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徹睜開眼的那一瞬間,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
入目是熟悉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擱著半盞涼透的茶,茶沫子沉在杯底,像極了上一世他死前最后看見的那片渾濁天色。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觸碰到的不是冰冷的地府石板,而是光滑的、帶著體溫的——他自己的膝蓋。
他跪著。
跪在太子東宮的書房里。
那些本該隨著死亡而消散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回來,鈍刀割肉似的,一刀一刀剜著他殘存的意識。他記得血從眼眶里淌下來的溫度,滾燙的,比蕭逸辰落在他身上的那些刑罰還要燙。他記得自己拼死擋在太子身前,劍鋒劃破皮肉的聲音近在耳畔,而他護住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動過一下,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他記得蕭逸辰笑著說的那句話。
“沒用?!?/p>
然后那把刀就捅進來了,干脆利落,像是殺一條養(yǎng)熟了的狗。
沈徹猛地抬起頭。
燭火在晚風里晃了晃,明暗交錯間,書案后頭坐著的那個人正低著眉翻一本不知道什么的書冊,修長的手指捏著紙頁,姿態(tài)閑散得像是在賞花品茗。那張臉他太熟悉了,眉目俊朗到近乎刻薄,唇角天生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含著三分笑意。
太子蕭逸辰,當朝最受寵的皇子,滿京城誰不知道這位殿下是個風流不羈的紈绔,整日里遛鳥斗蛐蛐,連弓都拉不開??缮驈乇热魏稳硕记宄@副皮囊底下藏著的是什么——是笑著把人皮剝下來的手,是看著血濺五步也能慢條斯理擦干凈指尖的從容。
他更清楚的是,再過一盞茶的工夫,門外就會涌進來一群殺手。
上一世的此刻,他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用身體擋住了所有刺向蕭逸辰的刀鋒。他以為太子殿下手無縛雞之力,他以為自己的忠誠能換來哪怕一次正眼相看。結(jié)果他的眼珠子先被人削了,然后那顆還在為蕭逸辰跳動的心臟,被蕭逸辰親手捅了個對穿。
沈徹垂下眼睛,將翻涌的情緒一寸一寸壓回骨血深處。他沒有動,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急不可耐地擋到太子身前,只是維持著跪姿,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
門外傳來極細微的響動。
來了。
沈徹的瞳孔微縮,膝蓋卻紋絲不動。他甚至往角落里挪了半寸,讓自己的身形半隱在書架投下的暗影里。這一次他不會再犯傻了,這一次他要看著這位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被自己的好弟弟捅成篩子,他要看著那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露出驚恐和絕望——
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六個黑衣人魚貫而入,刀光在燭火下亮得像一盆潑出去的雪。領(lǐng)頭那人二話不說,刀鋒直取蕭逸辰心口。
沈徹冷眼旁觀。
他甚至下意識地朝陰影更深處退了半步,指尖已經(jīng)搭上了腰間暗藏的匕首,不是為了救駕,而是為了在必要時自保。他的一只眼睛在上一世被劃瞎了,現(xiàn)在這雙眼睛完好無損,他要好好用它們看完這場好戲。
書案后的蕭逸辰終于抬起頭來。
他看見了那些刀,看見了那些蒙著面的殺手,也看見了縮在角落里一動不動的沈徹。然后這位以“手無縛雞之力”著稱的太子殿下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笑了。
不是沈徹見慣的那種陰惻惻的笑,而是一種沈徹從未見過的、帶著幾分釋然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那笑容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可它落在沈徹眼睛里,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臟猛地縮緊了。
下一瞬,蕭逸辰動了。
沈徹甚至沒看清他是怎么動的。他只看見那個平日里連書卷都拿不穩(wěn)的太子殿下忽然從書案后消失了,緊接著是刀鋒相撞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等他的視線重新捕捉到蕭逸辰的身影時,六個黑衣人已經(jīng)倒下了三個。
剩下三個回過神來,刀法陡然凌厲了幾分。可蕭逸辰根本沒用兵刃,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就那么隨意地側(cè)坐在書案邊上,用兩根手指夾住迎面劈來的刀尖,輕輕一擰。
刀斷了。
斷刃在空中翻了兩圈,精準地沒入第四個黑衣人的咽喉。剩下的兩個對視一眼,轉(zhuǎn)身就跑,可蕭逸辰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堵在了門口,雙手抄在袖子里,歪著頭看他們,活像個看熱鬧的閑人。
“急什么,孤還沒玩夠呢?!?/p>
他的聲音是好聽的,低沉清潤,帶著太子殿下標志性的懶洋洋腔調(diào)??缮驈芈牭们迩宄锹曇舻紫虏刂臇|西,和上一世笑著捅穿他心臟時的那個聲音,如出一轍。
最后兩個人在三息之內(nèi)倒下了。蕭逸辰甚至沒有親自出手,他只是隨手撿起了地上的一把刀,隨手朝門口方向甩了出去,那把刀穿過了第一個人的后心,又扎進了第二個人的胸口,把他們像糖葫蘆一樣串在了一起。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響和滿地血腥。
沈徹僵在角落里,瞳孔劇烈地震動著。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停擺了,所有冷靜的、冷眼的、冷心的盤算都在蕭逸辰甩出那一刀的時候碎了個干凈。他一直以為太子殿下是個文弱書生,他一直以為那些年他替太子擋下的每一次刺殺都是生死一線的搏命,他一直以為——
