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看著熊群說話那個架勢,李軾明白她在家是居于唱主角位置。這時熊群又沖他說:“當年我見過你哥哥姐姐,你還小,沒啥印象。”
? ? ? 李軾想十多年前,自己不過幾歲的娃兒,對方哪能有印象,換了一個話題:
? ? ? “熊姐在哪里上班?”
? ? ? “我在醫(yī)院當護士。我對你母親印象很深,同學們都說她很嚴厲,終日板著一張臉,難得見她笑臉,不過,學生還是比較尊敬她的。”
? ? ? 李軾想母親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就是謹小慎微、懦弱怕事。沒想到在學生心中是很嚴厲的。這時熊群站起來說:
? ? ? “大兄弟,你和老黃擺擺龍門陣,我有事先出去?!?/p>
? ? ? 黃皮放下酒杯,也沖李軾客氣地晃晃腦殼:“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都是自己人,往后有事別客氣。”或許因為都是自己人了吧,熊群走后,黃皮指指門口,“我這老婆對我不錯,我抽煙喝酒她都不管,曉得我需要應(yīng)酬社會上這些事。咋樣,過來喝一口?!?/p>
? ? ? “我不會?!崩钶Y客氣地拒絕了。
? ? ? “不會好,抽煙喝酒都不是好事。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p>
? ? ? 黃皮還是習慣地坐在那太師椅上喝酒。桌上兩個碟子里的下酒菜也很一般,一碟里是炒花生米,一碟里是涼拌小菜。酒似乎也不是好酒,瓶子上沒有標簽。估計打的散裝酒。
? ? ? 李軾趕緊換了一個話頭:“我看老黃牛走時有點不高興,不會是因為我來打斷了你們說事吧?”
? ? ? “不是。不怕你見外,我這兄弟剛來向我借錢,我沒借他。可能是有一些不高興吧?!?/p>
? ? ? “在工地上就數(shù)老黃牛掙得多。自我來以后,要是不出意外的話,老黃牛每個月能掙四十多塊錢。他干嘛還跟你借錢?”
? ? ? “老黃牛是比你們多掙點,但他開銷也大。一來他家吃飯的人多,二來他是黑戶,沒有糧票,每月的工錢大半用來買高價糧?!秉S皮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后,用筷子敲著碟子說,說完還晃晃腦殼。
? ? ? “啊,想起來了,我聽王有才說過他精簡下放的事。黃哥,聽說老黃牛不是你親兄弟?”
? ? ? “不是。他認我這個哥,我也拿他當本家兄弟。我們都是當兵出身的,有緣嘛。大兄弟,你看,人這一輩子,就像下棋一樣。你要是一步走錯了,接下來步步被動,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秉S皮說完話,仰頭把杯子里那點酒倒進嘴里。
? ? ? 李軾不曉得黃皮是在為老黃牛嘆息,還是借老黃牛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沒有接過話頭。不過他聽楊建國說過,黃皮也還仗義,手上只要有活路,都盡量安排老黃牛。老黃牛也很感激黃皮,黃皮家中一些出勞力的活路都是他包了。好像曉得李軾在想啥一樣,黃皮說:
? ? ? “我這兄弟有時來幫我干點活路,其實我家也沒啥活路,再說我手下這樣多干活路的人,是用不著他的。宗陵就常問我有沒有事情需要干的,我也是說不需要的。不過老黃牛要干就讓他干嘛,這樣他心里會覺得安生一些。”
? ? ? 李軾想這黃皮還是挺有人情味的,能設(shè)身處地為老黃牛著想,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他接著話題問了一句:
? ? ? “黃哥,那老黃牛今天是來幫你干活路?”
