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致我親愛的：
于：
2018年12月22日下午三點二十三分，
小罕的葬禮。
前來出殯的人只有陸楠木一個。
陸楠木得知小罕的死訊至今已近過了七天，并且打算積極地為他舉辦一場葬禮，以祭奠他的生命和他們的友情。雖然她不愿承認(rèn)小罕走了，也不想故作堅強地和媽媽說“小罕是短命的貓，早就預(yù)料到這種結(jié)局，過一陣子就好了”這樣的話，但是她強迫自己挺直腰板、抹干眼淚，甚至心狠地斬斷某樣?xùn)|西，也要把纏繞著小罕長大的根系拔出。為此，這場葬禮是她為小罕流淚的最后一個場合，繼而不會再為他哭。
墓碑是陸楠木親手做的，沒有光滑發(fā)亮的大理石，也沒有刻字，也許只稱得上是塊加固防水的硬紙板，比起普通的紙板能多熬個把天數(shù)。裹了數(shù)層透明膠布的紙板留有用油性水筆寫下的何罕世三字。何罕世是小罕的全名，曾經(jīng)被媽媽責(zé)怪過送白貓以人名的奇怪稱呼。對此，陸楠木保留個人意見，她認(rèn)為對寵物最深的愛意是平等地像對待自己那樣對待他。哪怕不合乎語法和常識，她也執(zhí)著地喚他何罕世或者小罕，刻板地用“他”而非“它”。可是小罕死了，他的尸體在一小時前親手由她埋葬。這樣鮮活的、令人無比貼近死亡的恐懼的記憶像虛擬世界實心的鉛球一樣，在陸楠木的大腦中膨脹，壓迫她的主控神經(jīng)。于是她感到疼痛、疼得開裂，牙齒要被咬碎，喉嚨嘶啞到失聲。千千萬萬處神經(jīng)元傳遞疼痛的信號去到她的大腦，等待著指揮官發(fā)出“緩解壓力與疼痛”的指令，她的大腦卻說：“不許哭?！?/p>
“不許哭?！睂τ谛『钡乃劳?，陸楠木沒有辦法應(yīng)對悲傷或是其他消極情緒。她變成了那種用憤怒壓抑悲傷，從而緩解悲傷的粗暴之人。然而這是追求靈魂纖細(xì)之人的禁忌。她渴望著某天壓榨自我寫出驚世駭俗的文章，用淚失禁換取獨到之章，接著臭名昭著或者流芳百世。用憤怒碾壓悲傷，會使感受悲傷的神經(jīng)愈發(fā)脆弱。作家缺不得喜怒哀樂甚至更加豐富的任何一根感知神經(jīng)，渴望成為作家的陸楠木在不經(jīng)意間親手送走自己兒時的幼稚夢想，好像話劇尚未開演就宣告落幕。未來的陸楠木會無緣無故在夜里一個人哭，自我反省說：后悔用憤怒斬殺悲傷，后悔用逃避世俗上的懦弱掐死文學(xué)的火苗，后悔用情感上冷酷如霜消解包括后悔的一切不安情緒，等哭完鬧完沒力氣思考。像埋葬小罕那樣處理掉情緒的痕跡，最后還是對自己說：“不許哭?！?/p>
簡單的葬禮結(jié)束，陸楠木拖著一身疲憊回到了家。她看著空蕩蕩的三室一廳，厚實的窗簾縫隙里拼命擠進(jìn)房里的一束日光，這獨屬于夏日炎炎的灼熱刺痛了暗處的渴望。她回想起和小罕一起在家練琴的日子，風(fēng)微微吹起輕薄的紗簾，自然的蓬勃朝氣一貫而入，充盈她的胸懷和大腦。她貼好笛膜，吹起這一周新學(xué)的曲段，小罕則在一旁附和。悠長的旋律，笛子時清脆時委婉，小罕時同奏時交流。常有吹錯音或者打錯節(jié)拍的時候，但是陸楠木卻不覺得走向完美的過程有多么無聊枯燥，因為小罕在陪伴著她一起往前走，不用再害怕孤單，不用再相信一個人的力量。
可是陸楠木感受到的悲傷并非純粹出于對小罕的懷念，縱然她心里把小罕放在第一位，但總是隱約地厭惡他侵占楠木媽媽對她的關(guān)注和他因生來被愛而不明痛苦的笑容。陸楠木清楚她的一切情感、也明白情感的根源，可是大多數(shù)情況下她拙劣地學(xué)習(xí)他人掩藏那些情感和渴望。雖然她不理解為什么自己下意識就選擇這樣做，但是她依然只是把它歸結(jié)于群體性的臣服而不做改變。一周前，也就是在小罕死去的前一天，她在和小罕冷戰(zhàn)。陸楠木和小罕約定放假以后就一起出去玩，可是到了約定的日子，小罕卻因為和媽媽鬧別扭爽約了。陸楠木就是因此和小罕說理，卻被對方冷處理，于是陷入了長久的被動冷戰(zhàn)。然而時至今日，小罕死了，到底沒能給出一個說法來。陸楠木也不敢說在葬禮上哭得痛徹心扉是為了小罕的離開還是為了被小罕傷害的自己。連哭都變得好復(fù)雜，撒手人寰變成解脫。
物是人非，陸楠木不知道過去是否被美化，也不知道理想是不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無數(shù)個概念、定義、邏輯在她腦海里飛來飛去，最后變成一團(tuán)亂麻。剪不斷，理還亂。那個讓她日夜哭泣、和她談風(fēng)月聽日出的小罕死了，她曾唯一相信著的已然死去，她還能相信什么？陸楠木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包容小罕的失約，是不是太看重小罕的價值而忽略了他的意愿，甚至懷疑自己活到今天以來所做的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合理而正確的。陸楠木對自己感到陌生。
小罕，如果你能聽見陸楠木的聲音的話，能不能滿足她自私的欲望而不去自殺呢？
小罕，你從九樓一躍而下，是陸楠木推的你嗎？
陸楠木
2022年12月15日
第1章 長夜、長夢/2022年12月14日
在塔斯洛芬的小島上，靜靜地眺望。
湛藍(lán)的大海、清澈的天空、略過的海鳥，還有從遙遠(yuǎn)的地平線走來的陣陣涼風(fēng)，在少女的心靈里駐足。這里沒有落日，永遠(yuǎn)都是晴朗的午后。
“回家了！”她的媽媽從遠(yuǎn)處喊道。
少女終于將目光從海上移開，才發(fā)現(xiàn)原來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生長著一片黃色花海。
剛才只注意眺望遠(yuǎn)處，卻沒有在意身邊的美麗花海。
風(fēng)如海浪喘息般，卷起了黃色的花瓣?；ò晗窠鹕养P蝶一般在空中飛舞。
“這是旱金蓮，它的花語很美好哦?！蔽以鴱臅旧峡匆娺^的，自然而然地從嘴里流淌出了花的名字。
在野外，這樣的花最多只有一年的生命周期。在許少的花期之內(nèi)遇見綻放的蕊心，似乎是上帝想要告訴少女，她心中的那個人就是她的命定之人。
如若是有過這般美好的記憶，以契合的姿態(tài)永遠(yuǎn)存在著，那么她與在此一同見證的那個人，一定有著永生永世的緣分吧。
我離開時悄悄采下兩朵黃花，藏在了衣裙的口袋里。芬芳的花香如涓涓細(xì)流，將永遠(yuǎn)的幸福留在心底。
來年，再一起來眺望這片海。
“12月14日，有消息稱，臨海市江灣一帶發(fā)生人員失蹤事件，當(dāng)?shù)鼐浇拥郊覍賵缶?名人員失蹤多日。搜查工作已經(jīng)開展......”
