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母親說，你想讓你娘高興點的話，你就聽我的。

面對母親，他實在是沒有話說了。母親在他心里就是皇帝，母親的話在他的心里就是圣旨。

他還清晰的記得1993年的那個夏天，他正好初中畢業(yè)，也是他的家庭劫難開始的年歲。

父親在那一年下崗了。父親是公司里的省級勞模。父親從小教育他學校里要好好學習，工作上要努力工作。他現(xiàn)在開始重重的懷疑這個世界，這個世界連勞模都要下崗，這個世界還需要什么樣的人呢？

父親下崗了，坐在床頭邊上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了。母親說，怕怕什么，你個大老爺們，沒有一點志氣。你有電焊技術又是技師到哪里找不到個活。你歲數(shù)也不大，有力氣，到哪里掙不了碗飯吃？

母親沒有多好的文化，常常自以為豪的說自己小學三年級畢業(yè)。母親在父親人生最低落的時候，給父親鼓足勇氣。開始，父親去和母親去干木材搬運，這個力氣活，作為工廠里工人，父親是不能勝任的，所以只干了幾天父親就不干了。

父親是電焊工，還是找個老本行的工作干吧。后來經(jīng)人介紹父親到了華魯電廠干臨時工。父親第一天上班回來就說，到了那里臨時工還得給正式工每天早上打水。母親瞪了父親一眼。父親沒有再說什么。

父親的工作暫時穩(wěn)定了，但是好景不長母親又下崗了。母親一輩子沒有正式工作，到哪里都是干臨時工，所以母親沒有父親那樣的沮喪。母親先是和原來廠子里一個要好的姐妹去賣熟棒子。為了省下幾個錢，母親和要好的姐妹，不是去提買棒子，而是去到農(nóng)村地理偷棒子，她倆一個放風，一個偷棒子，然后煮好了，一塊賣，一塊分錢。

15。這種偷偷摸摸的事，畢竟是好不長久的。所以，母親同時還給人家說，我下崗了，你們誰那里有活給我說聲。母親逢人便說，遇人就講，四處做廣告。

還真不錯母親的廣告，不久就有了回饋，市里環(huán)衛(wèi)處需要掃大街的清潔工。母親去了。母親的地段實在靠近火車站的九州商城。這是一個繁華的地段。工作量很大。母親的工作也很辛苦。

每天早晨4點鐘就得起床，去掃地。然后8八點回到家吃飯，吃飽飯在回到工作崗位上繼續(xù)工作，上午11點鐘下班。母親去菜市場買菜，回家給孩子做午飯。中午孩子們都去上學了，又該去上班了。母親下午下班比較早。回家先做飯，吃飽了，然后又去做終點工，給人家烤羊肉串，包餃子，一個小時一塊錢，母親經(jīng)常是工作到夜里11點多才會到家，然后進去夢鄉(xiāng)，睡幾個小時，然后早晨4點鐘，又開始新的一天的工作。

那一年，他17歲。家庭的巨變，人間的冷暖，他都過早的體驗到了，因此，在他初中畢業(yè)那一年他沒有像其他的同學一樣選擇高考，他選擇了讀技校。但是以他平時的成績，高考他是沒有問題的。但他沒去高考，他只想早點工作，所以他選擇了技校。

16。對于技校的選擇，他有著清醒的認識。人要是窮了，就被人看不起。窮人要想改變命運，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經(jīng)商，或者做銷售。因此，他選擇了商業(yè)學校。報的是財會專業(yè)。

發(fā)成績的那一天，母親說，你能考上嗎？他說，那種破學校，我不用看閉眼都能考上的。去商校報名的那一天，是父親陪著他去的，那天下著小雨，他清晰的記得父親從那個舊提兜里拿出1780元時的情景。

緊緊捏錢的手指，將那一沓錢，沾著唇間的唾沫，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長舒了一口氣交給那個女老師，那個女老師接過錢，卻只平常熟練的點了點，就給父親開了張收據(jù)。父親接過收據(jù)，謹慎小心的疊好收進上衣口袋里。

他和父親出了學校的大門，父親語重心長的說，好好學習吧，學校里不是說了嘛，擇優(yōu)分配。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心里很沉重。

雨，淅淅瀝瀝的下大了。

17。商業(yè)學校的兩年時光里，他的確努力了，可是那個學校最后并沒有兌現(xiàn)當初的諾言，沒有給一個學生分配。

商業(yè)學校兩年的學習時間里，他看到了父母的辛苦不易，他變得懂事些了，常常利用星期的時間幫母親去打掃大街。

還記得有一次，那是一個冬天，他去幫母親掃街。早晨，四五點鐘，大街根本沒有什么人，只有滿天的皚皚白雪。他看著那從天空簌簌飄來的雪花，他第一次體會到這個世界的寒冷。

他和母親的感情大約就是在那個時候建立起來的吧。

后來，他參加了工作。1998年那場東南亞經(jīng)經(jīng)濟危機，使他也下崗了。剛剛好轉(zhuǎn)起來的家境，使他又一次感到了危機。下崗的那一天，他從公司開完會回到家里。母親說，沒關系，小兒，你媽能養(yǎng)活你20年，即使你不上班了，你媽照樣還能養(yǎng)活你20年。

他的眼淚不敢當著母親流，晚上睡覺時，想起母親的話，淚水噴涌而出。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多么沒有用的人啊。

18。2013年，可以說是母親的坎。那一年母親的心臟病犯了，住進了十三局醫(yī)院。

母親的病情危急，病勢危重。

他嚇壞了，母親也嚇壞了。但是，他依靠自己才學會的按摩給母親治療。他成了母親那時的唯一依賴，母親每天像個小孩子似得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只要一有空就帶著母親出去散心。

他和母親的感情更加緊密了，就好像他和母親的感情依然靠著當初母親體內(nèi)的那條臍帶維持著。

不論什么事，他總是盡量的順從母親。不敢惹母親生氣。這一次母親大概是真的生氣了。但是他不想貿(mào)然額離開母親，但母親說了，他又不能杵逆母親。

他仰頭看看萬達商場上空的透明玻璃窗，說，好的，媽，我知道了。咱們暫時不說這些了，還是到各處轉(zhuǎn)轉(zhuǎn)吧。

他和母親來到了萬達商場的外面。

這里有好多的道具景觀，燈光閃閃，姹紫嫣紅。也許是風景的作用吧，心里多日壓抑的情緒似乎被沖淡了不少。

他說，媽，站好，我給你拍拍照吧。

母親說，拍什么拍？

他說，過年了，拍吧。

母親配合著他拍了些許照片。

他說，拍的真好看，回家吧。

母親此時又變得像一個小孩子，嘴里責備著，你個臭小子。說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