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奇人》是馮驥才創(chuàng)作的短篇小說集,分上下兩冊,文章短小精悍,故事一波三折,引人入勝,讀完又回味無窮,不知不覺中學(xué)會了許多做人的道理。
尤其文中描寫的是,天津衛(wèi)的奇人奇事,而自己曾在天津讀書,里面天津味道的方言,讓我倍感親切,腦海里不由得浮現(xiàn)出天津的風(fēng)物和故人來。
文章半文半白,深得馮夢龍的小說精髓,帶有“三言兩拍”的筆意,看得愛不釋手,大快朵頤。有時候,睡前靜不下心來,讀個兩篇,馬上心如靜水,美夢香甜。
苦練技藝,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
《俗世奇人》一共講述了三十六個人物,一個人物一篇故事,有外科大夫、有粉刷師傅,有古玩行家,也有賣茶湯高手,還有釣魚能人,甚至有絕盜,但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泥人張”。
在天津上學(xué)時,同學(xué)曾送給我一個彩塑泥人“烤羊肉串”,一寸大小的人兒,穿著白底棕色折條的褂子,深棕色帶花紋的帽子,極具新疆風(fēng)格,臉色紅潤,弓著背,右手輕輕伸出,左手叉腰,左腳微微翹起,配上靈動的面部表情,像正在向大伙兒夸贊他的烤串有多么香辣可口似的。而他前面正有一個紅色的烤羊肉串的攤位,只有成人拇指那么大,整體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泥人張"是中國傳統(tǒng)案上雕塑的代表,也被納入了非遺,創(chuàng)始人張明山心靈手巧,富于想象,時常在集市上觀察各行各業(yè)的人,在戲院里揣摩多種角色,偷偷地在袖口里捏制。經(jīng)過數(shù)十年的辛勤努力,一生中創(chuàng)作了一萬多件作品。因深受老百姓的喜愛,被人們親切地稱為“泥人張”。
而馮驥才的這篇《泥人張》,通過一個小故事,將泥人張的干練、技術(shù)精湛、機(jī)智勇敢、沉穩(wěn)內(nèi)斂的性格刻畫得入木三分,同時鮮明深刻地反襯出海張五的狂妄自大、卑鄙無恥。
泥人張為了苦練手藝,總是去兩個地方,一個是東北城角的戲院大觀樓,一個是北關(guān)口的飯館天慶館。一天,他在天慶館里喝酒,來了一個人稱“海張五”的暴發(fā)戶,作者描述道:“穿得闊綽,大腦袋,中溜個子,挺著肚子,架勢挺牛,橫沖直撞往里走?!?/p>
海張五聽見人們都在夸泥人張,很狂妄地取笑泥人張,還侮辱他。而泥人張像沒聽見似的,右手端杯喝酒,眼睛只瞅著桌上的酒菜,左手?jǐn)[弄泥團(tuán),幾個手指飛快捏弄,手一停,他把泥團(tuán)往桌上一戳,起身結(jié)賬去了。大伙一看,“瓢似的腦袋,小鼓眼,一臉狂氣,比海張五還像海張五,但只有核桃大小?!?/p>
更絕的是,海張五說他捏得不好,“賤賣也沒人要”,結(jié)果泥人張刻了一個模子,滿大街賣海張五的泥人,還在旁邊寫上一行字“賤賣海張五”。海張五沒法子,只好高價收購泥人和模子,從此再也不敢張狂、找茬。
仔細(xì)尋味,發(fā)現(xiàn)這組人物故事有一個共同特點(diǎn),人物都很有個性,尤其是有過硬的本領(lǐng),他們總是在自己的領(lǐng)域里不斷摸索成長、刻苦鉆研、精益求精,即所謂的“工匠”精神。這種精神,不僅是手藝人的立身之本,更是一種文化底蘊(yùn),成就了許許多多的傳奇故事。
秉承傳統(tǒng),開拓創(chuàng)新的“時代”精神。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yǎng)育一方人”,反過來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就是天津特色,體現(xiàn)了最深刻的地域性格和地域文化。
"天津人講吃講玩不講穿,把講穿的事兒留給上海人",這句話說得太實(shí)在了,天津人樸實(shí)、豪爽、重實(shí)惠,人活世上,吃飽第一。
天津人吃的三大樣:十八街麻花、耳朵眼炸糕、狗不理包子。我第一天到天津,就在東站附近的狗不理店鋪里吃了一屜包子,好是好吃,但是沒嘗出什么特色來,不就是一咬一口油嗎,我們南方也有這種包子,叫做“灌湯包”,只不過比這個略大些。
在網(wǎng)上查了下,“狗不理”包子始創(chuàng)于公元1858年(清朝咸豐年間),至今有163年歷史了,說明這個品牌創(chuàng)建時間早啊,而且這個小吃創(chuàng)意很好,掌柜“狗子”用豬肚湯排骨湯拌餡兒,每次包的時候放上一小塊豬油,還刻意在包子外形上下功夫,一圈十八褶,整個像一朵花?!耙灰б欢涤?,一口一嘴鮮,天天來吃包子的比看戲的人還多”,而且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老佛爺慈禧也說,“老天爺吃了也保管說好!”