入冬了。
地球慢慢向近日點靠近，北半球的黑夜逐漸延伸。
被鬧鐘叫起，換上校服，叼一塊面包就匆忙出門。天黑時離開，天黑后回家，永無止息。
小罕離世后，陸楠木的生活并沒有多少改變，唯有夜里無數(shù)次夢見自己流連于塔斯洛芬島上，島上的一切都那么真實。除了少女模糊的臉，無法清晰可見。
自從升入高中以來，已經(jīng)過去了四個月。
這樣的日子過得十分疲憊，但如果能借此考上好大學(xué)的話，或許就能離開家自己生活。抱著這樣的想法，陸楠木并未厭倦學(xué)校，日復(fù)一日地埋頭苦讀。
十二月，社團(tuán)招新基本結(jié)束。每天午休的時候，便是社團(tuán)活動的時間。每個社團(tuán)都有一個專門的活動教室，而對于沒有參加任何社團(tuán)的同學(xué)則待在教室里。
同學(xué)嬉笑著結(jié)伴離開了教室，最后只剩下陸楠木一個人。四個月來，沒有人問她想報什么社團(tuán)，她就哪里也沒去。但相比起說這樣會很寂寞的話，陸楠木更相信這是命運幫她篩走了不適合她的同伴，理應(yīng)感到幸運才是。
“啊——要倒了！”門口傳來一堆書本落地的聲音，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女生埋沒在書堆里。正午的陽光灑進(jìn)教室，她撲哧扇動著的長睫毛被裹上金黃的光，像一只飛舞的金裳鳳蝶。
陸楠木看到這一幕，走向教室前方，蹲下拾起地上的本子。
“謝謝！”女孩如是說，禮貌地笑了笑，似乎是覺得陸楠木不太好相處，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沒事?！标戦疽矊W(xué)著微笑示好，“需要的話，下次叫我一起搬吧？”
風(fēng)吹過來，飄來女孩身上洗衣粉的清香。烏黑的發(fā)絲略過陸楠木的臉頰，癢癢的，酸酸的。
女孩點點頭，一同撿起書本。
陸楠木瞥見她細(xì)嫩白皙的皮膚，精致得像櫥窗里的洋娃娃，無意觸碰到的指尖掀起冰山下的陣陣波濤。
安靜的午日，緊張的觸碰，拙劣的笑容，這是陸楠木回想起李木末的第一印象。
兩人默默地整理好書堆，安放在講臺上，一言不發(fā)。
陸楠木忽然想起，在被遺忘的記憶里，也曾有個人安靜地陪伴她度過一個個午后。
李木末有些尷尬，試探性地打破這種沉默：“那......我先去社團(tuán)啦，再見?！彼龘]揮手跑出教室，看起來很緊張。
“嗯，再見。”對方根本沒有聽見她的尾聲。也許只是些敷衍社交的話語罷了，想著，陸楠木悻悻地回到原位，卻無心繼續(xù)寫作業(yè)。
冷風(fēng)灌入袖口，陸楠木打了個冷顫。
明天的話......就是小罕的忌日了。細(xì)細(xì)數(shù)來，從那件事發(fā)生開始，已經(jīng)過去四年了。
如果那個時候沒有自顧自地沉溺在自己的悲傷中的話，如今會不會不一樣呢？
可是沒有如果，想再多也無法改變現(xiàn)狀。
“那個，陸楠木？”
是李木末！陸楠木心頭一緊。
李木末這才走出去一會兒，又折返回來。
“楠木，要不要和我加入一個社團(tuán)？”她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顫抖，“是文學(xué)社哦。因為需要人數(shù)達(dá)到四個人才可以設(shè)立新社團(tuán)，如果你來的話，文學(xué)社就能成立了。嗯……加入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當(dāng)換個地方做自己的事好啦?！?/p>
第一次被邀請，雖說對方并不是看中她身上哪個閃光點而非她不可，但是陸楠木依然覺得很高興。
接受的話，就能從小罕的棺木里爬出來，重新拾回從前的那個自己吧。
“好啊?！?/p>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木末用好似撒嬌的口吻，拉著楠木的胳膊說：“事不遲疑，我們?nèi)ソ簧暾垥伞！?/p>
陸楠木看著倚靠身側(cè)的李木末松下一口氣，似乎是下了一番功夫才來主動和她講話的。相較初見，此刻的她笑顏明媚，毫不掩飾內(nèi)心對陸楠木的看法。
“陸楠木，你的名字很好聽誒。我以后可以叫你楠木嗎？”
這是踏出深淵的一步。陸楠木時常回想起這一刻，她將目光從埋葬小罕的地下移向李木末眼里閃爍的光彩。
無需相信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僅僅只要握住對方伸出的手。
就像最初遇見小罕那樣。
“好啊，木末?！标戦鹃_心地笑了，“你看，我們的名字里都有木，這是巧合嗎？”
“那一定是特殊的緣分。不管怎么說，至少我們的父母會很投緣吧？”
“也許……是吧?！?/p>
陸楠木八歲的時候，她的父母離婚了。她跟了媽媽，哥哥則跟了爸爸。聽到李木末自然地說出“父母”二字，想必是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中吧。至于自己是單親家庭出身這件事，暫時還是不要跟她提起好了。
縱使此刻她挽著楠木的手，也不過是她拉近距離的慣用手段。如果接觸到陸楠木內(nèi)心的陰暗面，像她這樣在溫室里長大的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疏離她。
否則和煦溫柔的她會被渴求陽光的她蠶食殆盡，就像金裳鳳蝶被豬籠草為捕食而散發(fā)的香味吸引，飛入了豬籠草的肚里，翅膀被消化液粘住，再也飛不回靛藍(lán)之空。
或許，不應(yīng)該踏出那一步的。爛人就該待在無人之境腐爛發(fā)臭，懷揣著僅剩下的一點良心，不再去陽光下傷害其他人。
社團(tuán)申請書提交的當(dāng)天就順利被通過了，正式活動就從明天開始。
“終于成功了！”李木末接到通知后雀躍地蹦起來，“我籌備了好久呢，多虧了你加入，不然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成立?！?/p>
“不用客氣啦。說起來，你每天中午都會出去，難道是專門去準(zhǔn)備社團(tuán)活動的素材嗎？”
“嗯，這個嘛……”李木末撓了撓臉頰，眼神飄忽不定，“社團(tuán)的東西不需要那么多時間準(zhǔn)備啦。我經(jīng)常被老師拉去干活，雖說老師也會順便給我講題，但現(xiàn)在終于有正當(dāng)理由做喜歡的事情了，有一種跳槽的快感……抱歉，這樣說果然還是很奇怪吧。”
“沒有的事，如果被迫做不想做的事，我也會這樣說的?！?/p>
“唉，我好羨慕你，從來沒有被老師叫去過。你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
“做到什么？”陸楠木被女孩突如其來的問句拉回神來。
“你是怎么拒絕別人的？記得開學(xué)的時候，你斬釘截鐵地回絕了老師給你的安排，這是怎么做到的？”
開學(xué)的時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李木末都記得嗎？
那時，滿腦子都是小罕和讀書的事，怎么會在乎別人怎樣看待自己，理所當(dāng)然就會拒絕。
“因為……我不擅長做那些事情，如果接受了卻搞砸，反而會更糟糕吧?！?/p>
就這樣搪塞過去。
如果告訴她真實的理由——有關(guān)小罕的事情，進(jìn)而締結(jié)更親近的關(guān)系，陸楠木擔(dān)心自己會再次受傷，也可能傷害到李木末。
“誒……他也和你說過一樣的話呢?！崩钅灸┑纳裆档氯?，又強撐出一個笑容，“明天你就知道我說的是誰了，先賣個關(guān)子好啦?！?/p>
一樣的話嗎？
只要有足夠的條件，澆灌出相同的花朵并非難事。況且，這個理由是陸楠木為李木末選擇的可接受的理由，那個人估計不會考慮這種無聊的事。
還有那一剎那，李木末臉上閃過的表情，難道是不希望別人和那個人擁有相同的想法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像剛才那樣說，你一定會相信我的話吧？”
“誒？”
“其實我只是單純地覺得那些任務(wù)很麻煩而已，剛才是騙你的。而且如果真的這樣說，老師也不會同意吧？所以你要替我好好保密哦。”
李木末噗嗤一聲，笑著說：“嗯，保證不泄密，來，把手給我?！?/p>
李木末用小指勾住陸楠木的，繼續(xù)說道：“李木末保證不把陸楠木的秘密告訴其他人，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說，要是陸楠木先說了就作廢?！?/p>
“等等，你保守秘密為什么要扯到我？還有為什么連我自己都不能和人分享了??？”
“嗯？楠木平時都是一個人吧？不可能有人比我先知道這個秘密。而且，我們現(xiàn)在是朋友了吧？”
陸楠木一時間竟找不出話來反駁。眼前的少女時而偏執(zhí)，時而可愛，不論是鼓起勇氣的話語還是漫不經(jīng)心的閑談都引得陸楠木戰(zhàn)栗。
也許從一開始，陸楠木的直覺就闡明了有關(guān)于李木末的一切解答。
她喜歡這個靈動漂亮的姑娘。
“你覺得是的話，那就是了?！?/p>
李木末微微瞇著眼，雙手交疊趴在陸楠木的課桌上：“嗯，這樣就好……你聽說過嗎？進(jìn)入校園后右轉(zhuǎn)進(jìn)入花壇走十三步有一座人臉石像，傳說是愛神維納斯降臨人間之處，卻帶來災(zāi)禍。入社的第一篇文章，我打算以它為主題。”
“那個校園傳聞？”
“你相信嗎？”
“我不知道。”
“一起去看看吧，放學(xué)以后。你要拒絕我嗎？”
李木末似是一時興起，又似是深謀已久。既然覺得會打擾對方，那就不要提及好了。陸楠木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孩在想些什么。
但如果只是去驗證傳聞的話，就不會加深這段關(guān)系，更不會傷害到任何人，那么......
