下,大漢帝國的朝政居然被一個家族完全掌控,家族的影響力就像人身上的毛細血管一樣無處不至,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能與之抗衡。

連皇帝也不能。

這是一種多么可怕的情形。

之前我們曾經說過,王氏一族被卷入權力的游戲,多少帶有被動的成分,然而到了現(xiàn)在,他們已經品嘗到了權力的甘美,便像任何一個拿到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再也不肯輕易放手了。

《詩經·大雅》有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有多少人能在權力面前仍然保持清醒?有多少人在經過權力的洗禮之后仍然能夠不忘初心?又有多少人,在權力的誘惑下變得如瘋如魔,似癲似狂?

這三個問題,可以慢慢思考,暫且不表。

王氏家族顯然已經陶醉于權力之中。他們表現(xiàn)出的傲慢和張揚,彌漫著一股濃濃的土豪氣息?!对髠鳌分杏萌聛碚f明王氏家族的專權。

光祿大夫劉向之子劉歆,才華橫溢,劉驁召見之后對他非常欣賞,想要任命他為中常侍。左右之人都說:“此事還沒有向大將軍通報呢?!眲Ⅱ埐灰詾橐猓f道:“這種小事情,沒有必要通報大將軍吧?”左右紛紛叩頭以爭,劉驁于是把這事兒跟王鳳說了,王鳳卻“以為不可”,直接拒絕,劉驁無可奈何,只好放棄。班固對此事評論道“其見憚如此”,對王鳳懼怕到了這種程度。

這是第一件事。

前文提到的劉驁異母弟、定陶王劉康,在奪嫡之爭中失敗,然而劉驁和劉康之間的兄弟感情卻沒有因為政治斗爭而削弱半分。劉康就國(即去封國上任)以后,劉驁對他十分照顧,每次賞賜都超過其他諸侯王十倍之多。劉康根據規(guī)定到長安朝見劉驁,朝見結束后本來應該歸國,劉驁卻強行把劉康留下,并對他說:“我到現(xiàn)在還沒有子嗣。所謂人世無常,一旦我有不測,那我們兄弟就再也見不著面了。你就留在長安,在我身邊侍奉吧!”

長期以來,劉驁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后宮嬪妃也沒有為他生下一男半女。他這個舉動的言下之意是,萬一自己宮車晏駕,就將帝位傳給劉康。以當時情形而言,這樣做恐怕也是最好的安排了。

但是王鳳對此卻十分反感,他不希望劉康留在長安。剛好這年(成帝陽朔元年,前24年)二月發(fā)生了一次日食,王鳳以此大做文章說:“天上發(fā)生日食,這是陰氣大盛之象。定陶王和陛下您的感情雖然很好,但是根據漢家禮制,他應當留守在自己的藩國;如今滯留京師不回,這不是正常的行為,因此上天示警為戒。您應當盡早安排他回去!”

劉驁再一次無可奈何,只能與劉康灑淚而別?;氐椒鈬院蟮牡诙臧嗽?,劉康便郁郁而終,竟死在了劉驁前頭。

這是第二件事。

京兆尹王章實在看不過去,向劉驁上奏:“日食之咎,都是因為王鳳專權,蒙蔽主上?!?/p>

在王氏家族權勢熏天、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的時候,這樣的聲音猶如黑夜之中的一道閃電。

敢于如此發(fā)聲的王章,也因此值得我們在此多說兩句。

王章年輕時家貧,在長安太學中學習,與妻子獨居。他有一次生病發(fā)高燒,家中連蓋的被子都沒有,只能躺在牛衣(給牛遮寒的東西)里,窮困潦倒至此。他自以為必死,和妻子訣別,淚流滿面。其妻怒道:“王仲卿(王章子仲卿)!京師中朝廷上那些達官貴人,哪個能力學識比你強?如今疾病困厄,你不發(fā)憤圖強,反而在這里空流眼淚,太丟人了!”王章聽了妻子的話,振作精神、繼續(xù)努力學習,后來果然步入仕途。(牛衣對泣的典故即出于此)

他任官以后,以敢于直言而出名。元帝朝,因與宦官集團首腦、中書令石顯斗爭,被免官;成帝即位后重新起用,先后任諫大夫、司隸校尉,大臣、貴戚都對他十分忌憚。他的才能受到王鳳賞識,遂被提拔為京兆尹,即長安市市長。

王章是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人,他被王鳳提拔,但對王鳳并不阿諛親附。在他的概念中,官職是國家的公器,不是私人謀取利益的工具,王鳳雖然對自己有知遇之恩,自己的服務對象卻應該是君主和國家。公私之間,他分得很清楚。

于是,在受到劉驁召見之后,他便侃侃而談:

陛下親近定陶王,是承宗廟、重社稷的大事,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怎么可能會導致災異!

