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見狀開了口：“不管是紙的還是真的，眼下總得有個(gè)安置。你往炕里頭挪挪，給她騰個(gè)塊地方吧。”
陳三搖搖頭，終究拗不過母親，只得將自己的鋪蓋卷了卷，把那沉默的紙新娘輕輕放在了炕沿。一夜無話，只有月光透過窗欞，冷冷地照著她胭脂畫成的臉頰。
第二天雞剛叫過頭遍，陳三便覺有人在耳邊輕喚。他迷迷糊糊翻了個(gè)身，嘟囔道：“娘，天還沒亮透呢……”話一出口，猛然覺得那聲音溫軟陌生，絕非母親。他一個(gè)激靈睜開眼，只見炕沿邊立著個(gè)女子，青布衣裙，正含笑看著他。
“快起身吧，”女子說道，聲音又輕又脆，“今兒有客來。你早些去鎮(zhèn)上，買些菜蔬肉食回來，才好招待。”
陳三懵了，瞪著眼，半個(gè)字也吐不出。那女子又將一串銅錢放在炕頭：“還發(fā)呆呢？鎮(zhèn)子二十多里路，去晚了，晌午可趕不回來?！?/p>
陳三這才魂魄歸竅，慌忙扭頭——昨夜那紙人躺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他心下“咯噔”一聲，再看向眼前這笑語嫣然的女子，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他幾乎是滾下炕的，胡亂套上衣服，趿拉著鞋就沖進(jìn)了母親屋里，舌頭直打結(jié)：“娘、娘……那紙人……活了！還給我錢，叫我去買菜，說……說有客！”
母親一愣，抬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陳三“哎喲”一聲，母親神色凝重起來：“不是夢(mèng)?！彼聊?，嘆了口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便依她說的，去買吧。且看看?！?/p>
陳三心亂如麻，卻也別無他法，揣上那串還帶著股奇異紙香的銅錢，匆匆出了門。
他走后，那紙人化作的女子便挽起袖子，灑掃庭院，擦拭桌椅，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凈凈。母親心里惴惴，不知從何問起，只默默幫著搭手。約莫過了一個(gè)時(shí)辰，果真聽得門外有婦人聲音，帶著哀求，說是過路投親，想討碗水喝。
女子去開了門，迎進(jìn)一對(duì)滿面風(fēng)塵的母女。那婦人衣衫襤褸，少女也憔悴得很，說是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千里投親，走得人困馬乏。
“前頭十幾里才有人家，看你們走得辛苦，若不嫌棄，就在這兒歇歇腳，吃頓便飯吧。”女子言辭懇切，笑容溫婉。那母女倆對(duì)視一眼，感激不盡地應(yīng)下了。
不多時(shí)，陳三提著大包小裹回來，一見家里多了兩個(gè)生人，更是詫異。剛要開口，那女子已輕盈地迎上前，接過他手中東西，自然地說道：“這兩位是過路的客人，遭了難，我便留他們吃頓午飯。”她轉(zhuǎn)向那對(duì)母女，笑意盈盈：“這便是當(dāng)家的?！?/p>
陳三滿肚子疑惑，像塞了一團(tuán)亂麻，卻也只能順著她的話，訥訥地打了招呼，便躲進(jìn)里屋。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早起趕路乏了，靠著被垛竟迷糊了過去。
晌午，一頓難得的豐盛飯菜上了桌。五人圍坐，那女子言笑晏晏，陪著母女倆說話，問些路途見聞。那娘兒倆許久未嘗過這般安穩(wěn)茶飯，吃得格外香甜，不知不覺，日頭便西斜了。
見天色將晚，婦人忙拉著女兒起身道謝告辭。女子連忙攔?。骸斑@可不行！眼看天就黑了，這山野地方，晚上常有野物出沒，路又不平。萬萬不能走，好歹歇一夜，明早天亮再動(dòng)身?！?/p>
母女倆本是客套，心里實(shí)不愿再露宿荒野，便半推半就地留下了。夜里安排住處，女子便拉著那少女說：“妹妹與我同屋，正好說說話?！弊寖晌荒赣H住一屋，陳三則抱了床舊被，去廂房的草堆上將就一夜。
誰知那少女連日饑飽不勻，晚上多吃了些，半夜里忽然腹中絞痛，想要出恭。她怕黑，便悄悄點(diǎn)上油燈，想去推醒身旁的紙人姐姐作陪。
燈火如豆，昏黃的光暈搖曳著，映上了沉睡女子的臉龐。
就在燈焰靠近她面頰的一剎那——
“呼啦！”
毫無征兆，那好端端的一個(gè)人，竟瞬間竄起一團(tuán)火苗，猛地燃燒起來！火光倏忽一亮即滅，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紙灰，悄然落在枕邊。
少女驚得魂飛魄散，肚子也不疼了，尖叫著沖進(jìn)母親屋里，抖著嘴唇，話都說不利索。母親起初不信，跟著過去一看，頓時(shí)也嚇得腿軟。炕上哪還有人？只有一堆余溫尚存的紙灰，依稀辨得出是個(gè)人形。
娘倆面面相覷，心知闖了大禍。人家好心收留，熱情款待，自己卻將人家的媳婦“燒沒了”。這事說出去，誰能信？誰又肯信？
兩人又驚又愧，坐到天亮，也沒想出個(gè)周全法子。最后，母親拉著女兒的手，低聲道：“咱們前路茫茫，投親也不知是怎的光景。我看這戶人家，雖是莊稼漢，人卻實(shí)誠良善……兒啊，不如……你就留下，給他做個(gè)媳婦，也算抵了這場(chǎng)過失，咱們心里也安生些?！?/p>
少女怔了半晌，看看那堆紙灰，又想想陳三母子憨厚的模樣，低頭咬了咬唇，終于輕輕點(diǎn)了頭。
天光大亮，婦人紅著臉，拉著陳三母親，將夜里那匪夷所思的變故一五一十說了，千般賠不是，萬般道慚愧，末了才顫巍巍說出女兒愿留下彌補(bǔ)的意思。
陳三母親心里明鏡似的，臉上卻做出震驚無比的模樣，連聲道：“這、這怎么會(huì)……好好一個(gè)人……”嘆息再三，方道：“唉，也是這兩個(gè)孩子的緣分吧。只是……委屈姑娘了?！?/p>
一旁的陳三，聽得心頭一陣狂喜，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從里到外透著舒坦。他使勁壓著想要翹起來的嘴角，搓著手，做出副無可奈何又老實(shí)巴交的樣子，悶聲悶氣道：“全憑娘做主?！?/p>
于是，這樁由紙娘牽線、燈火作合的親事，便這么定了下來。陳三這個(gè)莊稼漢，竟真?zhèn)€娶上了個(gè)勤快又知冷知熱的媳婦。自此，家里多了笑語，田里多了力氣，那清苦的日子，竟也一天天地，過得紅火起來。
至于那來歷神秘、燃盡成灰的紙新娘，漸漸無人再提。只在偶爾夜深人靜時(shí)，陳三望著身邊熟睡的踏實(shí)容顏，會(huì)想起那個(gè)清晨，那張嫣然含笑、遞給他一串銅錢的臉。是夢(mèng)耶？非耶？他也說不清，只覺炕頭余溫猶在，而日子，終究是真真切切、暖呼呼地過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