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繼位前夜，我從祭天用的貢品堆里撿到了個小姑娘。
她眨巴著眼，直愣愣地望著我，嘴角還沾著沒來得及擦的糕點碎屑。
我不耐煩揮手，正打算讓宮人拖下去處置時，倏地聽到一陣聲音。
【啊啊啊女兒好帥，就連砍人都這么有氣勢！不愧是我筆下的女主！】
【等等，她是不是想砍我來著？】
小姑娘膝蓋一軟，整個人顫抖地匍匐在地。
「女帝饒命！我……奴婢不知這是您的大典……」
話說到一半，她驟然捂住了嘴，面色驚恐。
【完了，記串了，這會好像不是女兒登基……】
【按劇情，女兒安排的刺殺會因沈廷的告密失敗，不得不逃入民間一路顛沛流離，登基要等到三年后……】
離開的腳步一頓。
我不自覺地瞥了眼身側(cè)淺笑溫潤的男人。
沈廷，我未來的駙馬，會背叛我？
1
「殿下在看什么，是我臉上沾染了塵灰嗎？」沈廷的聲音帶著困惑。
我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壓下內(nèi)心的驚訝，「嗯。」
沒等他掏出帕子，我便搶先一步伸手替他拭去那抹不存在的灰痕。
「干凈了?！?/p>
沈廷垂下眼簾，唇角微微翹起。
「多謝?！?/p>
手心被掐地生疼，我終于能確定，剛才的聲音不是幻覺。
但只有我才能聽到。
「殿下饒命，我不是故意毀壞祭品的，我只是……太餓了……」
女孩囁嚅著，聲音發(fā)顫。
【完了完了，我才剛穿越過來就要狗帶了嗎？】
【這理由傻子都不信，更何況女兒還是東文智絕，能從寄人籬下翻身成萬人叩拜的女帝，心思和手段肯定比我想的多……】
【早知道就不熬夜寫文了?。≡趺茨苡腥舜┻M自己寫的書里，結(jié)局還是露頭就被秒?。俊?/p>
瀕臨崩潰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揉了揉太陽穴。
「老規(guī)矩，帶下去，處理地干凈點。」沈廷低聲囑咐。
新帝繼位在即，為了這場刺殺，我們提前籌謀了許久，不能出半點差錯。
「等等?！刮姨Я颂掳?。
「先押下去，本宮有話要問她。」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又叫住了宮人。
「記得……給她換身體面點的衣裳?！?/p>
單憑她現(xiàn)在穿的衣服，就夠被當做妖人處置好幾回了。
眼前人來路不明，話的內(nèi)容真假難辨，暫時還不能相信。
走出閣樓，帶著冷意的夜風打在臉上，我的思緒重新回歸清明。
就在半月前，沈廷攔獲了一封蓋有皇家印章的密信。
信文使用了西凌特有的語言，應(yīng)該是要轉(zhuǎn)交給西凌的使臣。
其中內(nèi)容涉及三皇子林淵登基后的利益分劃。
東文與西凌常年交戰(zhàn)，邊疆問題嚴峻，林淵為了保證自己坐穩(wěn)皇位，竟然私自答應(yīng)了西凌的要求。
若是他當皇帝，便割讓十座城池，獻出東文主要將領(lǐng)的首級，外加進貢三千美人。
我作為一國公主，自然也免不了和親的命運。
沈廷脫下自己的披風為我系上。
「可都安排好了？」我盯著他的眸子，只見他古井般平靜的眸底并無任何波流涌動。
「殿下放心，明日各方勢力里都有我們的人，三皇子暗中勾結(jié)西凌使者，又犯下弒君之罪，天理難容。」
「殿下此行是為救東文的百姓，乃是天命所歸?！?/p>
「臣，提前恭祝殿下事成?！顾p手作揖，莊重對我鞠了一躬。
就和先前無數(shù)次一樣，表明自己的忠心。
我抒了一口氣，對他的猜疑稍有緩和。
從馴馬女走到明嘉公主的位置，不得不說，這一路，沈廷確實幫了我很多。
在皇宮替貴族養(yǎng)馬的前九年，從白骨堆里往上爬的前幾年。
若沒有他，估計我早就死了好幾回。
避開守衛(wèi)的看守，我們潛入夜影，從密道離開了祭臺。
2
公主府門前高高掛著燈籠，暖橘色的燈光映射在沈廷的臉上，往日清俊疏離的側(cè)臉多了幾分柔和。
他輕握我的手，掌心溫暖而讓人心安。
「早些歇息。」我攏了攏身上的披風，邁步漸入府門。
沈廷看向我的目光欲言又止。
「殿下……」