“好啊，一起去吧?！?/p>
藍(lán)色晴空下，女孩綻放的笑顏如花。胸腔中似乎被成千上百只金裳鳳蝶填滿，蝴蝶撲閃著翅膀，惹得心中躁癢難耐。
沒有白色長裙，沒有黃色花海，沒有虛幻的夢，李木末是存在于夢境于理想之外的美好，出乎意料地闖入了陸楠木的一隅之地，打破了她曾經(jīng)在夢中構(gòu)建出的理想的美好。校服上殘余的清新皂香、溫柔軟糯的嗓音和清新明媚的笑容，它們獨屬于這個人，在陸楠木的記憶中時時刻刻被鐫刻。
放學(xué)后，陸楠木踏上了探尋秘聞的冒險，前方少女的馬尾左右搖晃，好像金裳鳳蝶飛舞的翅膀。她靜靜地看著，極盡全力想要把她的樣子牢牢地刻入腦海。
她們穿過教室外的走廊，走過教學(xué)樓旁的操場，來到了花壇的入口。
“楠木，到了哦?！?/p>
陸楠木低頭，看著腳下鉆出石縫的青草。一步、兩步、……第十三步，走到人面石像前。
眼前的天空劇烈晃動起來，腳下的石板松動，陸楠木跌入了黝黑之境，四處無聲。
傍晚，寂靜的山嶺里，遙遠(yuǎn)的夢。
少女住在塔斯洛芬的小島上，和她的父母一起。風(fēng)沙沙地拂過樹林，撩動了她的白裙子。
她坐在木屋的角落里。這里擺著一張平整的桌子，她將信紙放置其上，用筆尖蘸了點墨水，提筆寫著，字跡還算娟秀。
“你還好嗎？我很想你。
“你上次寄來的小說我讀完了，和你提到的一樣，我也認(rèn)為亞斯娜為了愛人犧牲自我的那一幕最動人，她消隕于愛她的羅克懷里，在那一刻她終于放下了切斯特。而被亞斯娜深愛著的切斯特為了所謂的理想愛情傷害了亞斯娜，在我看來，他從來沒有‘看見’亞斯娜。明明喜歡著兩人的兩小無猜和命定默契，卻因為看到在梧桐樹下讀書的曼莎而去傷害亞斯娜。他說他愛上了曼莎，可是最初也是他說對同樣熱愛著詩歌的亞斯娜一見鐘情。只要他再勇敢一點，向亞斯娜坦白他犯下的罪行，一定能得到亞斯娜的救贖，說到底，是他自己并不像嘴上說的那樣愛亞斯娜，否則怎么會看不清亞斯娜對他誠懇的心？
“去砍柴的時候，我不小心扭傷了胳膊，現(xiàn)在抬手都變得十分困難，但是幸好對寫字沒什么影響。悄悄地和你說，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我借給G那本我最喜歡的漫畫書嗎？她說會在今天把書還給我的，但是今天我問她什么時候還書，她卻說她忘記了，于是我就跟她回家拿書，你猜結(jié)果怎么樣？她居然把我的書翻壞了！其中好幾頁都掉了，她卻不肯賠我，說是拿到的時候就這樣了，還說讀個書而已，不要在意這些細(xì)節(jié)。和我媽說了這件事，她也說不就是一本漫畫書而已嗎，叫我和G和好，簡直不可理喻！你說是不是？他們根本就不懂我，只有你能理解我。
“等我們長大以后就搬到一起住吧，這樣就可以天天聊天了，或者，我們一起考一個大學(xué)吧，比如說塔斯洛芬大學(xué)怎樣？我好想見到你。”
每逢周末，她都會寫下一封信，再騎車將它送到島上僅有的一個郵局寄出。
也是每個周末，她會受到來自大海那頭的來信。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渾身都被淋濕了，但是我很高興，因為收到了你的來信。我也很想你。
“雖然可能沒什么用，但還是去藥房配了一點藥來，隨信寄給你。你在島上，這些醫(yī)療資源是否足夠？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去島上接你來內(nèi)陸。最近學(xué)校放假了，你隨便什么時候來都可以。至于G，要跟她相處真是辛苦你了，那根本不是你的錯，卻要你當(dāng)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可惜那本漫畫書絕版了，但我會在這邊的二手市場幫你留意的。
“這周我又重新讀了一遍那本書，我很在意你說的：切斯特沒有‘看見’亞斯娜。他會安慰亞斯娜，送亞斯娜她喜歡的東西，在她樓下為她拉小提琴，向她訴說無盡的愛意，但是他從不回應(yīng)亞斯娜的期許，記不得亞斯娜對他說過的話。他們曾互通書信，在筆下訴說無盡的愛意與理想。文字創(chuàng)造出完美戀人，于是幻想和德行束縛了亞斯娜，讓她無法擺脫對切斯特的愛。相對的，切斯特也是，只不過他選擇接受本心，忠實于理想的愛情，哪怕那種愛情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他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注定是悲劇。
“不管怎樣，那只是小說而已。希望你一切安好，還有很多想寫的，但是蠟燭已經(jīng)不夠用了，而我只有在晚上有空可以給你寫信。那么，祝安，好夢。”
陸楠木從夢中醒來?；秀遍g，她看到一只白貓從眼前飛快地跑過，以至于她看見的只是貓的虛影。
放眼周圍，她置身于一片黃色花海之中。
陸楠木蹲下來撫摸搖曳的花兒，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
這花，是旱金蓮嗎？
如果仔細(xì)端詳這朵花，能夠看出花瓣上細(xì)微的褶皺，與夢不同，夢里的一切都是朦朧粗略的。仿佛黃色花海所在的小島才是她的現(xiàn)實，而那段高中生活只是一場幻夢。
為什么自己會這樣想呢？是因為前陣子看的那本書嗎？嗯......那本書是叫南柯一......，對了，叫南柯夢斷......
“楠木，你來啦。”穿著白裙的少女拍了拍陸楠木的肩膀。
陸楠木循聲探去。眼前的少女嘴角咧起，低下了頭。從海上吹來的風(fēng)將她的黑發(fā)撩起，遮住了她的臉龐。
是她嗎？
陸楠木想要撇去少女臉前的黑發(fā)，但這時候，少女背過身去，看向碧藍(lán)的大海，躲過了她伸在半空的手。
“我是你的神使，可以賦予你超能力，是不是很厲害？”少女輕笑一聲，好像她剛才說的話真有那么好笑似的，“給你能力后，你就能幫助人們傳遞無可言說的感情。如果你能運用這個能力完成別人的三個愿望，我就幫你實現(xiàn)你的愿望。不管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哦?！?/p>
不管什么都可以嗎？那是不是就可以把小罕帶回來了？
“好，我答應(yīng)你?！标戦静患偎妓鞯鼗卮?。盡管平時的她總是謹(jǐn)言慎行，唯獨小罕，是她無需深思熟慮的選擇。
“那我們約定好咯，在你完成以后，我們就在這片花海再遇。”少女回頭，將頭發(fā)勾到耳后，直視陸楠木的眼睛，眼角笑意不止。
陸楠木剛想看趁機清少女的臉龐，腳下又劇烈震動起來，黃色花海在她眼前迅速消失，那只白貓再次掠過她的視野，校園的花壇重新出現(xiàn)。
少女的話還回蕩在耳畔。
約定......在這片花海......再遇？
陸楠木感到脖子上懸掛著一個重物，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條白貓樣式的項鏈，上面鑲著的鉆石閃爍著，像星星一樣美麗。
這條項鏈印證了剛才發(fā)生的一切都不是夢，硬要用什么科學(xué)解釋的話，大概是進(jìn)入了類似異空間的地方？如果能把這個世界本不存在的項鏈帶給我，那么把我?guī)Щ啬莻€世界，應(yīng)該也是同樣的原理吧。
她盯著項鏈，試圖從中窺出更多的秘密。
“楠木，你還好嗎？”李木末詢問道。
聽到李木末的聲音，陸楠木的神思一下子從那個虛幻的花?；氐浆F(xiàn)實中來。
“我沒事，你呢？”她應(yīng)聲說道。
“我也沒事。剛才發(fā)生的，是真的嗎？”
“這枚項鏈應(yīng)該能夠證明那邊發(fā)生的是真實存在的吧?！?/p>
接著，陸楠木向李木末解釋了剛才發(fā)生的事。
夢境、神使、那個少女......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如她所假設(shè)的那樣，只是一個夢的話，那么她會是另一個人夢中的意識體嗎？
如果這個世界只是陸楠木做的一場夢，那眼前的李木末，會不會是由陸楠木親手創(chuàng)造出來的完美摯友？
就像分開前的小罕一樣。
第一次嘗試使用能力是在晴空之下，陸楠木將自己的心事全然托出，以證明能力的真實性。