如此美味異常、人見人愛的包子,沒辦法不火啊,問題是為什么叫“狗不理”呢?原來掌柜狗子太忙了,客人問話,他也沒空兒答,便招來了閑話“狗子行呵,不理人啦!”
我也包過包子,工序太復(fù)雜了,包括揉面、發(fā)面、剁餡、拌餡、包皮、醒面、蒸發(fā)等,蒸一屜包子,能把人的背累彎了、腰累斷了。
狗子的“不理人”,首先招來的閑話是競爭對手的,別的包子鋪罵他“狗不理”,想把他的包子罵“砸”了,不成想幫他把牌子罵出了名,由此“狗不理”深入人心,成為天津的三絕之首。
“人以食為天”,可見美食不論在什么時代都是人們的心頭所愛、舌尖的驚喜。
抓住心上人一個人的“胃”容易,但抓住一群人的“胃”不容易。只有那些有心人,才會想著去改良司空見慣的祖?zhèn)魇炙?,加入自己的?chuàng)造和心血,創(chuàng)作出適應(yīng)時代甚至是超越時代的作品。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小時候看過一本傳奇故事雜志,里面有一篇文章講的是“燕子李三”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燕子李三這個民間人物,雖然時隔多年,仍然印象深刻。
后來才知道有很多個“燕子李三”,但“劫富濟(jì)貧”和“俠盜”是其關(guān)鍵共同點(diǎn),其中名氣最響、最早使用“燕子李三”這個綽號的,公認(rèn)是名振華北的李景華。
《俗世奇人》里面也有一個燕子李三的故事,其特點(diǎn),專偷富豪大戶,每偷走一物,必在就近畫下一只燕子做記號,跟小時候看過的“佐羅”動畫片的做法相似,每次作案完成后用劍在墻上或石頭上寫一個“Z”字,那揮灑自如、來去如履無人之境的豪爽和瀟灑,著實(shí)讓人稱奇。
那么,大名鼎鼎的燕子李三到底是誰呢?人們開始議論紛紛了,有的說模樣像時遷,一身緊身皂衣,長筒軟靴,半夜出行,白天睡覺,像蝙蝠;有的說他長相和楊香武一樣,嘴唇上留一撮兩頭向上翹的小黑胡,于是一時間,留小胡子的人走在街上總會招人多看兩眼;也有人說,李三是河北人,燕趙之地的人身上都有功夫,天津衛(wèi)有錢人多,錢多寶貝也多,就把李三給招來了。
其實(shí),這個打家劫舍的飛賊是幫助窮人的好心人。文中說,“東門內(nèi)一家窮人欠著房租還不上,被房主逼得無奈,晚上在屋里哭哭啼啼,忽然打后窗扔進(jìn)來一包東西,打開一瞧,竟是不少銀子,令這家人更驚奇的是,包袱一角畫著一只小燕子?!?/p>
李三的名頭越來越大,一天把偷竊一事做到了極致,順手偷了總督夫人的珍珠,惹怒了總督大人??偠酱笕朔懦鲈拋恚爱?dāng)夜他自己一人坐在堂上守著官印,燕子李三有本身就來把官印取走!”
總督真的守了一夜,沒敢合眼,天亮見那官印還好好擺在那里,紋絲不動,大人笑得很開心:“燕子李三只是徒有虛名罷了。”
剛說完,仆人在官印旁邊發(fā)現(xiàn)了一只小黑蟲子,仔細(xì)一看,竟然是一只用毛筆畫的又小又黑的燕子!
總督大人納悶了,李三為什么不拿走官???
故事結(jié)局亮人眼,“人們笑道:官???李三爺能拿卻不拿,就是告訴你,那破東西只有你當(dāng)寶貝,誰要那個!”