尾音拖曳，撩地人心顫動。
我又怎會不知這是他想留宿公主府的意思。
只不過，我沒心情。
「我累了，今夜各自休整，養(yǎng)精蓄銳，免得旁生枝節(jié)?！?/p>
沈廷幽幽嘆息了一聲，「那殿下也多加保重。」
我點點頭，目送沈廷的離去，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派人暗中跟著他，記下他的行程。」
黑暗的角落里立刻有聲響回應(yīng)，很快那道影子便不見了。
我撫摸腰間的玉牌出神。
母妃啊母妃，求您保佑孩兒接下來的順遂。
房間內(nèi)，侍女們早已替我備好了一切。
穿著綠衣的女孩跪在一側(cè)，案板上陳列了各式各樣的刑具。
我靠坐梨花木椅子上，隨手拿過一樣把玩。
【穿骨針、剔刀、炮烙……這是想要我的命啊……】
【現(xiàn)在撞死穿越回去還來得及嗎？】
我聽得想笑。
帶著寒芒的利刃被用力擲在她的面前，她下意識地朝后縮了縮。
「說說吧，你為何會出現(xiàn)在那里？」
那處祭臺閣樓是明日埋伏林淵的刺客藏身的對方，把控森嚴，不允許外人進入。
頓時，她的表情欲哭無淚。
【這要我怎么說啊，一睜眼就在那了，我也想知道為什么?！?/p>
我站起身來，繞步到她身側(cè)。
「還是說，你知道我們的計劃?！?/p>
「說出你背后的人，本宮饒你不死。」
【死腦子快想理由?。。 ?/p>
【劇情走到哪了？哦對刺死刺殺……】
她抬起頭來，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是前鎮(zhèn)國威武大將軍，劉呈燁?！?/p>
「將軍歸隱前依然牽掛殿下，暗中調(diào)查到一些情報，特地讓奴婢轉(zhuǎn)告殿下?！?/p>
【能不能成就看這一次了，信女愿下半生葷素搭配換大將軍顯靈，一定救命……】
門外傳來輕叩聲，「殿下，有要事?！?/p>
目光在披著黑袍的死士和那女子身上徘徊。
「正好，本宮的人也有事稟報。」
我朝女孩微微笑了笑。
「你先說。」
「但凡有一字不實，后果，你該明白的?！?/p>
3
她點頭如搗蒜。
「奴婢是大將軍安排的，行事匆忙，還未來得及通報?！?/p>
「大將軍意外發(fā)現(xiàn)沈廷與林淵暗中有來往，恐怕兩人早已串通好了。」
望向我的眼神有些猶豫。
「恕奴婢直言，公主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很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女兒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不知道十五年前宮宴上的那場刺殺是沈家安排的吧?！?/p>
【唉，也是，畢竟沈廷在她還不是公主的時候就對她多加關(guān)照，是個人都會心動?！?/p>
【那是因為沈廷本來就知道她的身份啊，不管女兒最后是否被皇帝認回，他這么做都不會虧?！?/p>
袖子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這么多年的殷勤與關(guān)照，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針對我設(shè)下的局。
黑衣人動了動唇，眼里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十一，查到了什么？」我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
他愣了一下，「和她說的一樣。」
「沈首輔的車駕在回府后，沒多久就從側(cè)門出來了一駕從未見過的車輦?！?/p>
「隔著簾子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只依稀能見到那人的身影，應(yīng)該是沈廷沒錯?！?/p>
「車子去了三皇子府上，一個時辰后才從晉王府出來。」
內(nèi)心一陣刺痛。