? ? ? 黃皮沒有回答,而是先抓住酒壺倒?jié)M一杯,抿一口后才說:
? ? ? ?“不是。今天是專門找我借錢來了。我沒有借他,上次借我30塊錢,早過了他答應(yīng)的期限,還沒有還我。要等他還錢還得猴年馬月?!?黃皮的口氣也顯得有點無奈,“俗話說救急不救窮。上次他娃兒淹死的事我后來也曉得了,我給了他20塊錢。但平常他總借錢,我就得想想了,我手上倒是有幾個錢,但不能都填在他那個窟窿里。我還得有應(yīng)酬,工地上的錢都是活路完了再結(jié)算,在這之前有啥事都得我先掏錢墊著。遠了不說,前幾天你們跟廠里人打架,你曉得我花了多少錢?聽說你也在場?大兄弟,你以后不要跟王有才他們一樣,你跟他們不是一類人。”
? ? ? 李軾本想說,這事根本就不賴我們,也不賴王有才,是對方欺人太甚。但李軾還沒來得及開口,黃皮自己先說:
? ? ? “我跟那基建主任送了兩瓶酒外加兩條煙,花了我30多塊錢,還說了一籮筐的好話。這些人得罪不起,不把他們喂飽了,下次有活路,人家就不給你啦,不容易啊。人啊,得到哪個山頭唱哪個山頭的歌。話說回來,他也得給我的面子嘛!”
? ? ? 李軾不曉得該說啥。他不曉得黃皮說的是真是假,按楊建國的說法,那基建主任根本就不敢為此事呲毛,怕他侄兒遭報復(fù)。但黃皮說的也許是實情,楊建國和宗陵都說過黃皮確實有許多地方也得用錢去填、去開道。他們說黃皮也從很多地方撈錢。宗陵說過,機械廠里買的這些磚瓦沙石等建筑材料,多是沿江生產(chǎn)隊搞的副業(yè),都是黃皮幫忙聯(lián)系的,能得到不少好處。廠里那位基建主任也能得到不少好處,好多事都是雙方伙起來干的,穿著連襠褲,誰也離不開誰。黃皮既然點到自己,似乎也不好多說啥,聽著就是了。
? ? ? 黃皮一邊喝酒,一邊又說開了:“大兄弟,你也不是外人,不瞞你說,我干這行,也有好多年啦,經(jīng)常也是弄得里外不是人。建設(shè)單位以為我掙了好多錢,底下的人又以為我吃了好多錢。其實,各廟菩薩的香燒完后,剩在我手中的還能有幾個?兄弟,你看看我這個家有啥子?連套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我也是盤家養(yǎng)口的人啊。以后在工地上,有人說三道四的,拜托你幫黃哥說幾句公道話。你和建國都是讀過書的人,明事理,也比我會說話?!?/p>
? ? ? 黃皮的家確實很簡陋,基本上沒有像樣的家具。上次李軾來就看到過,要是跟武興宇家或吳能家相比,就不單是簡陋,說得上是寒酸了。但畢竟有三間房,比自己家那就好了許多。李軾也看出來,黃皮喝酒并不厲害,只是慢慢挾菜,慢慢地咀嚼,又小口小口地抿酒,像是消遣心緒,又像是在品味人生一樣。一聽黃皮說要拜托自己,李軾有點受寵若驚,心想我讀這點書算啥?要論待人處世建國還行,我哪有那本事,真要跟你比起來,那就是十萬八千里的距離了。黃皮話說得這樣客氣,肯定不是因為熊群是老母親學生的緣故,那就是泛泛的關(guān)系罷。十有八九是自己在工地上說黃皮的話傳到他耳朵里了,他是老江湖,不會把話挑明。至于是哪個傳的話?宗陵?其他人?李軾就懶得去猜了,接過話,說:
? ? ? “黃哥,你這也是真不容易,我也很感謝你的關(guān)照?!?/p>
? ? ? “你這就不用說了,都是自己人嘛。好多離得遠的人,經(jīng)朋友介紹來的,我也得關(guān)照。像張二胡,一看就不是下勞力的料,但朋友的面子不能不給,就讓他呆著吧。話說回來,你們在我這里無非是借房子躲雨,暫時的,早晚都是要另謀生路的。老殷老昆他們也這樣,人這一輩子難說得很,難免起起落落。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嘛?!秉S皮說完,又習慣地晃晃腦殼。
? ? ? 李軾覺得黃皮這番話很有人情味。黃皮的人生閱歷也非自己能比得了,聽聽能長不少見識。于是和黃皮擺起“文革”初期的事。
? ? ? “黃哥,聽建國說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黃司令。真沒想到,原來只是聽說過,沒見過真人。”
? ? ? “見笑,見笑。不過就是群眾組織的事,都是過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