或者說，在李木末提出要了解她之后，陸楠木服從了內(nèi)心真實的欲望。
“既然你要來，那我也不攔你，這是你的自由意志。”
像這樣自欺欺人，哪怕每句話表達(dá)的意思都是真實的，也不過是玩弄文字而已。
在李木末的手里出現(xiàn)了一頁信紙，上面密密匝匝地寫滿了的文字。不是漢字、不是字母、不是數(shù)字，而是承載了陸楠木心語的獨屬于她的文字。在魔法的效應(yīng)下，李木末能讀懂她的文字。
不同于說話給表達(dá)者帶來的壓力，心語的傳達(dá)如線繩般聯(lián)系起兩人的心靈。哪怕沒有使用能力，陸楠木仿佛也能聽見李木末的心聲。
眼前的少女沒有厭惡她，沒有疏遠(yuǎn)她，更重要的是，她看見了她。
如嬰兒般柔軟又脆弱的生命，如惡魔般貪婪而罪惡的靈魂。
陸楠木找回了遇見小罕時如風(fēng)走過的心情，但是她害怕去觸摸相似卻不同的現(xiàn)在：“......總之，小罕再也無法回來。我想要復(fù)活小罕只是為了滿足我自己，讓我不再自責(zé)。所以，對于這樣糟糕的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幫我了?！彼隽艘粋€謊。
教學(xué)樓的天臺上，寒風(fēng)陣陣吹過，少女們的發(fā)絲交纏在一起，似是哭訴、似是親吻。晚霞的手穿過鐵絲網(wǎng)，在夕陽消逝之前撫摸著她們的后背。
如灌下一壺酒，做夢一般。少女的臉頰紅紅的，似笑非笑，搖了搖頭。她貼近她，伸出雙手緊緊地?fù)肀ё∷?/p>
“楠木，以后我陪你好不好？”試探性的、惴惴不安的語氣，”作為交換，你也陪著我吧。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p>
或許是李木末溫柔的安慰感染了她，或許是李木末提出的一個個諾言吸引著她，陸楠木沒有再猶豫，也沒有選擇摸棱兩可的回答：“好，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p>
第2章 My life breaks down when you cannot see me./2022年12月15日
掉落的瞬間李木末拉住了陸楠木的袖口，但是在一陣晃動過后，手中空無一物。
“楠木？陸楠木？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她喊道，無人回應(yīng)。意識到自己落入獨自一人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密室中，恐懼立馬攀上她的背脊。
如果神話是真實的，這里就是地獄嗎？貪心的人類欲一睹愛神真容，不但不克己，卻放縱地人間窺探天堂捷徑。
普羅米修斯盜火求明，終究遭黑鷹啄眼、野獸啃食。這也將是自己的下場嗎？
放蕩、淫穢、貪婪、懶惰，在這黝黑之境、死亡的節(jié)點永恒釋放著，來自天堂的魔鬼縱情欣賞人類末路的荒謬欲望。
在無限延長的黑暗中，李木末只能靠和自己閑言碎語維持清醒。
忽地，從遠(yuǎn)處出現(xiàn)了一只泛著光的白貓。李木末剛想要像它呼喊，它就消失不見了。
“是錯覺嗎？”李木末喃喃自語，合上眼等待著神的審判。
再次睜開眼，一切又回歸了現(xiàn)實，好像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但是，她隨即注意到陸楠木的脖子上多了一條鑲嵌著鉆石的掛墜，圖案和剛才見到的白貓一模一樣。
“楠木，你還好嗎？”
“我沒事，你呢？”
“我也沒事。剛才發(fā)生的，是真的嗎？”
“這枚項鏈應(yīng)該能夠證明那邊發(fā)生的是真實存在的吧?！?/p>
“我想也是。所以你也見到那只白貓了嗎？”
“……嗯，見到了?！标戦九呐哪?，一鼓作氣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你想知道嗎？”
“嗯，都告訴我，可以嗎？”李木末驚訝于楠木如此主動向她坦誠交代，但她也只是點點頭，沒有詢問楠木轉(zhuǎn)變的原因。
“如你所見，這條項鏈?zhǔn)巧袷菇唤o我的媒介物，通過它，我可以幫助人們傳遞無法言說的情感。如果我能夠幫助完成人們的三個心愿，神使就會實現(xiàn)我的一個愿望?！?/p>
難道那只貓就是神使嗎？那么它選擇楠木是因為她曾經(jīng)養(yǎng)過它嗎？神使是借此試探人類、捕捉欲望的底線嗎？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拴著鐵鏈在火海之上的繩索跳舞，只為求得一個可信的真理，接著再下地獄也不遲。
“那就讓我來幫你吧。是我?guī)銇淼竭@里，害你遇到危險，我就會負(fù)責(zé)到底。”
說什么正義凜然的大話。
“那……”陸楠木的眉頭緊皺，嘴角向下。這幅表情，李木末在他身上見過無數(shù)次，代表著對方陷入難題，又或者不知如何開口。
因為太相像了，才在白天禁不住脫口而出心里掩藏的秘密。不過，這么顯眼的秘密也只有陸楠木這種人才會看不出來吧。
畢竟，自從回到現(xiàn)世以來，她的目光一刻也未從她的貓上離開。
“告訴我你的故事吧。”
不管是什么秘密，都由我來揭開。
第一次社團(tuán)活動，李木末帶陸楠木到教學(xué)樓頂層的藝術(shù)教室里，等待社團(tuán)另外兩人的到來。
學(xué)校的電臺傳來廣播聲：“近日，臨海市發(fā)生多起失蹤事件，請學(xué)生們放學(xué)后及時回家，勿要在校外逗留。12月已經(jīng)過半，臨近考試......”教導(dǎo)主任又開始了長篇大論。
李木末昨晚在天臺上說過，她會找來想要實現(xiàn)心愿的人們。她也問過楠木神使判斷完成心愿的標(biāo)準(zhǔn)和對心愿的要求，但聽到楠木給出的答案后，她認(rèn)為這是一場由神策劃的劇場，神想看如果給出“傳達(dá)心靈”如此無害的能力，人類會如何加以利用。
只要用這份能力完成三個人的心愿，就能復(fù)活她的貓，神怎么會那么好心那么無趣。
還有他，這一切最終都逃不開他。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已將他視為最重要的朋友，甚至是超越普通朋友，更接近于家人的存在。
可如今他慢慢地在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做得并不刻意，但她察覺到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帶有幾分刻意的回避，流露著她無法讀懂的哀傷。
視線的隔閡遞變?yōu)榍楦械腻e位。他的視線與她的交匯，只在須臾之間，他的真相于交遞的視線中藏匿，最終石沉大海。
他就好像，在透過她的眼睛看另一個她。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再對自己袒露心扉呢？
“楠木，要不就先在社團(tuán)內(nèi)部試試水？”
“什么？”
教室前的們被推開，走進(jìn)來的是邱紅萼和陸之蘋，依據(jù)校服的樣式來看，是高三年級的學(xué)長。
“楠木，這是邱紅萼，戴眼鏡的那位是陸之蘋。紅萼，之蘋，這是陸楠木。簡單認(rèn)識一下，我們社團(tuán)人不多，以后會有交流的機會，所以就不做自我介紹了?！?/p>
邱紅萼向陸楠木微笑示好，而陸之蘋則是望向窗外，沒看她一眼。
“社團(tuán)活動的內(nèi)容是每周一次的讀書會。這學(xué)期結(jié)束前，文學(xué)社還需要制作一張招生海報，而下學(xué)期，我們要編一本讀物，題材不限。當(dāng)然，也不強求大家參加活動。這樣的安排可以嗎？”
“沒問題，就按你說的做吧。”邱紅萼點點頭。
李木末看了看另外二人，都沒有做出否定的動作。
“那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李木末合掌，視線在三人之間徘徊，“今天就這樣吧，想撤的我不攔著哦?！?/p>
“我申請退社?！标懼O說出了進(jìn)門后的第一句話。
“你退出后，人數(shù)不齊，申請隨時會被駁回。”邱紅萼的語氣愈加煩躁。