毫無疑問，事到如今，沈廷已經(jīng)不可信了。
「傳下去，明日的計劃取消，派人盯緊沈廷?！?/p>
「是。」室內(nèi)又恢復了寂靜。
先前的努力付之一炬，所有的事情都得從頭來過。
心痛歸心痛，但好在我還有最后的底牌。
舅舅臨離京前給我留了一支可以調(diào)動的人馬，這個秘密我從未對沈廷提起。
癱坐在座椅上，思索下一步該怎么做時，我突然感到喉嚨一陣發(fā)緊。
幾乎快呼吸不上來氣，是喘疾又犯了。
「藥，在柜子上，遞給我……」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是在刀上凌遲。
女孩慌慌張張爬起來拿藥，給我倒水時手抖地不行，杯盞好幾次快摔到地上。
「千萬不能出事啊……」有一滴冰涼的液體灑在我的臉上。
抬眼，眼前人的眼眶紅紅的，鼻子一抽一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有點后悔剛才拿刑具嚇她了。
【她死了我們?nèi)嫉门阍幔郯““?，我的命好苦。?/p>
我在她手臂上用力抓了一把。
「嘶，好疼。」女孩倒吸一口冷氣。
疼就對了，讓她老咒我。
「你好點沒啊，要不要叫府醫(yī)？」她擦干臉頰的淚痕，聲音吶吶。
「無事?！刮宜砷_手，借著她的肩膀坐起身來。
「既然是舅舅的人，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去的對方？」不再探究她的身份，將她留在身邊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女孩的眼睛頓時亮了，「我叫阿言，殿下叫我阿言就行?！?/p>
【嘿嘿，女兒不會殺我了，我就知道女兒面冷心善?！?/p>
「我會干的事情可多了，洗衣服、鋪床、做飯，殿下只需要給口飯吃就能活。」
【耶，留下來之后順便試試能不能治好女兒的喘疾，都怪林淵那小子疑心病太重，害得女兒留下了病根?！?/p>
我垂眸，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4
我的喘疾并不是天生的，而是來源于一場宮斗。
一場……算是失敗了的宮斗。
父皇生前有過四位皇子三位公主，我在公主中排名第二，上有嫡姐林徽寧，下有妹妹林慕清。
林淵是三皇子，在他上面，還有另外兩位哥哥。
不管是按照長幼還是嫡庶，這皇位都不應(yīng)該輪到他。
論嫡子，皇后曾經(jīng)產(chǎn)下過一男一女的雙生子。
如此吉兆，皇帝欣喜，大赦天下。
聽前朝的老人說，父皇喜歡那個男孩喜歡的緊，吃穿用的器具遠遠超過了他還是太子的時候。
按照東文的禮數(shù)，皇子得到八歲后才能為封儲君，但父皇等不及了，打算過了周歲禮就將他封為太子。
在這深宮中，榮寵的背后常常伴隨著腥風血雨。
縱使尊貴如此，也逃不過被卷入其中的命運。
那男嬰夭折了，在他出生后的第七個月。
身上長滿了紅斑，似是瘟疫的癥狀。
父皇讓人調(diào)查了許久，將皇子的吃食、用品、衣物一一檢查，都沒能發(fā)現(xiàn)異常。
可這病總得是人帶進來的。
最后父皇氣急，要將伺候的宮人亂棍打死，才終于有人肯說實話。
原來是皇子的奶媽在返鄉(xiāng)探望家人回來后，沒換過衣裳就直接抱了皇子。
等知道家人染病，皇子也開始病發(fā)了。
奶媽被處死，其余知情人也依法被驅(qū)逐出宮，此事不了了之。
皇后自喪子后郁郁病了許久，人也憔悴了許多。
從那之后，她就極少過問后宮之事，只常年浸在佛堂禮佛，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女兒身上。
論長子，溫貴妃所生的大皇兄林瑞倒是有幾分明君的樣子。
他大我許多，我九歲被找回入宮，那時的他已經(jīng)十九了。
我依然記得初入宮門的那天。
殿上燭光跳躍，燭火被燃地劈啪作響。
帝后高座明堂，面容慈愛卻透著疏離。兩側(cè)的嬪妃們雖都是笑吟吟的，但打量我的神態(tài)各異。
年紀小的皇子公主則靠在母親懷里吵著鬧著要出去玩。
我是誰，對他們來說并不重要。