災異發(fā)生的原因,是有大臣擅政之故!大將軍遣定陶王回到封國,使天子被孤立,大將軍可以專擅朝政以便于謀取私利,大將軍不是忠臣!

如今,政事不論大小,皆由大將軍決定,天子沒有任何發(fā)言權。王鳳不反省自己,卻把責任推給好人。而且王鳳誣陷他人,也不止一次了!

像王鳳這樣的人,決不能讓他長期把持朝政,陛下您應該讓他退位還家,選忠直賢臣取而代之!

這幾句話,句句都說到了劉驁心坎上。

即位之初,劉驁確實非常信任王鳳。但是隨著王鳳專權日久,他越來越不把劉驁放在眼里,劉驁想辦的事他就是攔著不讓辦。我們不知道王鳳這樣做究竟出于何種考慮,但就算是像劉驁這樣并不把權力太當回事的皇帝,也實在是忍受不下去:做皇帝做成這樣,太尼瑪憋屈了。

王章一番話,不能不引起他深深的思考。

平心而論,他對朝堂之事本來就不感興趣,他熱愛的是精致的個人生活。他喜愛美麗的女子,對男風也不排斥;他喜愛隨性的燕游和微醺的美酒;他文學淵博,在音樂方面的造詣達到了大師級別。他從骨子里就是一個浪漫主義者,而非治國理政的政治家和謀略家。

但既然身為皇帝,他無法逃脫宿命的安排。這花團錦簇的大漢江山,說到底是他劉家的,有些東西,即使他不愿意面對,也不得不去面對。

已經坐大的王氏家族,就像一匹脫韁野馬,自從王商病亡后,已經無人可以約束制衡。對于這一切他并不是不清楚,即使浪漫率性如他,有時半夜里也會在重重宮帷后因噩夢而驚醒,背后冷汗涔涔:祖宗家業(yè),會不會因我而亡?

他必須認真考慮削弱王氏勢力的可行性。

他問王章:誠如愛卿所言,誰可取代王鳳輔佐朕呢?

王章推薦了時任瑯琊郡太守馮野王。他認為馮野王為人忠誠正直,富于謀略,是不二人選。

馮野王的能力當然很強,輔佐劉驁當然也毫無問題,問題是:一個浪漫主義的皇帝,加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要怎樣才能推倒已成參天大樹的王氏家族呢?

劉驁頻頻召見王章商議機密之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早就被一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是王政君之父王禁弟弟王弘的兒子,也就是王鳳的堂弟,時任侍中的王音。

王音身為侍中,一直伺候在劉驁身邊。劉驁每次召見王章時雖然都屏退左右,但有心的王音卻躲在側室中偷聽。他將情況探得清楚,轉身就向王鳳報告。

王鳳得知消息以后,以他此刻的身份、地位和勢力,史書中記載他居然“甚憂懼”,也就是很擔心害怕,從這點可以看出,王鳳也實在不是什么梟雄。他當然不肯輕易放棄權位,但是他一沒有帶甲上殿威逼皇帝,二沒有直接將王章拿下,而是像上次一樣,再次向皇帝上書,以十分謙卑的姿態(tài)和十分可憐的言辭請求退休。

這實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所以我們說,真實歷史的戲劇性,有時候連腦洞大開的神編劇都編不出來。

更加有意思的是,王鳳這個招數屢試不爽,居然又一次成功了。史書中說,王政君因為王鳳請求退休一事天天悲傷哭泣,甚至到了絕食的地步;而劉驁“心太軟”,感念往日的情分,不忍心就此廢除王鳳,頒下詔書命令王鳳不許退休。

王鳳同志自然滾坡下驢,“起視事”,重新開始處理國家大事。

大事去矣。

為了推卸責任,劉驁命人寫奏章彈劾王章,下獄治罪,最后以“大逆”罪名將王章處死,其妻、子都被流放到廣西合浦。

王章之死,是在成帝陽朔元年冬。

這是第三件事。

陽朔元年,于歷史上是一個普通的年份;于西漢王朝,卻不啻是一個轉折點。這年以后,成帝再也不提削除王氏家族之事,滿朝文武百官,再無人敢于公開反對王氏,所謂“公卿見鳳,側目而視”,“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下”,王氏一族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如同惡性腫瘤一般深深侵犯到大漢帝國的每一個器官。整個朝政已經完全被以王氏為代表的外戚集團所把持,帝國就像是一個遲暮老人,緩慢地、卻又毫不停歇地走向死亡。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消滅了不同聲音以后的王氏家族,到底會走向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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