“那又如何？”陸之蘋不甘示弱，眼神狠戾，“書面退社申請明天送到。我有事，先走了?！?/p>
接著，他奪門而去。
“這……不要緊嗎？”陸楠木嘟囔了一句。
“紅萼你不走嗎？”李木末在邱紅萼身旁坐下，微微瞇眼，托著腮幫子。
“不走，我再去勸勸他，不過希望不大?！鼻窦t萼皺眉，不一會兒神情又放松下來，“陸楠木，你去福利院、養(yǎng)老院之類的地方試試看吧?！?/p>
陸楠木先是一驚，隨后意識到對方在說能力的事：“你說得對，要找具有交流障礙的，并且有表達(dá)欲望的人，去這些地方最合適了。仔細(xì)想想，我要做的只是悄無聲息地把一個人的內(nèi)心展現(xiàn)給另一個人，對嗎？”
邱紅萼笑了笑，說：“愛神維納斯降臨人間，卻帶來災(zāi)禍。你相信這個傳聞嗎？”
“信與不信，也要看人間的客體是誰?！?/p>
“這是個很狡猾的答案。”
陸楠木不做聲。
“如果愿望是想要傳達(dá)情感，就像你說的那樣，你要做的其實很簡單?？扇绻竿峭ㄟ^傳達(dá)情感從而達(dá)成什么目的，僅僅是做個傳聲筒可能是無用的。”
“能力沒有限制。那么多人里總會有三個愿望單純的人，保守點，我可以事先引導(dǎo)?！?/p>
“嗯，我也是這么想的?！鼻窦t萼轉(zhuǎn)頭看向李木末，“任務(wù)完成了，走了?！?/p>
“等等！”陸楠木叫住他，“你有沒有在遇見神使的前后看到過一只白貓？”
“看到過兩次，怎么了嗎？”
“不，沒什么......它和我的小罕長得很像。”
“先完成你現(xiàn)在要做的事，其他的不要多想，知道嗎？”
陸楠木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李木末盯著邱紅萼的眼睛，想要從中了解更多，“邱紅萼，你說你許的愿望是在每次考試中都取得好成績，但你應(yīng)該有比這個更想實現(xiàn)的愿望吧？”
邱紅萼躲開對方的視線，眉頭緊皺，嘴角下撇，轉(zhuǎn)頭對陸楠木說：“給你一個忠告，你要是不想陪別人玩?zhèn)商接螒?，你就最好別太依賴?yán)钅灸??！?/p>
他說罷就起身離開，輕輕地合上了教室的門。
“我和邱紅萼說了你的事，抱歉沒有事先和你打招呼。從結(jié)果上來看，應(yīng)該還有點用吧？”
“嗯......你之前說和我很像的那個人，就是他吧？”
李木末看向陸楠木的眼睛。
真的很像他。
如果解開了陸楠木身上的謎團(tuán)，是不是就能解開他的？
“對，你還記得這個啊。”李木末此刻無心討論這個問題，可她還是順口回答陸楠木的話。
“可我覺得我跟他一點也不像。就比如在不會讓木末傷心這一點上，我就和他不一樣。”
“怎么突然這樣說？你跟他......在我眼里很像，也許全世界只有我這么覺得，但即使如此，唯獨這件事我無法否認(rèn)?！?/p>
“看你的表情，分明是把我當(dāng)成了他。如果你愿意的話，我也想聽聽你的故事?！?/p>
李木末發(fā)現(xiàn)窗戶上倒影著自己的樣子，眼里滿是銳利的刀劍，試圖從陸楠木的身上刺探出事實的真相。
然而，陸楠木不是她理應(yīng)討伐的對象。
“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做的?！?/p>
“不用道歉，我沒有在責(zé)怪你，相似性的誤導(dǎo)潛移默化，誰也無法避開。”
“楠木，我果然沒有看錯過……”李木末微微一笑，理應(yīng)是松口氣的瞬間，但當(dāng)她聚焦于陸楠木的眼睛，又著實感到寒氣入骨。
那雙眼里的光，和他很像，每當(dāng)看向她的時候，沒有一次閃動，似乎它們的主人對界線外世界無欲無求。
凝視久了，這雙眼的空洞會將她吞噬殆盡。恐懼、背叛、壓抑、不信任、自我犧牲、無世俗道德與追求，組成了極具主觀臆斷的客觀理性。
可她就是被這樣的他們吸引。
“你很好，記住這一點就好了?！?/p>
她沒有將個人的洞見訴之于口，從事實來看，陸楠木不喜歡被比作其他人。而如果直接地問她，她又會來一句：世界上沒有相同的兩片葉子，之后轉(zhuǎn)而訴斥無條理的表達(dá)。
李木末不知道要用怎樣的環(huán)境和基因才能塑造出這樣的陸楠木來。的確，也許在別人眼里，陸楠木和他人別無本質(zhì)的不同，她只是更加陰郁一些。然而李木末曾見過這雙眼里亮光的閃動。
走出了流離于黝黑之境的傍晚，陸楠木緊緊捏著貓項鏈，她沒有看過李木末一眼，神思飄到了沙沙的風(fēng)中，好像站在這里的只有她的軀殼。
透過項鏈，她看向十分遙遠(yuǎn)的過去。那里有風(fēng)，有海，有花，有廣闊無邊，有越過她靈魂的視線。
李木末捕捉到的瞬間的光亮是陸楠木無意間流露的真相。
這份真相，曾被陸楠木悉心藏了好久。但是真相是不用藏，也藏不住的。它靜靜地等待著被人看見，有時是細(xì)水長流的交談，有時一個眼神足以。
午時的陽光掩蓋了星辰，隨著夜晚的降臨，宇宙的真實暴露在人類的觀測下。
陸楠木就是這樣的人。
李木末讀過陸楠木的心語之后，原本掩蓋真實的幕布被揭開，調(diào)用心理學(xué)讀物中的詞匯，可以用回避型依戀類型來簡單概括陸楠木。
但是，仍有一點，李木末無法解釋。
為什么陸楠木那么輕易地向她坦白一切？神使到底帶給她了什么？她轉(zhuǎn)變的原因在于什么？那份心語中一定有部分的真相被她選擇性地藏了起來。
就像他一樣。
“你嚇我一跳，原來你還在啊?！彪x開教室后，邱紅萼撞見了伏在后門上偷聽的陸之蘋，那樣子逗得他笑出聲來，“看來是有情況啊，給我八卦八卦?！?/p>
陸之蘋打掉邱紅萼要過來鉤住他脖子的手，說：”走了。”
“好吧，待會兒英語筆記借我看下，課上沒記全?！?/p>
“知道了?！彼D了頓，“你不勸我嗎？”
“勸與不勸，最后都一樣，你肯定有你不容拒絕的理由。我又不是第一天認(rèn)識你，也多虧了你這種性格，我不用想著說客套話?！?/p>
從結(jié)果上來看是無用功的話，就不必做嗎？......算了?！澳闶ツ芰Φ臅r間點，是在這個學(xué)期開學(xué)前？”
“沒錯，怎么了？”
“相對應(yīng)的，她回來了，對嗎？”
“假亦真時真亦假。她到底有沒有回來，誰知道呢？現(xiàn)在的這個她就是個承載著我記憶中的她的生物體，我看她就好像在看一個她的復(fù)制人，但是越是靠近她，越是感到恐懼。你知道恐怖谷效應(yīng)嗎？大概就是那種恐懼。這個她所做的一切都在我的預(yù)料之中，她完全符合我對她的理解和期待，我和她的相處就像過去那樣令我感到安心舒適，但是一旦我仔細(xì)地看向她的眼睛，我便感到毛骨悚然。她回來了的這個事實就變成了虛幻的泡沫。這具我塑造出來的空殼則無處遁形，成了我無法忽略的事實?！?/p>
“那你應(yīng)該和陸楠木說明這件事?！?/p>
“你如此肯定陸楠木的愿望和我的類似，不如你自己告訴她，比我一個才見過一面的人可信度要高多了?！鼻窦t萼打趣地說。
“不，你跟她更聊得來一些?！?/p>
“算了吧，我還期待著她的愿望實現(xiàn)以后，能多個和我同病相憐的人呢。”邱紅萼倚著欄桿，看向花壇里的人面石像，“只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抬頭看著李木末和陸楠木離開了活動教室，繼續(xù)說：
“在神使給我看的夢境里沒有她的身影，也就是說，高一五班的陸楠木并不存在。
“是你把她創(chuàng)作出來的吧?！?/p>
第3章 另一個我/2022年12月16日
你有沒有某個瞬間，覺得現(xiàn)實中的東西和記憶中的產(chǎn)生了微妙的不同？
比如你清楚地記得你會在下班后把筆記本放進(jìn)抽屜里鎖起來，但是實際上筆記本出現(xiàn)在了你上下班帶的背包里。又比如你記憶中耳熟能詳?shù)母柙~，在某天發(fā)現(xiàn)你記錯了其中的一個詞，但這個詞又是你曾反復(fù)確認(rèn)過的，不可能記錯。
出現(xiàn)這種情況，一般我們可能就在疑惑過后拋擲腦后，但是，真相就蘊藏在這些微妙的不同之中，就像是盜夢空間里的圖騰，它們提醒著我們：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是虛假的，至少要比現(xiàn)實的那個世界要來得虛假。
......