一切團圓美好的畫面似乎都因為我的到來從角落開始變質(zhì)。
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人，而我，只是個外人。
明明是專門為我舉辦的宴會，我卻怎么都開心不起來。
「聽聞二妹來了，下了學堂我便立即趕來，沒來得及換衣裳，妹妹勿怪。」一道清亮的男聲從殿門外響起。
左側(cè)紫衣華服的女子放下杯盞，原本溫婉的面龐沾了幾分嗔怪。
「知道想見你妹妹心急，二公主在那兒呢，瑞兒，先來見過陛下和娘娘?！?/p>
少年行完禮，沒坐到貴妃身側(cè)，反而在我身邊坐下。
他看著我，目光帶著好奇。
「你叫林璃？唔……」他單手撐著下巴偏著腦袋思考。
「璃字寓意清澈純凈，代表至善至純的玉石，是個好字?！?/p>
「往日讀過書嗎？」
我窘迫地搖搖頭。
「無礙，看，大哥教你怎么寫……」
他眉眼彎彎，也不避諱，居然直接拔下了發(fā)簪，以發(fā)簪代筆在桌上勾畫。
「皇宮里的人都無趣地很，總是立下一堆規(guī)矩讓人怎樣，不能怎樣。往后阿璃要是不適應(yīng)或是覺得乏了，都可以來找我?！?/p>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或許只是一句無心的話，我卻記了很久。
5
林瑞對誰都很好，不管是對弟弟妹妹還是伺候的宮人。
冬日料峭，皇宮供的銀絲碳勉強夠主子們使用，下人們只能用最劣等的木炭。
有侍仆暗中偷盜未燃燒完的銀絲碳，因為匆忙燙傷了自己的手心。
長兄知道后不但沒有處罰，反而給那人請了醫(yī)師，又讓宮人把銀絲碳分發(fā)下去。
「你瞧瞧，全都亂了套，照這樣下去還有誰會聽你的話？」溫貴妃捂著心口痛斥。
「王府還在修繕就出了這樣的事，你父皇前幾日還跟我說不放心你，眼下又出了這檔子事，看你哪還有親王的樣子？」
林瑞笑著替娘娘揉肩。
「母妃，這事可千萬別對父皇說起，東西都分下去了，哪有再要回來的道理?！?/p>
「要不是被逼到不得已的份上，誰會冒著被燙傷的風險就為半塊剩下的碳?！?/p>
溫貴妃面色一怔，搖了搖頭，唇邊掛著一抹無奈的笑。
「下次可不許這樣了?！?/p>
林瑞應(yīng)了一聲，表現(xiàn)地更加殷勤。
在所有的娘娘里，我最喜歡溫貴妃。
不是因為他是林瑞的生母，而是因為溫貴妃本身就是個頂好的人。
她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眉眼總是帶著溫婉的笑意。
細風中，她單薄的身影如同四月的梨花。
就算是斥責，也很難感受到來自她的怒意，蘊含更多的反而是對晚輩的關(guān)切。
林瑞的性格與貴妃有著分不開的關(guān)系。
都狠不下心來對付身邊的人。
我在宮中沒有什么玩伴，長公主出嫁后，大皇子的宮殿就成了我的歸處。
我常常帶著書畫，和皇兄在書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時溫貴妃會端來兩碗熱騰騰的腐竹白果薏仁糖水給我們，然后披著貂裘坐在一邊安靜繡花。
看到我們喝完，露出光潔的碗底，她的神色總是格外柔和。
「這糖水是我家鄉(xiāng)嶺南獨有的，適合給孩子們吃，又兼具藥膳的功效?！?/p>
她偏著腦袋，陽光透過雕花窗，穿過傾泄到肩上的青絲，落在她帶著些許細紋的眼角。
「還記得我在閨中時，娘親經(jīng)常做這些點心，還總是做的特別多。」
她捂著嘴笑，肩膀隨著氣息小幅度起伏。
「小時候不懂什么叫吃飽，還以為娘親拿來多少，我就要吃完多少，有次吃不完怕被發(fā)現(xiàn)，我就偷偷把糖水倒在花叢里?！?/p>
「晚上娘親問我，‘阿寧啊，那些糖水都被你吃完了嗎？’」
「我點點頭說是，還以為娘親會夸我。」
「結(jié)果她說那是一大家子十幾個人的量，還在養(yǎng)的月季里發(fā)現(xiàn)了殘渣，最后把我鎖在祠堂關(guān)了一晚。」
我笑得肚子疼，林瑞笑得喘不過氣。
半晌，幾個人才直起腰來。
林瑞望著溫貴妃，「母妃，這個故事你都說過好多遍了。」
貴妃驚訝得睜大了眼眸，似乎也是才意識到。