他的手開始發(fā)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恐懼正在從他的骨髓里往外冒。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蕭逸辰每一次遇險時那副云淡風輕的表情,想起了那些他拼了命才擋下的刀劍原來根本傷不到這個人分毫,想起了他為之付出了一只眼睛、一條性命的所有忠誠,在蕭逸辰眼里不過是——
“沒用?!?/p>
上一世的那兩個字,此刻終于有了真正的重量。
蕭逸辰轉(zhuǎn)過身來。
燭光從他身后照過來,把他的臉映在半明半暗之間。他的靴子踩過血泊,發(fā)出輕微的黏膩聲響,每一步都不緊不慢,像貓科動物在逼近已經(jīng)無處可逃的獵物。沈徹看見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沈徹在其中讀出了太多太復雜的東西。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一個偽裝了十幾年的人,怎么可能輕易在別人面前展露真正的實力?除非——除非在蕭逸辰的判斷里,在場的活人已經(jīng)不需要再偽裝了。
或者,在場的活人里已經(jīng)沒有人能把這個秘密說出去了。
沈徹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身體的反應比大腦快得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血泊里濺起細碎的紅。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殿、殿下……屬下——”
他說不下去了。
說什么?說他不是故意不護駕的?說他只是沒想到太子殿下不需要護駕?說他本來打算冷眼看著太子去死?哪一條都是死罪,哪一條都足夠蕭逸辰再笑著捅他一刀。
蕭逸辰走到他面前站定。
沈徹低著頭,只看得見那雙染了血的靴尖。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上一世被刀捅穿心口的記憶太過深刻,以至于他現(xiàn)在就覺得胸口那個位置已經(jīng)開始隱隱作痛了。
完了。
他心里只剩這兩個字。
上一世他是擋在太子身前死的,好歹還算忠心護主,死得其所。這一世他連這點體面都撈不著了,一個站在原地不動、眼睜睜看著主子遇險的影衛(wèi),太子殺他甚至連理由都不用編。
更何況他剛才退的那半步,躲進陰影里的那半個身子——蕭逸辰如果連這都沒看見,那他就不配當那個讓滿朝文武都忌憚的笑面虎了。
“沈徹?!?/p>
蕭逸辰開口了,聲音里帶著笑意,和在御花園逗蛐蛐時沒什么兩樣??缮驈芈犚娔莻€名字從蕭逸辰嘴里吐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涼了半截。因為他聽出來了,蕭逸辰念他名字的時候,語氣和上一世捅穿他心臟之前念他名字的時候,一模一樣。
“抖成這樣做什么?”蕭逸辰蹲下身來,和跪伏在地的沈徹平視。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可沈徹只覺得那溫柔比刀還鋒利,“孤又沒說要殺你。”
沈徹死死咬著牙,一個字都不敢回。
他聽見蕭逸辰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淺,淺到幾乎只是氣息的流動,可就是那一聲輕笑,讓沈徹的心臟猛地揪緊了。有什么東西在這一刻變得不對了,他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蕭逸辰站起身來,垂眼看著跪在血泊里的人。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亮了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沈徹那雙完好的、明亮的、此刻盛滿了恐懼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上一世這個人替他擋刀的時候,眼睛是被最先劃瞎的。
他想了很久,那一世的沈徹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其實會武功。沈徹死的時候,大概以為自己拼了命護住的是一個什么都不會的廢物主子。沈徹至死都不知道,他為之付出生命的那個人,連一根頭發(fā)絲都沒打算替他擋。
蕭逸辰收了笑意,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把這里收拾干凈?!?/p>
他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經(jīng)過那串穿在一起的兩個人時,腳步頓了一頓。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沈徹膝前。
“下次,”他沒有回頭,語氣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shù)恼{(diào)子,“記得跑快點?!?/p>
沈徹跪在原處,渾身止不住地發(fā)著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反復回響。
太子殿下以前從不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
以前蕭逸辰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了隨手擱在一旁,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可剛才那一眼,那句話,那個蹲下來和他平視的動作——不像是對待一個影衛(wèi)。
倒像是在跟什么他認識了很多年的人說話。
沈徹猛地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去。
蕭逸辰的背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月色里,只有一句懶洋洋的話從門外飄進來,被夜風吹得零零碎碎,每一個字卻都清晰地砸在沈徹心口上。
“自稱屬下多難聽,以前怎么叫的,以后還怎么叫?!?/p>
沈徹僵在原地。
以前。
以前?
他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fā)黑,有什么驚天動地的猜測正在他的理智邊緣瘋狂地沖撞,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確認,甚至不敢再多回憶一瞬上一世的那些畫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在剛才的刺殺中始終紋絲未動的手。
然后他看見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