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徐悅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熟睡的男人，靜默無語。
更深露重不知寒，秋月如霜照未眠。又是一個無眠夜，徐悅撿件針織衫裹上，給嬰兒床上熟睡的兒子掖好被角，轉(zhuǎn)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在客廳沙發(fā)坐著發(fā)呆。
明日還要上班，理智告訴自己該休息了，睡不著閉目養(yǎng)神也好，可腦里和心里卻還是翻江倒海，無法平靜。
離婚，她第一次有了這個念頭，真的過不下去了。
到底為什么走到這一步？不是沒有好時光，那個時候，多好啊。
01
徐悅家在蘇州，大學卻填了東三省，南方小城的姑娘踏上黑土地。
徐悅身姿高挑纖細，放在一群北方姑娘里也不算矮。再加上她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皮膚白嫩，細腰長腿，在大學校園里很受追捧。
但顧哲跟她表白的時候她還是大吃一驚。
顧哲是班里永遠排在榜首的那個人，極得老師們的喜歡，各種獎學金拿到手軟，備受稱贊。
可他是何時喜歡上自己的呢？徐悅百思不得其解，畢竟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
在北方冰天雪地的童話世界里，顧哲就那樣筆直站著，不卑不亢，靜靜等待徐悅的回答。
顧哲其實長得很好看，眉目俊朗，身姿挺拔，這樣一個人很難讓人不生出好感，但自己似乎一點也不了解他。
徐悅皺起好看的眉，終于狠下心來，“那個……對不起，我們不熟。”
顧哲抿著唇，漆黑的眼睛看著徐悅，讓人讀不出情緒。
半晌，他說：“好?！闭f罷轉(zhuǎn)身離去，留下徐悅一人在風中凌亂。
徐悅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雖覺得有些可惜，但也未放在心上。
誰知第二天顧哲便開始約她去圖書館自習，快到期末考試，她沒有喜歡的人，對顧哲也不討厭，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于是兩人開啟了寢室——圖書館——食堂——實驗室四點一線的生活。
顧哲的筆記做得極好，邏輯性強，思維縝密；顧哲的實驗做得很好，氣定神閑，有條有理；顧哲不喜言語，但體貼細心……在朝夕相處里，在北方的冬天里，徐悅對顧哲的好感日益加深。
三個月之后，兩人正式交往。
02
北方冬天道路積雪結(jié)冰，校園里經(jīng)常聽見因不小心滑倒而爆發(fā)出的哀嚎聲?？墒穷櫿芘阍谏磉厱r，徐悅從來都不擔心會摔倒，身邊的這個人像一座山，穩(wěn)重而踏實。
他帶著她滑冰，看雪景，看遍北方風土人情。
他不夠浪漫，但總是暖得恰到好處，叫她心生歡喜。
他尊重她，呵護她，讓她篤定他就是她一輩子的良人。
大學畢業(yè)，徐悅留在本校直研，顧哲遠赴上海深造。兩個深愛彼此并認定對方的人，不懼怕異地戀的困擾。
徐悅研究生畢業(yè)時回到南方小城成為一名中學老師，顧哲讀博。
徐悅工作半年后和顧哲領證結(jié)婚，這一年，他們在一起七年，從18歲到25歲。
七年里，兩人始終都沒有突破最后一層關系。
徐悅從小受母親耳提面命，女孩子要自尊自愛，絕對不可以有婚前性行為。很多時候顧哲忍得辛苦，但為了徐悅，再苦也忍下來了。
雖然他也曾苦笑著抱怨：“老婆，這樣下去給我忍廢了怎么辦？”
徐悅心知他不好受，但也決絕地讓他自己解決。
曾經(jīng)她那樣篤定他愛她，她也愛他，但結(jié)婚不過三年，愛情似乎被消磨殆盡。
徐悅抱膝窩在沙發(fā)深處，靜靜地發(fā)呆。
其實準備婚禮那會，她就有打退堂鼓的想法，兩個家庭矛盾重重。
在徐悅打算放棄的時候，徐悅父母勸她：“七年都走過來了，還在乎這些小事？他們不辦就算了，我們來?！?/p>
婚禮一切準備事宜均由徐悅父母操辦，顧哲的父母甚至都未出席，更別提出錢的事。
現(xiàn)在想想，那個時候其實不該忍的。
03
婚后依然異地，顧哲常年跟著老板做項目，徐悅在中學附近租了房子，兩人聚少離多。
那時也不覺得苦，即使自己去產(chǎn)檢，頂著大肚子坐車在父母家和出租房之間奔波，在丈夫沒有陪在身邊的情況下生產(chǎn)，也不覺得苦。
徐悅也見過很多對妻子特別好的丈夫，細心呵護，百般寵溺，她也沒羨慕過。
即使面對陪妻子去產(chǎn)檢，忍受妻子懷孕期間各種無理取鬧仍然甘之如飴當妻奴這樣的鮮明對比，她也沒有抱怨過。
她嫁的這個人，即使沒有那么好，但也是獨一無二的。
后來她將這些事說給朋友聽時，朋友瞠目結(jié)舌，不停地說她勇敢堅強，她也只是無奈的笑笑。除此之外，她還能說什么呢？
其實，她心里是委屈的，很委屈。
寶寶兩歲的時候顧哲博士畢業(yè)，直接落戶上海。徐悅為他遠離家鄉(xiāng)，作為家屬隨遷，也順利落戶。
在上海買房的首付是徐悅父母湊的，顧哲家還是未出一分錢，想到自己保有對這個房子的絕對話語權(quán)，徐悅心里不滿卻也未再計較。
顧哲負責還貸，徐悅負責生活開支，即使日子過得有點緊巴，但也說得過去。