「是嗎？我還以為是第一次說呢……」
她垂下眼簾，「年紀大了，總是記不住事情……」
那是溫貴妃在宮中度過的第二十五年。
6
有時候娘娘愛給我扎各種各樣的頭發(fā)，從九歲扎到十二歲。
我說我長大了，她說不管長多大，在她那都是孩子。
她指著林瑞，「喏，你看，你大哥就是這樣，都要成家了還要我給他織冬衣呢?！?/p>
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人家這個時候早都做祖母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才能見到親親孫兒……」
林瑞聞言放下書冊，唇角牽起悠然清淺。
貴妃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
長兄早就有了喜歡的女孩，是戶部侍郎家的女兒，正等著王府建成后向她提親呢。
可長兄始終沒能等到那個女孩，貴妃也在那個冬天失去了她在宮中唯一的牽掛。
那日是新年的前夜，我趴在畫舫窗前，盯著對面布滿花燈的水面怔神。
等長兄應(yīng)酬完，我就能和他溜去溫貴妃的寢殿，為她送上我們親手做的點心了。
我看見長兄從內(nèi)室出來，像是喝了酒，搖搖晃晃到了水邊。
他蹲在石岸上，接過宮人遞來的花燈，專注在上面寫著什么。
花燈入水，順著水流一路向下。
可下一秒，長兄不見了。
河面上只有飛濺的水花，水中好像有人在掙扎。
長兄身邊的侍從在慌張呼救后跟著跳了下去。
一股可怖的寒意攀著我的脊骨往上爬，心里頓時很慌很慌。
「快去救人啊，皇兄落水了！」
來不及穿披風，我撥開眾人直直奔向河對岸。
耳邊眾人的喊叫聲逐漸喧囂嘈雜，不斷糾纏在一起，卻好像離我越來越遠。
我什么都聽不到了。
等我們趕到時，水邊早已圍了一群人。
長兄躺在地上，渾身濕透。
水漬順著頭發(fā)和衣衫往下滴，唇色白地滲人，不管怎么呼叫都沒有反應(yīng)。
「娘娘！娘娘！」
「來人，貴妃暈倒了！快扶下去！」
那是我見長兄的最后一面。
長兄死后被加封為忻王，葬禮辦得分外隆重。
溫貴妃親手在棺槨中放入那件織了一半的冬衣。
不知怎的，在放置的過程中，衣裳好幾次拿不穩(wěn)，掉在貴妃腳邊，遠遠看去像一攤靡爛的落葉。
她把衣裳抱在懷里，閉上眼睛，將臉緊緊貼在上面。
「他這是不肯離開呢……」她對著衣裳喃喃自語，表情又哭又笑。
長兄的棺槨已經(jīng)下葬，離開的時候，我注意到角落還有一副棺材。
聽說這人是長兄身邊的侍從，為了救他自己也溺亡了。
鬼使神差的，我朝里望了一眼。
在棺蓋即將合上的前一瞬間。
如同被晴天霹靂當頭一擊，雞皮疙瘩順著四肢朝上蔓延。
這張臉我曾經(jīng)見過。
幾個月前，在林淵的身邊。
那日我因與三公主林慕清起了沖突，心情郁悶，便未帶任何侍從，獨自一人在外面待了許久。
我知道西南墻角后有一條密道，那里栽了許多臘梅，是片幽靜的去處。
穿過密道，路經(jīng)一處偏僻別院時，里面?zhèn)鱽砜桃鈮旱偷恼勗捖暋?/p>
「我會找機會把你送到他那，之后沒有我的命令，都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一下就認出了這是林淵的聲音。
我素來不喜參與宮中的波橘云詭，可此刻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我謹慎地挪動身子，費力從縫隙中往里窺去。
林淵背對著我，借著錯位的瞬間，我看清了那人的樣子。
驚悚的是，我朝內(nèi)看去的時候，恰好對上了那人的目光。
腦海一片空白，我再次鉆回密道，飛也似地逃離現(xiàn)場。
發(fā)帶因劇烈顛簸散開，似乎有什么東西落下了，但我不敢回頭。
殿門前，頌夏嬤嬤正坐在長木凳上，邊上掛了一圈要曬的去年舊衣。
她剛站起身來就被我拉去了內(nèi)殿。
我朝外忘了一眼，觀察到并沒有人注意到這里，立即關(guān)上房門。
「快……拿一盆碳來，再讓人送熱水過來，我要沐浴?！?/p>
身上還殘留著臘梅的香味，必須盡快洗去。
那是我第一次離死亡這么近。
