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櫟林
00
上海,簡稱叫“滬”,別稱是“申”,緣起春秋時期春申君的春申江,也就是現(xiàn)在蜿蜒半個城市的黃浦江。但現(xiàn)在深入人們意識中的是“魔都”兩個字,這讓我很容易跑偏思緒,莫名地想起《指環(huán)王》中的“魔多”,陰沉灰暗。也許真的只有無畏的勇士,才會帶著一腔熱血和理想來到這片土地,一邊摩挲著手中的六便士,一邊仰望空中的月亮。

01
其實,大學畢業(yè)的時候,沒想過來上海,所有的對上海的認識都是聽說來的,久了,潛意識里自動帶著一種憧憬和敬畏之感。恰巧在所有的offer里,上海的那家單位給的工資最高,所以“目光短淺”、自帶逐利buff的我就頭腦一熱地當起了“滬漂”。
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的選擇。
去年夏日,趕在了申城歷史上最燙的那幾天,從幾百公里之外的老家風塵仆仆而來,頂著40來度的天氣,坐著中介的小電驢,穿街走巷,一邊查看各種90年代的“老破小”,一邊在心里默默地盤算價格。一天下來,裸露的皮膚已經(jīng)曬得黑中透紅,擠不出一丁點兒汗了。不過幸運的是,租到了房,糟糕的是,自己也回到了解放前,變成了“赤貧”。即使這樣,那天晚上,卻絲毫不感疲憊,反而欣喜得不能自己,躺在床上,細細地回味來申城的第一天:人多得不像話的虹橋站,花花綠綠到處延伸的地鐵線,全國各地的車牌照,隨便扔塊石頭就可以砸倒一片的千萬富豪,就像壘起的保齡球嘩啦啦地倒下……
是啊,我來到“魔都”了,感慨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忽然之間,才驚覺這出租屋周圍的景象和我那十八線的小城竟有些相似。林立的小店鋪,斜插出來的瘦瘦的巷子,一字站開的行道樹和路燈,有些坑坑洼洼的柏油馬路……恍惚片刻,迅速搖了搖頭,趕快否定了這錯覺。這是上海,雖是郊區(qū),也是上海,不是幾百公里之外的小城了。未畢業(yè)的時候,小城只有冬夏,再無春秋,可現(xiàn)在,我連她的一年四季都要缺席了。
我望著窗外,安靜地發(fā)呆,想給家里打個電話。
02
新鮮感過后,日子也就像流水一樣,不急不躁,從日出跳到日落,從白天翻成黑夜,從一群人的狂歡轉(zhuǎn)為一個人的高歌,最后的最后,歸于沉寂。只是,失眠的時候依舊失眠,睡不著,就只好起來寫日記,比如7月26日,今天又失眠了,對了,今天還是我的生日呢,QQ空間還是那么貼心地提醒著我……;比如8月7日,今天發(fā)工資啦,人生里第一份真正的工資喲,吃什么好呢?上海好熱啊……;比如10月30日,該死,又要交房租了……
03
申城從不缺雨水和陰天。
步入秋末冬初的申城,涼氣吹了起來,陰天也隨之多了起來,好天氣也倒是不少,只不過不如這座城市的陰雨天給我留下的印象深刻——下雨的時候,騎車真的是個糟糕的選擇。在盛夏的尾巴上,老天爺好像是專門跟我作對似的,把曝曬時積攢的水汽一股腦兒全都丟了下來,不偏不倚地往我的頭上砸,而且是砸了三次。雖然早已不是祖國的花朵,但每一次這樣的澆灌還是讓我有些受寵若驚,茫然自失。
那時,申城的陰天就像它周圍的海一樣,灌滿了灰色。東南方向的海風叼著煙斗,光著膀子,掄著大錘,直直地打著這塊灰色的鐵,帶著響迸出一束火花,在午后傾瀉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這場暴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就像好多事總是背離我的想法,朝著反方向頭也不回地走下去,我只能看著,無能為力。
我騎著剛買的山地車,在公路上急忙地躥著,卻總躲不開雨。雨順著風沿著我的發(fā)梢跌進眼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兒,又抖落在早已濕透的汗衫上。雨幕遮天蔽日,綿延不絕,像是撒哈拉的沙子被一雙大手一下子捧起來,緊接著又干脆利落地撒下來,細密得讓我急切切尋找避雨之處的眼睛發(fā)酸發(fā)疼。
無奈,我只好從公路上拐了下來,躲在路下的涵洞里。我腳踮著地,架著山地車,看了看陰天在外面翻云覆雨,又收回目光端詳著橋底下形形色色和我一樣躲雨的人。濕嗒嗒的衣服好像有些沉重,壓彎了他們的脊梁,瘦弱不堪,像一條被丟進河里又掙扎爬上岸的老狗,眼巴巴地望著外面的陰天。
后來,學乖了,在申城,騎車出門的話,帶著雨披,至少是一把傘,說不定就會和陰雨天撞個滿懷。
04
而申城的冬天和其他南方城市一樣,濕乎乎,冷清清的。因為沒有足夠低的溫度,也就沒有雪,所以每到陰天,天空要么是一副欠銀行五萬塊錢的臉,要么是一副欠銀行五萬塊錢而這幾天又便秘的臉,難看、陰沉。但當飄起細雨時,才知道,申城冬日的陰天,不只是欠錢和便秘那么簡單,簡直就是一群饑腸轆轆的攝魂怪,一只接著一只地從我的口中攫取溫暖,我似乎都能聽到緊緊攥著車把的指關節(jié)發(fā)出“咔咔”的聲響,卻無力像哈利那樣,抽出魔杖,喚一聲呼神護衛(wèi)。
雨衣?lián)醯米∮晁瑓s抵不了它的寒意和它帶來的孤獨之感。
十字路口,紅綠燈前,車如流水馬如龍。呼出的熱氣在眼鏡片上疊了一層白霧,白霧下,氤氳的燈光讓我覺得眼前的這個世界不真實起來,我一定是失眠了太久,做了一場睡不醒的關于申城陰天的夢。
05
每當刷微博看到那些心酸的照片時,總會駐足幾分鐘,雖然早已看過,但還是花上幾分鐘,一張一張地看下去,直至鼻頭發(fā)酸。淋過雨之后,喝碗雞湯還是挺暖和的。
“哪有什么‘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只不過是有人為你負重前行罷了”,而如今,這重量終于到了自己的肩上,很沉,但不能撒手,“放棄”這詞,說說就好,不用往心里去,畢竟自己長大了。
還記得,剛學會騎車時那些年頭,每每到小城的冬天,就期待著下雪,因為特別喜歡和小伙伴們在還沒人踏足的雪地上騎車,要騎很遠很遠,才會停下?;剡^頭看著深深淺淺交錯的車轍印,備有成就感。要是誰串了車道,壓了自己的車轍印,還要大聲爭吵一番,打雪仗自然是避免不了的了,幼稚得不行。但那時,卻覺得哈出的水汽似乎都在陽光下閃著光,飛舞著。
06
17年早已結(jié)束了,在年末一天的夜里,在申城的出租房里,敲下這些字,巧的是,外面的天正陰著呢?;蛟S,終有一天,某個曾滿懷壯志的勇士會狼狽地逃離這座城市;也或許,ta可以和顏笑語,溫暖的對申城的陰天說:這么巧,又遇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