陸之蘋合上他新買的《南柯夢斷》。他并沒有讀進(jìn)去多少，大腦中不時想起和邱紅萼的對話。
是你把她創(chuàng)作出來的吧。
那一天，邱紅萼對他說了這句意義不明的話。
是因為他在懷疑我也許下過那種愿望，把死去的陸楠木帶回來嗎？
還是說，陸楠木的存在，就像是圖騰，告訴邱紅萼這個世界其實是一場夢嗎？不......不對，那只是小說里的設(shè)定而已，直接套用在現(xiàn)實里也太胡來了。
門口響起重重的摔門聲，陸之蘋立馬把小說書扔進(jìn)抽屜里，隨即，他臥室的門被打開，進(jìn)來了一個肥碩的男人。
“說了幾遍了？在家就把門開著，關(guān)著防賊呢？”男人吼道，“看來是我平時對你太客氣了。來，站起來，靠墻站好......快！站好！”
陸之蘋身體僵直，聽從男人的指令面壁。煙草和紅酒隨風(fēng)灌入鼻腔，只有他一個人聞得到這股刺鼻又奢靡的氣味，不過馬上，他就能習(xí)慣這些氣味，以及臃腫的紅疹。
男人從櫥柜里拿來一根竹，捋起袖子，用它捶打著眼前的少年，嘴里錚錚有詞。
“下次還敢不敢了？嗯？說話！”
竹子發(fā)出的聲音清脆響亮，一聲比一聲尖銳。
八年前，也是在臨近元旦的冬夜，他在法庭上看著坐在高臺上的法官落槌。那一聲敲擊也清脆響亮，余音在空空的四壁之間徘徊，他記了好久。
那一錘，改變了他的人生。
法院外下著雨，爸爸搭著他的肩膀，緊緊地將他護(hù)在雨傘之下。不遠(yuǎn)處，媽媽摟著妹妹，妹妹的眼神恍惚，昨天晚上一定在被窩里偷偷哭了好久。他看著她們上了車，橙紅的車燈在雨中晃得他眼疼。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也許是天生對揭露真相的偏執(zhí)，也許是因為再也見不到妹妹了，總之，他鬼使神差地告訴爸爸那一天發(fā)生的全部真相。
“老爸，其實那天，我還偷偷看到了妹妹的脫氧核糖核酸檢測報告單......”
不，不對，準(zhǔn)確來說，這些不是全部，只能算是大概接近全部，剩下的那部分，他絕對不能說。
例如，他沒有看到過他口中的報告單。他是通過那天晚上偷聽到的對話中推測出的這個真相。
這樣做，先引出聽者懷疑的種子，之后的證明交由他者負(fù)責(zé)。
萬幸的是，爸爸沒有發(fā)現(xiàn)他手心的汗，更沒有提出質(zhì)疑。他本以為爸爸聽到以后會暴跳如雷，但那一天，爸爸平靜地接受了他所說的話，又低頭叮囑道。
“之蘋啊，這件事，你跟誰都不要說，爺爺奶奶也不準(zhǔn)說，知道了嗎？”
說不定爸爸早就知道了真相的全部，才沒有大發(fā)雷霆。
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會確認(rèn)有關(guān)妹妹的真相嗎？
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會至少去求求爸媽不要分開嗎？
如果能讓她不再哭泣的話，他絕不會再做出和過去相同的選擇。
因為那一錘，是他促成的。
那天，也就是早在離婚申請?zhí)峤恢暗哪程欤瑡寢寧е兔妹萌ヅ笥鸭彝?，迎接他們的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
“之蘋啊，你去了之后，不管看到你媽媽和她朋友在做什么，都用手機錄下來，不要被發(fā)現(xiàn)，知道了嗎？”
出發(fā)前，爸爸曾這樣囑咐他。
那天晚上，他確認(rèn)過妹妹熟睡，躡手躡腳地推開了移門。
真相總是那么刺眼。
這八年間，他努力將這些過往從腦海中消除干凈，但是越是想要忘記，就越是忘不掉。
在開始的時候，他只是想著自己要盡到做哥哥的責(zé)任，不能讓年幼的妹妹牽扯進(jìn)大人之間的糾紛，從而過早地陷入名為“成熟”的泥潭。于是，他求著媽媽去玩的時候，也要一起帶上他。這樣，他就能代替妹妹完成爸爸的吩咐。
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他那時候是這樣想的。
官司結(jié)束以后，說巧不巧，晚他兩年，妹妹總會升學(xué)進(jìn)入他所就讀的小學(xué)、初中和高中。一直到現(xiàn)在，他都沒有去找她。他只是，習(xí)慣性地從窗口向外看去，看向她所在的樓棟和教室。
她什么都不知道。無知好像是一種罪過。明明血脈里的罪惡流淌在他們兩個人身上，可最終承擔(dān)這份罪惡的，只有他一人。
他多么希望把秘密告訴她，拖她來到這片泥潭。
可是，不行。
早她兩年，分別八年。他一個人背負(fù)著一個秘密，錯過了最佳的分享窗口期。他想要忘記，可是每當(dāng)他看到她從走廊里跑過，或是悄悄地陪她在圖書館選書的時候，那個秘密又在眼前浮現(xiàn)。
或許，他心里是希望父母分開的。所以，他做了助紂為虐的幫兇。
然后，無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他將自己于八年前的冬夜殺死。
在人間徘徊的八年，他不斷地重復(fù)做著一個夢。那是一個昏黃溫暖的夢。
窗簾外的世界，下著傾盆大雨，閃電穿過云層直擊屋頂，驚人的雷聲刺痛了男孩和女孩的鼓膜。關(guān)了燈，屋里一片漆黑，還有不時發(fā)生的閃光。他們蜷縮在被子里，用小夜燈點亮被子之下的一隅。橙黃的燈微微地亮著，家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哥，金平糖，嘗嘗吧。”女孩遞來一個粉色包裝的糖果。
“這是爸媽留給你的，不用管我?！蹦泻⑼崎_了女孩的手，也隔絕了女孩對他傳遞的微笑。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空氣中的沉默卻沒有打攪到女孩的心情。
溫暖的被窩將他們從漆黑的世界中隔絕出來，暖黃的燈光溫柔地捂暖冰冷的雙手。于無聲處，女孩撕開糖果外的包裝紙。
“你看，它像不像星星。聽說金平糖最初是從葡萄牙傳入日本。還有人說金平糖代表了純潔的愛情?！迸⒂幸淮顩]一搭地說著。
“百科大全？”陸之蘋的書架上至今還留著這本書。而男孩似乎是有了興趣，看向女孩。
女孩反倒是躲開了男孩的視線，眼里的光卻暴露了她的那點小驕傲：“正好隨便翻到過。啊，對了，上次那個......”
