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長頭發(fā)的男人
頒獎后的第二日,我回去上班。走進申通營業(yè)部,大家站起來為我鼓掌。
領(lǐng)獎后的第一日,我特向老總請一天假,和李芳去玩了半天,半天留給我自己。
頒獎后的第一日,我早早起床,一個人坐在屋里,關(guān)了手機,拉起窗簾,上內(nèi)鎖。靜靜地,一個人面對墻壁發(fā)呆。起初,我木偶般盯著墻壁上的一塊掉了水泥的黑處,一直看,看到眼珠子疼,疼得流出淚,取下眼鏡,再一次睜大瞳孔,再一次的盯那一處,這回,我看不清那一處的邊緣,看不清掉的痕跡。我努力的睜,睜得眼角的上下肌肉拉長,眼毛豎起,鼻子繃緊,嘴唇緊閉,下頜往下移,依舊看不清。童年,有次在野外方便,頭頂有飛機飛過,我抬頭看,一直看,直到飛機莫入遠方的天際線,發(fā)現(xiàn)脖子酸痛,連方便的這件事都忘記了,我趕緊努力的使氣,早早結(jié)束方便,以往的經(jīng)驗看,蹲得長,腿發(fā)麻,偏偏是我低頭瞬間,看見螞蟻在爬,我又盯著爬行的螞蟻,盯久了,視線模糊,腦袋混混沉沉,覺得螞蟻變成巨大的動物,一步步逼近我,而我動蕩不了,呆呆的看它接近。后來,常常習(xí)慣上了一個人發(fā)呆,呆呆的看一樣真實存在的實物??淳昧耍l(fā)現(xiàn)自己進入另一個世界,看到的是不一樣的世界,場面變得不可思議。
那個長頭發(fā)的男人,酒杯掉落,手不斷的融化,血咕咚咕咚的流淌。他抬起頭,露出潔白的牙齒,牙齒在笑,我才留意到他整個人在笑。笑,讓我看清他整個人的面貌。我真的不敢相信,這個是與我談過話的人,那次去到市政府送郵件遇見的那個中年人。那次,我確實沒有留意到他的頭發(fā),他正面對著我,就看不清楚的后面。此刻,他正面對我,他的長頭發(fā)藏在后面,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他是長頭發(fā)。他笑得很大,整個面容都皺褶了。他的手不斷地融化,像冬日的雪在太陽光下一點點地融化,化成水,而他是化成血,他依舊是笑,那一節(jié)節(jié)化成血的手,似乎不是他的身上,而是長在他人身上。笑得他的嘴唇一點點的長大,上下兩唇分開,就像暫時疊在一起的兩塊肉,分的越來越開。
“你奪走了我的貓咪,那只會唱歌的貓咪。”
我聽見他在講話,他的嘴唇是兩家人了,聲音是從他喉嚨分開了。
“我這兒沒有您找的貓?!?/p>
自從發(fā)現(xiàn)他要欺騙我后,對于他我沒有好言,即便此刻他不斷的融化成血的手,我的心也無動于衷。
“還我的會唱歌的貓咪。”
一聲凄厲的叫,他消失不見了。
我揉揉眼皮,自己是坐在椅子,屋子里沒有變化的跡象,一切是照舊。我不死心,他應(yīng)該是來過,僅是匆匆離去。我翻箱倒柜的找,找遍每個角落,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血跡。我真實的感覺到他在這兒存在過,他是真實存在,一直跟在我身邊。
我想到走了二十年的祖母,她說過人要離開世界,一定回光返照,我難道將不久于人世?這不可能,我能吃能喝,能送郵件能寫小說。從身體的體制看雖是弱點,但是健健康康;從心里看,大概是患病了??墒沁@種心病在短時期不會影響我的壽命。更何況我需要心病,心病治療心病,所謂的以毒攻毒,人會好轉(zhuǎn)。我盼望自己是長命,而不是短暫。長命的人生,想想就夠美好。
光明巷,即便坐在屋里的我,也能知道這條小巷已經(jīng)是熙熙攘攘的人。講價、吵架、叫喊的人群,哄哄而過的摩托,滴滴的汽車喇叭,咚咚嗒嗒的音箱……這些畫面,自然而然浮現(xiàn)我眼前,像放電影,連續(xù)不斷的在墻壁呈現(xiàn)。