室內(nèi)霧氣繚繞，我浸在熱水里，只余一個腦袋露在水面外。
直到鮮紅的火舌將衣物成灰燼，我的理智才重新歸位。
「嬤嬤，對外說我風寒受涼了，這幾天不便見人?！钩弥辽淼目障叮覍炏姆愿馈?/p>
在她欲離開的時候，我又叫住了她。
「對了，看到我那支蝴蝶發(fā)簪了嗎？」
7
頌夏思索，「沒記錯的話，那支簪子是今日才戴的吧？會不會是路上弄丟了？我讓人去找找?！?/p>
「不，千萬別去?！刮覕r下她。
現(xiàn)在去找無異于主動暴露自己。
那副簪子原本有兩支，我先前沒拿出來過，應(yīng)該不會有人記得。
但在七日前，其中的一支蝴蝶發(fā)簪不翼而飛。
我擔心的是，拿走簪子的人會告密。
「什么都別管，我有話要對長兄說，勞煩嬤嬤替我將信轉(zhuǎn)交給他?！?/p>
我把見到的事情告訴了林瑞，讓他多加小心。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稱病不曾見人。
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放心。
睡前，我總會在枕頭下面放一把刀。
只有摸著冰冷的刀柄，我才勉強能入睡。
出乎意料的是，林淵并沒有派人找借口搜查，也沒有打探口風的意思，宮內(nèi)安靜的近乎異常。
似乎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
直到第四天，有人告訴我，院里有個灑掃的丫鬟失蹤了。
尸體最后在后花園的假山石邊被發(fā)現(xiàn)，早已沒了氣息。
喉嚨上有道鋒利的傷口，黑色的血水從中涌出，又在青石板上凝固干涸。
應(yīng)該是匆忙之下的一擊斃命。
我望著那個丫鬟，望著她鬢發(fā)上插著的蝴蝶簪子，心中突然有股難言的滋味。
若是那支簪子沒被她偷走，恐怕現(xiàn)在倒在那的人就是我了。
「喝杯安神茶，好好睡一覺，該被今天的場面嚇壞了吧……」夜晚的寢殿，頌夏替我梳頭發(fā)。
「宮中許久不曾出現(xiàn)這樣的事了，陛下知道后，立刻撥了一批新的守衛(wèi)來，案件正在調(diào)查，請公主放心。」
我飲下那杯茶，卻怎么都睡不著。
不知道清醒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快入夢時，突然覺得身邊的溫度似乎在升高。
濃煙滾滾，火舌順著被褥和卷簾擴散彌漫，躍動的橘光晃地人睜不開眼。
桌椅柜子被火海包圍，又在巨大的斷裂聲中碎成了粉末。
前方已無路可走，我蜷縮在角落，思緒和身體好像同時在變輕。
真高明啊。
酸澀與不甘交織。
林淵從沒放下對我的疑心，也從沒想過讓我活下去。
瀕臨意識潰散之際，隱約見一人影沖破火海，身披銀白鐵甲，墨發(fā)高束。
模樣打扮像禁軍，又不是禁軍。
火光在他的瞳孔內(nèi)涌動，烈火撲卷上來，似乎要將他吞食。
肩上已經(jīng)燃起了一角，他蹙眉撲滅，大踏步朝我奔來。
身下驀然騰空，鼻間的氣息不再那么刺鼻。
我被入京的江潯舟救了下來，撿回了一條命，但也因此染上了喘疾，不定時發(fā)作。
在長兄的葬禮結(jié)束后，我又去了溫貴妃那。
「阿璃，來，陪我待一會……」貴妃扯出一個很像哭的笑。
我緘默地在一旁坐下。
掙扎很久到底要不要跟她說這件事，最后的我選擇了坦言。
溫貴妃聽完垂著眼盯著地面，很久沒有說話。
「我知道的……」
她突然仰起脖子笑了起來，笑聲凄慘悲涼，不知為何，總感覺帶著一股陰惻惻的意味。
「他以為他算計地了所有人，但是，阿璃，你看著吧……」
「瑞兒不會白白犧牲的……不會白白犧牲的……」
8
自那場火災(zāi)后，父皇就讓我搬離原來的宮殿，并開始著手修葺公主府。
半帶著愧疚半帶著關(guān)懷。
這讓我一躍成為了三位公主中最早有自己府宅的那位。
【好困喔，什么時候放我去睡覺啊……】阿言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人快要站不穩(wěn)了。
「困的話，你先下去吧?！刮覇緛硎膛?，「蓮心，帶她去就寢?！?br>