“五子棋？”
“玩嗎？”
女孩的眼神炙熱，大概是因為年紀(jì)還小，沒有學(xué)會掩藏住自己的真心。
“好吧，不過就來一局，不能熬夜?！?/p>
在暗處，惡之花悄然生長。
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們默契地沒有談及即將分開的未來。
粉色的金平糖最后還是被她留了下來，如今躺在他的床頭柜里。
之后他所能做的，無非是默默注視著她，或是回憶和她一起長大的時光。
十二月的夜總是那么漫長。
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會向她分享那個秘密嗎？
“不了。”他輕哼一聲，忍著疼痛，故作堅強。男人卻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放緩手里的節(jié)奏。
背上的淤青，臉上的血紅，只要吃一顆金平糖，就不痛了。
可惜沒有如果。
他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
在我國最北端漠河附近，接近夏至日的夜晚，天空不會照常暗淡下去，而會呈現(xiàn)出和白晝一樣的色彩。這一現(xiàn)象，被稱之為白夜。
陸楠木翻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百科全書，針對白夜相關(guān)內(nèi)容，盡管只有短短的幾行字，她還是反復(fù)閱讀了好幾遍。
塔斯洛芬的小島，從來沒有日落的午后，也許就是處在存在白夜的地方。而現(xiàn)在離夏至還很遠(yuǎn)，她有足夠的時間來確定小島的地理位置。不過，這種思考路徑存在著許多漏洞。
既然神使都出現(xiàn)了，那么她應(yīng)該再大膽一些，不把目光局限于地球的板塊。
說不定發(fā)生的時間都不是公元二十一世紀(jì)，大陸板塊漂移、火山爆發(fā)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樣子，范圍太大了，檢索的時間不夠。
她做過一個遙遠(yuǎn)而漫長的夢，是她企圖尋找塔斯洛芬的動因。
眼下，她究竟該專注于追尋夢境，還是盡快完成神使的交易呢？
“我不知道。”陸楠木說漏了心聲。
我不想知道。這一切，怎樣都好，都與我無關(guān)，不是嗎？
拔開筆帽，濺了一身黑墨水，那又如何，墨水總能洗掉。
淚水從眼眶里流出，滴到了書本上，那又如何，淚水總會干掉。
可是悲傷洗不掉。
時間無情地往前走，將故事埋進(jìn)了塵埃里。
如果還是會感到悲傷的話，那就把目光放到別的人和事上吧。大人說，沒有什么走不出來的過去，時間能帶走一切，幸?；虿恍?。
所以那時候遇見李木末，就和遇見小罕一樣。她是救生索，緊緊地拉住就好了，不顧一切，放棄一切。
這究竟對不對呢？
一個擁抱從背后來襲，一如既往的清甜香氣：“楠木，你讓我好找啊?！?/p>
偏頭一看，李木末正撅著嘴，嘴唇上是她剛才放在桌邊的筆蓋。
“單詞背完了？老師沒把你怎樣吧。”
李木末取下筆帽：“放心，偶爾一次而已，她說了我?guī)拙渚头盼易吡恕！?/p>
“那就好......能不能拜托你，讓我和陸之蘋聊一聊？”
“和他？我和他不熟，是邱紅萼找來的，怎么了？要不我?guī)湍闳枂枺俊?/p>
“他不是說了要退社嗎，我去勸勸看，再不濟我就用能力挖出他的黑歷史威脅他?！?/p>
“額......啊，陸楠木好可怕！”李木末松開陸楠木，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你可都見過神使了，那可是神使?。∵@樣做不會遭天譴嗎......哈哈，現(xiàn)實太魔幻了?！?/p>
“關(guān)鍵點原來不是在威脅他上，而是在這里嗎？”
“都有啦！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種地步，你還是不要強人所難了。社團(tuán)的事，我不著急的。本來就是個借口?！?/p>
借口？對李木末這種不善于拒絕別人的人，需要用到借口的地方，大概只有一個了吧。
“嗯，我知道，你就是為了找機會和邱紅萼說話，我懂的?！标戦韭冻隽丝春脩虻奈⑿?。
李木末瞇著眼，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著那個筆帽：“不，你才不懂呢。”
又是這樣，第一次社團(tuán)活動以后也是，李木末臉上近乎冷漠的神情。每次談到邱紅萼，她都是這樣子。
“邱紅萼也是見過神使的人呢，他許了什么愿望？”陸楠木裝作沒有發(fā)現(xiàn)對方的異常，用輕松的語氣問道。
“他說是想要好成績之類的吧。可我覺得應(yīng)該不是那樣。”
“為什么？”
“他告訴我的時候不看我的眼睛。說起來，記憶中的他不是這樣的。在我上高中以前，他都好好地看著我的眼睛，無論說些什么，家長里短，他都會看著我?！?/p>
“你是說，今年九月一號以后他就變了嗎？我記下了，轉(zhuǎn)變的時機?！?/p>
“你還真是認(rèn)真啊，本以為你對我的事沒有興趣?！彼揶淼?。
“是啊，在別人看來，我就是一個對外界莫不關(guān)心的人。好了，說回你的事，在你看來，他許下的愿望，另有其他？”
“對，而且是和我有關(guān)的愿望，這一點毋庸置疑吧?！?/p>
“因為他的轉(zhuǎn)變只和你有關(guān)？”
“從目前我打探到的情況來看，是的，但不排除其他的可能性?！?/p>
“嗯......如果當(dāng)事人什么都不肯說的話，好像找不到突破口呢。不過，陸之蘋，你覺得他會知道嗎？”
“也許吧，他們看起來關(guān)系不錯，但陸之蘋這人超難接近，跟你一樣。不對，是比你更難接近。我之前想找他，結(jié)果被狠狠地拒絕了?！?/p>
“被下了緘口令吧?！?/p>
“啊，你說被邱紅萼？但我覺得他本來就那樣。他來社團(tuán)活動的那次還不是用堅決的語氣說要退社，讓我想到了剛開學(xué)的你，拒絕老師的時候也是這樣不留余地?！?/p>
“有那么嚴(yán)重嗎，你上次也說過。算了，說到社團(tuán)，報告已經(jīng)發(fā)給你了?！?/p>
“抱歉啊，昨天太忙，今晚回家看看?！?/p>
“還有陸之蘋，我自己去找他吧。你放心好了，不會打草驚蛇。”
“這么有自信？不怕打道回府？”
“試試看啦，要是失敗了，你就當(dāng)好事多磨。”
下了晚課以后，陸楠木先回了家，從柜子里找出一張疊起來的紙條，是從借的書里發(fā)現(xiàn)的，上面寫著一串陌生的電話號碼。她打開手機，輸入了這串?dāng)?shù)字。
嘟......嘟。忙音持續(xù)了十幾秒后，電話接通了。
陸楠木緊緊攥著手機的手松懈下來：“是我，陸楠木。學(xué)校旁邊的小賣鋪，你有空嗎？”
對方沉默了好一陣，之后回應(yīng)道：“知道了，我過去半小時......圍巾，記得戴上，晚上冷?！?/p>
陸楠木摸了摸脖子，空無一物，好像是出門的時候忘記了，但習(xí)慣了受冷，也就不在意了。
冬夜，還在慢慢拉長。
一般來說，這時候加上雪花紛飛的意象才更有寒風(fēng)刺骨的感覺，只可惜，這座城不下雪。即使下了雪，也下不深的。
學(xué)校大門的對面開著一家小賣鋪，平日里都開著，學(xué)生下了學(xué)便去那里買點吃的墊肚子。東西賣得也不算貴，大部分學(xué)生的零用錢剛好支付得起。
陸楠木每每經(jīng)過那里，總會留意一下貨架上的貨品數(shù)量來推測當(dāng)下在學(xué)生間流行的零食是什么，也給她徒步回家的路上解解悶。
只是今晚，她沒心思留意。時隔八年，直到剛才，他們一句話都沒說過。而她只是為了李木末和她自己的事情來找他，到底是什么讓她堅信，他會把一切都如實告訴她？
“你的耳朵都凍紅了?！毖矍暗纳倌赀€喘著粗氣，吐出的氣化作白霧，氤氳的濕氣飄到她臉上。
“你也是，臉很紅?！彼齼H僅看著，就笑出聲來。為了遵守半小時的約定，他拼命向這里跑來。
相信他，好像不需要什么理由，從出生開始便是如此。
“走吧，送你回家，想說的話就在路上說?！辈坏人鞒龇磻?yīng)，陸之蘋就往陸楠木回家的方向走去。
想說的話，八年的空白，十二月的冬天，又要從何說起？
“你還好嗎？”糾結(jié)到最后，只說出這句老套的話來。
“嗯，你呢？”
“還好吧?！睙o意間就撒了一個謊，她明明很想告訴他的，卻開不了口。
“來找我，是想讓我回文學(xué)社？”
“在學(xué)校和你說話，你會不舒服吧?！钡谝淮位顒幽翘?，他回避了她的目光。
“因為覺得很奇怪，只是這樣。你沒有讓我不適。不過，退社的確是因為不想見你?！?/p>
“那我換我來退社，你重新提交申請，好不好？這樣就還是三個人，我跟你也不用見面，沒有區(qū)別?！?/p>
“什么意思？你......”