我聞到夾有花生香的米干味,沁人心脾,咂了幾下嘴,舌頭舔舔唇?!肮緡!钡膸茁?,腸子扭痛,我原來是做夢,在夢里吃香噴噴的花生湯米干。
“強!我出去買吃的?!?/p>
林子已經(jīng)洗好臉,而我在衛(wèi)生間。
“好的,我要花生湯米干。”
這是我們剛回到普洱,一個周末的早晨。昨夜,林子看電視劇,看讓人淚崩的韓國電視??;而我是拉起一張小桌子,拿起鋼筆,一字一句的寫。林子的電視劇精彩還是乏味,我一無所知,我只知道自己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寫。幾點鐘,我沒有留意,應(yīng)該是很晚了。林子暖暖的手從后面抱住我,給了一個吻。于是兩個上床,恩愛一番,兩個人暖暖的睡去,睡得很香很沉。
刺眼的太陽,由窗子的縫隙穿過,普照到床上。我感覺到身子有蟲爬,醒來,原來是兩個人裸睡,被子落在地下。那偷進來的光,從我們的腳一直玩上爬,蟲是陽光。我搖醒林子,她看見兩個人都赤裸裸,“啊”的一聲,迅速撿起掉在地上的被子。
“沒有別人,窗子也老高老高的,怕啥子?”我捏捏她稍微尖起的鼻子,“我都看了那么長時間?!?/p>
林子捏捏我的臉說:“那是晚上,現(xiàn)在是白頭,兩碼事情。”
她這么一說,我還覺得她說的情況很正確。晚上,兩個赤身裸體,撫摸在一起,奇妙無比;白天,怎么看都沒有一點沖動,好似欣賞一座雕塑。晝夜輪回,放到我們身上,產(chǎn)生的效果不一致。同樣的房間,同樣的床,同樣的人,僅是一點點的差異,白天與黑夜,如化學(xué)反應(yīng),由于催化劑的不同,得到兩種不同的效果。
“起床了。”
“再躺會兒?!?/p>
“肚子餓了?!?/p>
“再睡三分鐘?!?/p>
“懶蟲?!?/p>
林子不斷的撓我的胳肢窩,我哪有再睡的心情。
“造孽!”
林子先下床,跑進衛(wèi)生間,沖洗。我一直躺著,聽那水龍頭“嘶嘶”的噴水。從玻璃我能隱隱約約的看見林子扭動的身體。于是,我跳下床,沖進衛(wèi)生間,一把抱緊她。
“哎!我在洗澡?!?/p>
“一起洗啦?!?/p>
我們認真的洗,洗每個部位,洗得很仔細。洗好,林子出去買吃,我在衛(wèi)生間方便。
咕嚕咕嚕,腸胃不停的響起。我無奈的摸摸肚皮。
如今,一碗水一碗飯,親自動手??磯Ρ冢磯Ρ诶锏挠白?,看掩藏它里面的人,都是我一人面對。
我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數(shù)字鐘顯示:2013-1-21 10:30。起床到現(xiàn)在,我毫無用處的看墻壁三個多小時。三個多小時,我一動未動,僅有眼珠子轉(zhuǎn),還有腦袋飛來飛去。這很耗體力,再是“咕嚕咕?!钡捻懧暎亲訉嵲谑丘I呀。我緩緩的站起來,去衛(wèi)生間洗臉刷牙,然后,我穿上一件外衣。我拉開門,走出去。
走在擁擠的人群,我看見一個長頭發(fā)的男人。我停下腳步,那個長頭發(fā)男的離我不遠的地方停下,他停下的節(jié)奏差不多跟我同時。不等我意識到自己的腦袋存在,他在我想法前轉(zhuǎn)頭,他是轉(zhuǎn)頭,不是扭頭,或是轉(zhuǎn)身。我看看周圍,就我和他,沒有別人,再看房子和街道,似乎和往常的有點不一致,隨處可見斑斑血跡,墻壁,石板,水泥地……我看清了他的臉,他就是晚會里的長頭發(fā)男人,即是那個市政府遇見的那個人。第一次見他,覺得他是騙子;第二次見他,看清他的臉;第三次見他,看清他的背。他究竟是何人,歷經(jīng)三次,我才看清他整個人的外表長相。三次,他利用三次機會,讓我知道了他的存在。剛才房間是我一貫的習(xí)慣,盯一樣?xùn)|西久了,就會把自己弄成另一個,這不能算次數(shù)。而這三次是他確確實實讓我知道他的存在。
三年前,不,從年份來看,已經(jīng)是四年了。四年前,林子離去,很多的事情就不對勁,我像是進入一個沒有底的深淵,一直往下掉,可是掉不到底,是處于墜落狀態(tài)。