「順便再送一份栗子糕過去。」
「要不要再加點？」想到她很餓，我又問了句。
「夠了夠了，多謝殿下！」阿言連連擺手。
【加加加，最好把公主府廚房的每道菜都上一遍！但是吃太多她會不會討厭我啊……】
我嘆了口氣。
「蓮心，把廚房里有的都送去吧?！?/p>
【好耶，愛死女兒了！】阿言的眼睛瞇成了兩彎月牙。
洗漱后，我倚在榻上翻看被攔獲的那封密信。
沈廷不可信，他給我的這封信是否是真實的也有待考察。
我想到了一個人，或許能與他達成同盟。
已經(jīng)是五更天，今日是林淵的繼位大典，皇親貴胄都需要提前裝扮。
窗外，黑沉沉的夜籠罩東文大地。
我坐在鏡前，蓮心替我梳妝。
「十一那邊都處理完了嗎？」輕輕抿散口脂，紅艷的唇更襯的面色如雪，帶著蠱惑人心的妖冶。
「原定的死士都換了身份安排下去，沒有您的指示，他們不會妄自行動。」
我微微頷首，繁重的發(fā)冠帶在頭上，壓得脖子難受。
珠玉琳瑯碰撞，脆響如碎雪。
我伸手撥開。
或許冕旒更適合我。
「殿下，那個女孩在說謊，為什么還要留下她？」蓮心是個極其聰明的人，這些事逃不開她的法眼。
我整理好佩帶，「因為她有用?！?/p>
能聽到她的心聲，能提前預知事情走向，這不是很好嗎？
繼位典禮上，我讓阿言與蓮心陪同。
我立在祭臺左側(cè)，對面是僅有十歲的四皇子。
臺下，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均穿戴繁復，按照等級一次排列，神情嚴峻。
沈廷作為大典的禮官，早就等在祭臺上了。
望見我，他唇角輕挑，倒也沒說什么。
【好緊張，馬上就要開始了，女兒應(yīng)該把刺客都解決了吧?！堪⒀匝柿搜士谒?/p>
【要是真打起來怎么辦啊……哦對，東南角有個洞，可以拉著她從那逃出去?！?/p>
【我去，男主！終于見到男主了！】耳邊她的聲音一下提高了好幾個分貝。
順著她的目光，我看到了右側(cè)為首的江潯舟。
劍眉入鬢，鼻梁直挺，一雙眼眸清澈卻又銳利，亮如星辰。
似是感受到我們的視線，臺下的他偏過頭來，鴉睫下墨冰的眸子堪堪停留在了我的面上。
又不著聲色地移開。
【我剛剛看到了什么？！我磕的cp對視了！】
【這小子還強裝淡定呢，估計心里早就樂開花了?！克B嘖好幾聲。
我收斂了眸光，垂下頭思索她剛剛的話，思索我與他們的關(guān)系。
阿言總是喊我女兒，先前我還有些疑惑，現(xiàn)在我全都明白了。
我誕生于她筆下的創(chuàng)作，是她一本書的里女主。
但說實話，我并不在意我所處的世界是不是真實的。
與其困頓其中，倒不如早些替自己搏出一條生路。
因為不管世界真實與否，我都必須經(jīng)歷這一切。
既然江潯舟作為本書男主，一定能夠幫到我。
9
大典照常進行。
沈廷宣讀先皇遺詔，祭拜天地宗廟。
林淵身穿袞冕禮服，昂首闊步，于三百臺玉階走向萬人之上。
金色的繡袍上，九條神色各異的龍盤旋云端。
他走到祭臺中央，位置與沈廷挨得極近。
會話的瞬間，林淵的視線穿過沈廷纏上了我，如毒蛇一般，陰冷晦暗。
我扶了扶發(fā)冠，心中默默數(shù)著數(shù)。
三、二、一。
人群里先是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再有人的慘叫聲。
與此同時，沈廷遞給林淵盛滿酒的杯盞。
他接過，又「不小心」掉落地上，白玉制成的酒杯摔了個稀碎。
血紅的酒液四濺，有幾滴飛濺到龍首周圍。
無數(shù)的衛(wèi)兵從看不見的地方涌出，無一例外地奔向聲音源處。
也有佩戴長劍刀的衛(wèi)兵在我的面前停下，似有要將我包圍的架勢。
沈廷眼中的笑意消散不見。
「陛下，這是為何？」我故作驚訝。
林淵掀起眼皮看我，眸子彌漫著騰騰的殺氣。
「明嘉公主，你說呢？」
「給朕搜，奸人必定藏在那。」
他揮手號令，百官面面相覷，不懂發(fā)生了何事，也不敢輕易動彈分毫。
一道疾風般的身影越過重重阻礙，凌冽的寒光斬破空氣，劍尖挑起半條還在扭動的蛇。
江潯舟對著林淵行了一禮。
「末將心急，未來得及稟報，還望陛下恕罪?！?/p>
「是條蛇，方才的叫聲是侍郎大人被蛇咬了。」