“如果你以后見不到我的話，就當(dāng)我轉(zhuǎn)學(xué)了，好不好？”
“什么叫就當(dāng)？實際上呢？”
“你就答應(yīng)我吧，雖然不知道以后會發(fā)生什么，但能和你像現(xiàn)在這樣聊天，也許是最后一次了。等我們不在一個學(xué)校，就連面都見不到了。就是這個意思。”今晚的謊話，貌似說得多了些。
“好，答應(yīng)你?！?/p>
“謝謝你?！彼涯樎襁M(jìn)了圍巾里，于是接下來的話變得含糊不清，“陪著我長大?！?/p>
走進(jìn)小路后，路上更加昏暗，寒風(fēng)卻變本加厲。
“你還是很強硬，小時候也是，我總是聽你的?！标懼O從口袋里掏出粉色包裝的金平糖，塞到陸楠木的手里，“別吃掉了，會拉肚子的?！?/p>
“那你還給我？當(dāng)時就該吃掉啦，不愧是笨蛋老哥?！?/p>
“你才是笨蛋。下次，你要送給我黃色的金平糖，我喜歡黃色?！?/p>
“哈？你想要自己去買，我又沒有錢?！?/p>
“那就等你長大以后再給我，不許耍賴。”
漆黑的夜幕下，手中的金平糖就像是不會發(fā)光的星星，陸楠木想起了兒時昏黃的夢。
“那好吧。我知道了。要是等不及就別等了?！币苍S，真的沒有下次了，但這個氛圍下，再說多少個謊言也無關(guān)緊要了，“我們都分開這么久了，事到如今為什么還執(zhí)著于一塊糖果？真是個怪人?！?/p>
一時間空氣冷結(jié)成霜，圍巾上打得松松垮垮的結(jié)被風(fēng)吹散。
“你有心事瞞著我?！?/p>
她側(cè)過臉，仔細(xì)打量他的眼睛，眼底有一抹她看不懂的色彩。
“你不也是嗎？”她戲謔地說，就好像是在說，你猜我知不知道你瞞著我什么事呢。
“是。這么多年了，我們身邊各自發(fā)生的事多到說不過來，就不說了?！?/p>
“那就不說了?！彼槕?yīng)他的話說下去，“還是說說現(xiàn)在的事吧。邱紅萼對李木末冷淡的原因，你知道多少？”
“全部?！?/p>
“請把能告訴我的部分全都告訴我，好嗎？”
終于，要撕開真相的一角了，陸楠木有些緊張。
“七月十四日，江灣一帶發(fā)生了一起車禍，騎車女子當(dāng)場身亡，肇事者逃逸至今未被捕。邱紅萼不能接受她死亡的事實，就許下了讓她復(fù)活的愿望。結(jié)果如你所見，她真的回來了?！?/p>
“那不是皆大歡喜嗎？”
“可是邱紅萼覺得她沒有回來，他說李木末是依托他回憶誕生的無靈魂軀殼，李木末不是她?！?/p>
在陸楠木眼里鮮活的她，在邱紅萼那里卻是一灘死物嗎？
“難道他以為什么都不讓李木末知道，就能維持她回來了的假象？哪怕他心里都不認(rèn)可？”
“你要讓她知道真相嗎？還是說，你會選擇隱瞞真相，保護(hù)她的意識以不受悖論的擾亂？”
“她說過，她想要知道全部真相，她的眼神告訴我，那可不是說說而已。所以，我會說的?！?/p>
“是嗎？那我們還真是不一樣?！彼Ｏ铝四_步，望著不遠(yuǎn)處的出租屋，“到家了，快上去吧?！?/p>
“再見，下周一見?！彼龘]手道別。
“等等?！彼话炎滤鳖i上的圍巾。
“哇，很痛欸。一點都不溫柔?！?/p>
“你可看好了，圍巾是這樣戴的?！彼贿呎f，一邊把圍巾圍上他的脖子，“這樣才不會掉，學(xué)會了嗎，你再做一遍給我看。”
“切，圍就圍，你也給我看好了?！彼舆^他遞來的圍巾，重復(fù)了一遍他的動作。
長至八年的空白，始于冬夜的隔閡，最終都被驅(qū)散了嗎？
你說呢？和我擁有相同的姓氏、家庭和性格的你，一定有著和我相同的答案。
這終于夜路昏黃的注視。
第4章 今天又是幾日呢
世界上有兩種摯友，一種是在別人眼里擁有極為相似的個性，但在彼此眼里卻是獨特的存在；一種是無論習(xí)性、愛好與處事方式有多么大相徑庭，但冥冥之中又有相同的核心。
你知道我在說誰對吧？何罕世。
有沒有忘記我呢？我給你的傷害應(yīng)該不會讓你想要記得我吧，就如同你無意間給我的傷害一樣。曾抱著哪怕和你在一起，變得不幸也沒關(guān)系的我像個傻瓜。
親愛的小罕，不管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最后一次見面，我無法忘記。
在塔斯洛芬的小島上，靜靜地眺望。
烈陽之下，從海上吹來陣陣溫?zé)岬娘L(fēng)，吹動了島上的這片黃色花海。我在野草地上坐下，衣褲上沾染了泥土和露水。
你那被風(fēng)撩起的白裙子遮住了我的全部視線。
從海上吹來的風(fēng)里有著海洋的味道，而你站在我面前，風(fēng)里也有你的味道。
黃色花瓣飛舞在空中，就像金色的裳鳳蝶，飛入了我的心頭。
“這是旱金蓮，它的花語很美哦?！蔽艺f，因為你的視線終于從海面上離開，本以為要落到我的身上，卻只是又投向花海。
“不是哦，這是銀蓮花，你認(rèn)錯了?！蹦闶肿孕诺卣f道。記憶中的你自信十足的這一面還真多：執(zhí)拗地說被G弄壞了漫畫書，執(zhí)拗地認(rèn)為切斯特沒那么愛亞斯娜，執(zhí)拗地看著我的眼睛說相信我。
我只是沉默地微笑，書上說，我這樣做叫做“不尊重的順服”。誰知道呢？夢中的陸楠木，你知道嗎？反正醒著的陸楠木不知道。
“雖說旱金蓮和銀蓮花長得有些許相似，但兩者的含義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你說著，小心地采下兩朵黃花，“給你一朵，小心有刺的地方?！?/p>
“那你更喜歡哪種花的含義？”我試探性地發(fā)問，盡力掩蓋出自己真實的意圖。
“當(dāng)然是旱金蓮啦，而且讀小說我更喜歡happy ending，換做銀蓮花，故事會凄美一些。你呢？”親愛的小罕，說出這個答案的你果然沒變呢。
“我......不知道，想不出來?！蔽胰隽酥e，因為我的答案和你的完全不一樣。
“回家了！”身后傳來媽媽的聲音。
“你要走了啊。”你的聲音聽起來很低落。
“嗯，這是最后了?！?/p>
“那我們約定好咯，等來年你放假的時候，我們在這片花海再遇?！蹦阈χf，卻又像是在哭。
我曾把你的這句話當(dāng)作小說里最帥氣的臺詞，記錄在了日記里。
可是，親愛的小罕，你知道嗎？來年的你失約了哦。
“12月22日，有消息稱，臨海市江灣一帶發(fā)生人員失蹤事件，當(dāng)?shù)鼐浇拥郊覍賵缶?名人員失蹤多日。搜查工作已經(jīng)開展......”
入冬了。
地球慢慢向近日點靠近，北半球的黑夜逐漸延伸。
陸楠木背上書包，裹上圍巾，向?qū)W校跑去。早上還有升旗儀式，如果遲到了就不妙了。
“啊！”陸楠木因為跑得太快，一不小心撞到了轉(zhuǎn)角處的李木末，“抱歉，你沒事吧。”
李木末扶著墻站起來，點了點頭跑開了，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她一眼。
過去的一周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她將陸之蘋的話轉(zhuǎn)述給李木末后，李木末沉默了許久，然后說是身體不舒服，早早地回家了。第二天，陸楠木就提交了退社申請，就如她和他約定的那樣，陸之蘋重新提交了申請。
中午，同學(xué)們結(jié)伴前往社團(tuán)，陸楠木則恢復(fù)了寧靜的午后生活。一個人寫作業(yè)，一個人看向窗外湛藍(lán)的天空，然后想一想小罕的事。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趁周末的空擋，她完成了神使的任務(wù)，但是她遲遲沒有去找神使。
這到底是為什么呢？這一次，陸楠木知道問題的答案。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的話，她還不想醒來，她永遠(yuǎn)都不會醒來。
如果有些東西必然會失去，那就從一開始就不要得到好了。
這一次的如果，都不止是如果。陸楠木看著貓項鏈，輕輕地用手指磨蹭上面的鉆石。
親愛的小罕，你也不太想來到我身邊吧。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只是裝作一切都不知道。還有金平糖的約定怕是無法履行了，不過，就用一次失約把我們拴在一起也不錯。
她的心語如是說。
“啊——”門口傳來一聲書本掉落的聲音，以及少女的喃喃自語，“又倒了。下次還是分開搬比較好?！?/p>
李木末看向空曠的教室，只有陸楠木一個人在。
她解開了邱紅萼的秘密，卻沒有解開陸楠木的。原來，她總以為相似的他們，卻又是那么的不同。
那兩雙相似的、透過她看向遠(yuǎn)方的眼睛，如今，又在看著什么呢？
放學(xué)后，陸楠木來到了學(xué)校的花壇前。低下頭，走出十三步，跌入黝黑之境，一只白貓飛速地從她眼前跑過。
她的貓，只是用來迷惑讀者的幻影罷了。說到底，真實怎樣，并不重要吧。悲傷的總在悲傷，快樂的總在快樂，人生就在無聊和痛苦之間擺動，任由欲望和情感驅(qū)使的動物本就沒什么理性可談。
一眨眼，她置身于黃色花海之中，金裳鳳蝶在她身邊飛舞。
“還以為等不到你了，幸好，你履行了我們的約定，在這片花海再遇?！鄙倥┲兹棺?，裙角被風(fēng)吹起，一如她的夢中白裙。
“答應(yīng)你的，我不會失約的?！标戦救匀豢床磺迳倥哪?，但是隱約中，她覺得少女是她熟悉的人。
“你真的要將愿望兌現(xiàn)嗎？你不是不想從夢中醒來嗎？那個你所認(rèn)為的夢?！?/p>
“我早就下定決心，哪怕是錯誤的決定，也不會反悔。說來，你覺得現(xiàn)實和夢，到底哪一個更真實？”
“誰知道呢？對吧。”少女笑著說，似乎是看透了陸楠木的心思，“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去吧，那是一切的源頭，也是你真正死去的地方。只有回到最初，看清你的真相，你才能繼續(xù)生長?！?/p>
“你怎么知道......你不該是她嗎？”陸楠木睜大眼睛，伸出手要撥開少女眼前的黑發(fā)。
少女沒有阻止陸楠木，仍由她打開潘多拉的魔盒。
“你走出那個冬夜了嗎？”
于是，陸楠木看清了少女的臉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