徐悅覺得，終歸會越來越好，至少房子和戶口都解決了。
可是這些年的聚少離多，讓她突然驚覺，她并不完全了解這個枕邊人，她只是覺得心寒。
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高冷卻暖心的男神，他似乎變得孩子氣，她一個人要帶兩個孩子，真的很累。
徐悅父母恩愛，家庭和諧，而顧哲家母親從屬于父親，親子關系極其不健康，父母對兒子不關心，兒子對父母也是諸多抱怨。
婚后第一年春節(jié)顧哲帶徐悅回家的時候，她就看出顧哲家庭內(nèi)部的不和諧。本可不必計較，但顧哲身上帶有原生家庭的烙印，就不得不去計較。
04
徐悅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從小生活優(yōu)渥，但為人處世得體謙和。
顧哲不喜結(jié)交朋友，比較孤僻，生于典型的中國舊式傳統(tǒng)家庭，繼承其父的大男子主義，又因常年缺乏親情關愛，不懂得表達愛，不懂示弱。
尤其是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顧哲受原生家庭影響，不懂引導，動輒打罵，缺乏耐心。
在這件事上徐悅跟顧哲多次溝通未果，爭吵不斷。
這天依然是為了孩子，兒子吃飯時挑三揀四，在徐悅嚴肅立規(guī)矩的時候，顧哲暴燥地扯過孩子，一頓打罵。
徐悅護著兒子，顧哲更是暴跳如雷，控訴徐悅對他為這個家所做的付出視而不見，諷刺徐悅的工作沒有意義，報酬不高。
徐悅冷冷地看著眼前狂躁的男人，心生疲憊，她不僅要跟他磨合，還要跟他的整個家庭磨合，太累了，她第一次質(zhì)疑這場婚姻的意義。
她突然不明白，她離開父母，離開從小熟悉的環(huán)境來到上海，頂著巨大的生活壓力和負擔是為了什么？就因為他在？現(xiàn)在想來卻覺得很可笑。
徐悅和顧哲都要上班，照顧孩子的重任就落在了徐悅母親的肩上，不僅受累，沒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沒有朋友，還要盡量貼些錢幫助他們。
白天徐悅和母親有過小爭執(zhí)，母親覺得受氣，加上勞累，躲在房間抹了很久的眼淚。
徐悅不是不知道母親辛苦，可是對自己最親的人，她說話做事往往把握不好分寸?？茨赣H傷心，她心里也難過，誰讓她沒出息，嫁了這么個人？
自己沒有能力，結(jié)婚買房掏空了家里的積蓄，還迫使父母兩地分居，越想越愧疚，不由淚意漣漣。
生活的艱辛，也才剛剛開始。
她無數(shù)次想要跟他好好談一談他們之間的問題，可他從來不覺得有什么問題，他無法跟她進行一次深入的交流，他也不去想如何解決。
凌晨五點，徐悅擬好離婚協(xié)議，簽上名。天亮之后跟公司請假，帶著兒子和母親回了蘇州。
05
父母說：“離了也沒事，上海的房子有我們一半，你們娘倆兒搬回來住?！?/p>
你知道你的背后永遠都有依靠，這樣的感覺真好。徐悅心里很踏實。
顧哲下班回家看見一室冷清和放在桌上的離婚協(xié)議，連夜趕到了蘇州。
再怎么匆忙著急，他也沒忘記基本的禮儀，提了禮品上門。
門開之后先喊過爸媽，便直奔徐悅的房間，他說：“我不同意離婚?！?/p>
徐悅列舉出他們婚姻里存在的一個又一個問題，告訴他：“我們走不下去了。”
“出現(xiàn)了問題就解決，誰的婚姻沒出現(xiàn)過問題？”他步步緊逼。
徐悅看著眼前略微有些發(fā)福的男人，他還是很好看，似乎還是當年那個站在冰天雪地跟她告白的大男孩，眼神里都是篤定。
她突然心生不舍。
徐悅下班回家，一打開門就看到了站在門邊的兩個人，一大一小，一個模子刻出來般，連表情都一模一樣。
兩人一本正經(jīng)地鞠躬，大的接過她手中的包和外套，小的放好拖鞋，然后并排而立，做出里面請的手勢，齊聲高喊：“徐老師辛苦了，歡迎徐老師回家?！?/p>
徐悅嗔怪地看著二人，笑著邁步進門。
那一晚他們促膝長談，直至晨光熹微。他握著她的手，只說：“我改?！?/p>
而顧哲承諾的改變，也初見端倪。
他遇事都會和徐悅商量，兒子的教育問題一切都聽徐悅的。也不再擺嚴父的架子，經(jīng)常帶著兒子一起玩，兒子漸漸也不再怕他，樂于有個親近的爸爸。
他們商量好兩家的母親每人半年，輪流照看孩子。
他答應她好好跟自己的父母溝通，試著去親近，不再冷嘲熱諷，出言不遜。
他每個月的工資只夠還房貸，她負責日常生活開支，他們依然緊巴地過日子，甚至沒有出去旅行過，但只要兩人一條心，她便什么也不怕。
下班時跟同事聊起這個事，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里的一大一小，同事突然冒出一句：“你說到你老公的時候都是滿臉笑容，你依然愛他。”
她聽過之后愣了一下，隨即釋然一笑。是啊，她還是愛他，只是愛情在婚姻里，漸漸融入生活，自然地讓人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
而對于婚姻，徐悅有了更進一步的領悟。她是理科生，不懂什么舉案齊眉、鶼鰈情深，婚姻生活更多的是平淡如水，甚至爭吵不斷，但只要兩個人互相體諒，理解包容，攜手前行，那便是一生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