林淵緊握拳頭，指節(jié)因過于用力而泛白。
「好啊……好……」他緊盯著我，眼里的不甘快要溢出來。
「都回來吧，是朕的疏忽?！?/p>
「大典繼續(xù)。」
林淵扭過頭，語氣憤憤。
衛(wèi)兵盡數(shù)退下。
【陰謀變陽謀，還好女兒聰明?！堪⒀越┰谠兀滦湎碌氖炙坪踹€在顫抖。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沒事了。」
剩下的流程依次進行，并沒有發(fā)生別的變化。
雖有波折，林淵還是成功登基了。
典禮結(jié)束，官員各自返回府中。
沈廷追上來想要和我說什么，我別過臉裝作沒看到。
「殿下留步……」
未給他說完的機會，我快步走到江潯舟身邊。
「許久不見，老將軍可還安好？」
江潯舟的父親是舅舅劉呈燁的戰(zhàn)友，兩人曾是出生入死的伙伴。
舅舅受傷后為脫離黨爭選擇了歸鄉(xiāng)，不再過問戰(zhàn)事，他的職位便由江壽將軍繼任。
江潯舟作為將門之子，從小便隨父出征。
我被困在火海那次，便是他與江父入京述職，偶然路過所救。
10
「父親一切都好，勞煩殿下掛心。」
江潯舟停下欲走的身影，頓住腳步。
今日他未穿甲胄，只穿了件暗云紋紫袍，發(fā)絲被官帽束起，頗有幾分文臣的意味。
沈廷模樣本就出塵，可此刻在他身邊卻像蒙了層灰。
見沒人理他，沈廷道了聲失陪便自行離開了。
【趕緊走！零個人想見他！】
【表面看著人模人樣的，實際一肚子壞水?！?/p>
阿言憤憤不平，兩條眉毛擰在一起。
【明明家里小妾陪房一堆，還老愛在公主面前營造專情人設(shè)，不就是想四處押寶，事成能借駙馬的身份跟皇家染上關(guān)系，事敗也能在林淵那里刷足好感嗎？】
【得找個機會把沈廷干的那些事告訴女兒，要不是沈家的刺殺，女兒就不會被帶到宮外當馴馬女，賢妃也不會因為失女郁郁而終了?！?/p>
我本以為自己早已無堅不摧了，可每當聽到母妃的名字，心中還會有些許難過。
收養(yǎng)我的父母對我雖沒有苛刻，但也不算多好。
尤其是當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后。
「我與將軍有緣，今日多謝將軍了?！够剡^神來，我向江潯舟道謝。
不需要指明，他自然知道我在說什么。
同行一路，我與他聊了許多。
問邊塞，問戰(zhàn)事，問鄰國。
等到時機差不多，終于引入了正題。
「聽說東文與西凌的戰(zhàn)事剛剛結(jié)束，西凌有意與東文議和，小將軍可知來的使臣是誰？」
「魏琦?！顾晕⑺妓鳌?/p>
「上次那場仗就是和魏琦打的，要談和肯定也是他來?！?/p>
江潯舟瞧著我，幽深的眸底夾雜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殿下問這個做什么？即日西凌使臣就會到，陛下設(shè)宴招待，公主到時候也能見到?！?/p>
【哇啊啊啊啊我就說我磕的cp是真的，女兒別再問別的男人了，小江剛才還因為你不理沈廷暗爽，這會又要吃醋了?！?/p>
阿言咋咋呼呼的聲音在我耳邊喊開。
我揉了揉耳朵，「涉及家國的大事，總是要關(guān)心的?！?/p>
「不知小將軍是否愿意幫我個忙？如若可以，公主府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p>
半是請求半是利誘，念在先前的交情，我猜他應(yīng)該不會拒絕。
其實我大可以自己處理這件事，但我現(xiàn)在需要新的盟友。
而他便是不錯的人選。
果不其然，他同意了。
「什么事？」
我立在宮墻上俯瞰京城，「幫我查出魏琦現(xiàn)在在哪?！?/p>
「今夜亥時，公主府見。」
鏤空玉雕的馬車恰巧停在宮門下，是時候該回去了。
我踩著凳子進入馬車，掀起一角珠簾，目送江潯舟翻身上馬。
他身子前傾，一手持韁繩，另一只手揚鞭策馬，一陣嘶鳴后，響亮的馬蹄驟然響起。
我才反應(yīng)過來，上次見他已經(jīng)是幾年前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