故事看完了,開懷一樂的同時,我不禁思考起來,傳奇故事為什么具備神奇的魅力?原因就在于它源自生活,而又高于生活。
傳奇作為一種敘事文體,最早出現(xiàn)在唐代。其特點(diǎn)是大膽夸張,充滿奇幻的想象力,它還向人們傳達(dá)了一種智慧的生存方式,即俠義英雄與壞蛋爭斗時顯示出來的民間智慧,以及民間社會最樸素也最永恒的倫理和道德觀念。
當(dāng)我們在閱讀這些作品時,發(fā)現(xiàn)故事精彩動人,情節(jié)曲折迂回,人物形象飽滿鮮明,常常能感受到寬廣、慷慨、豁達(dá)的精神氣息,忍不住拍案叫絕,并被一種意想不到的智慧之光所沖擊、所照亮。
生命的熱鬧,靈魂的有趣。
天津衛(wèi)本是水陸碼頭,居民五方雜處,性格迥然相異,燕趙故地,血?dú)鈩偭?,民風(fēng)強(qiáng)悍。不管哪行哪業(yè),要想在天津碼頭立得住,就得靠能耐,一般的能耐都不行,需要一手非凡的絕活兒。
“妙手回春”的名醫(yī)王十二,任憑多么兇險、罕見的外傷事故,他總能想出巧妙醫(yī)治的法子來;一個說相聲的“皮大嘴”,通過獨(dú)創(chuàng)的笑話段子,發(fā)家致富了;賣藥糖的俞六,自創(chuàng)無人能復(fù)制的“俞氏走八字”和賣糖歌謠,成為天津一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特色和招牌,擁有一技之長,安身立命,行走天下。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
“你以為人家的名氣全是虛的?那你是在騙自己。好好學(xué)本事吧!”(《刷子李》)
當(dāng)然,即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能耐及閃光點(diǎn),也要正確地利用自己的本領(lǐng),要用到正途上。
《馮五爺》中一個胖廚子慣于小偷小摸,即便在主人的眼皮底下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結(jié)果把一座狀元樓飯店給毀了,這就是把聰明用錯了地方。
還有《絕盜》,小偷白天明目張膽地去砸人家的出租房,聲稱是人家小兩口的“爹”,被盜的人,財物損失不說,反而當(dāng)了別人的“兒子”,多損、多絕、多邪呀!
而《大回》則講了一個悲傷的掌故,人說釣魚憑的是運(yùn)氣,大回他憑的是全是能耐,哪個水坑里有什么魚,哪個坑里的魚大魚小,哪個坑的魚有多少條,他心里全都一清二楚,他能把坑里的魚全都釣絕了,即使是同一條魚,放生三次,他也能給釣回來,故得了個外號“魚絕后”,可是最終他喝醉酒在夜街上睡著了,被一輛漁車給壓成了扁扁片人兒,大家都說他一輩子釣的魚太多了,能耐沒用好,“能人都死在能耐上了”。
同時,為人還需謙虛謹(jǐn)慎,要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因自己的小雞肚腸,容不得別人更強(qiáng),總是做壞事陷害別人,結(jié)果遇到更厲害的畫畫同行,只好灰溜溜地消失了。(《黃金指》)
三岔河口,走江湖賣藝的能人奇人層出不窮。山東籍摔跤能手,被練鐵砂掌的黑漢子打倒,鐵砂掌黑漢子又被擅長翻轉(zhuǎn)、騰跳的清瘦小老頭給敗下陣來。不久,小老頭“動口不動手”的絕技,被一個在白河里來來往往二十年、水性好、身手快、綽號“一陣風(fēng)”的船夫給打敗了。(《一陣風(fēng)》)
專門偷雞的“活時遷”,瀟灑了好幾年,終于被“賽時遷”的老江湖給制服了。(《釣雞》)
總之,這些小人物身上的奇聞異事,讀來妙趣橫生,向我們展示了一種生命的熱鬧、靈魂的有趣,我們在精神被愉悅的同時,學(xué)會了辨別是非,增長了人生見識。
后記:
“俗世”指的是,市井之地,我們充滿煙火氣息的日常生活,它不光有柴米油鹽的瑣碎,更可以窺見大街小巷,或深宅陋室中生命的喜怒哀樂、熱熱鬧鬧。
“奇人”說的是,各行各業(yè)的專業(yè)人士,他們不是世外高人,但他們有才干,有個性,擁有有趣的靈魂,具備“匠心獨(dú)運(yùn)”的風(fēng)格,行事言語又高于常人。正因?yàn)槊耖g有著這樣的奇人異士,中華傳統(tǒng)文化才能源遠(yuǎn)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