“你好!我對你說過,你不同尋常?!彼まD(zhuǎn)著頭說,而下半身如一個深埋的電桿,紋絲不動。
“你為什么跟著我?”我直面他,我對他的恐懼沒有了,僅是疑惑。
“會唱歌的貓咪?!彼验_嘴,露出缺了門牙的口,“你偷走了它,你是不同尋常的小偷?!?/p>
我說他是騙子,他卻說我是小偷。
“會唱歌的貓咪。它是我寫出來的東西,為什么說我是小偷?!?/p>
“你就是小偷,我要抓你走?!?/p>
他倒退走過來,他不斷融化的手,到現(xiàn)在也沒有完,血淋淋的伸到我面前。
“滾!”我大叫一聲,手甩開他。一陣劇痛從手腕傳遍全身。
我掙脫出來,周圍的人莫名奇妙的看著我。我的手甩在電桿,手腕紅腫了,很疼。我拿出手機,撥通李芳電話。
“喂!強?!?/p>
“李芳!我去找你?!?/p>
十分鐘后,我們在“茶場小吃”見面。李芳點一份番茄雞蛋炒飯和一杯碳酸飲料,我要了一份回鍋肉炒飯和一瓶聽裝的啤酒。
“遇到煩心事情了?臉色這么差。”李芳喝一口,注視著我,“聽你講話,很著急?!?/p>
我們的飯還沒有上,我喝一口啤酒,而李芳喝飲料。
“許多事情,我說不清,總之是很奇奇怪怪。”我又喝一口,“也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每個人身上都不好受吧!你說過見過小說里的會唱歌的貓咪,是吧?”
“是呀!唱著一首歌,只唱那首歌,它的唱工不錯。雖然是同一首歌,由它唱,我想自己是不會聽煩惱。我能夠聽一輩子,這是有可能的結(jié)果?!?/p>
“亂得很,很多的事情,在四年前林子和我分開后,就不同尋常?!?/p>
我停一下,想整理前前后后的事情。我們的飯上來了。
“邊吃飯變說?!?/p>
“先說那個昨晚在晚會見到的長頭發(fā)男人?!?/p>
“你跟我提過他,他怎么了?”
我吃下一塊肥肥的肉,很膩,很想吐出來。吐出來怪可惜,已經(jīng)進到口里,一部分下了喉嚨,狠下心另一部分也吃下。我拿起啤酒,壓制住肥肉的油膩。
“吃不下,就別吃嘛!何必強求自己?!?/p>
李芳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炒飯。
“吃不下,照樣得吃下。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2007年畢業(yè),三年之后,林子和我分開,2012年末到到現(xiàn)在,一直是這樣,吃不下,照樣得接納,一點點的消化。也許是吞到肚子的食物多,一部分消化不了,成為痼疾?,F(xiàn)在,他們在我身體潛伏久了,開始出來作亂?!?/p>
“這不能怪你。正常的也好,奇怪的也好,既然發(fā)生了,坦然一點,處理起來或許會順手一點?!?/p>
我吃光了盤里火鍋肉炒飯,而李芳進吃一部分,還剩下一大部分。我意猶未盡,肚子似乎還能吃下。
“老板!在給我一份回鍋肉炒飯?!?/p>
“好的。”
“你這么餓呀?還是食欲大增?”
李芳喝著飲料,看著我。我拿紙巾察察嘴唇,把剩下的啤酒喝完。
“好像肚子里多了一個人,還吃得下去。肚子里的那個人,他也說還要吃。”
“呵呵!難不成你懷孕?”
“也許,或許會有一個小人,在我肚子活蹦亂跳,整天沒事,就在我肚子跳上跳下,把自己搞疲憊,等著吃香噴噴的飯菜,還有啤酒。不然,我怎么吃得下這么多的飯,差不多成了飯桶。”
李芳喝光了飲料,再點一份熱茶。重新點的回鍋肉炒飯也端上了。
“強!你說,我們是不是被詛咒?”李芳看看我,“我們遇見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別人會遇見嗎?”
我大大的團下一口飯,這次,好像沒有肥肉,應(yīng)該是老板特意關(guān)照,放的肉都是廋肉。
“不知道呀!畢竟這個聽起來不可思議,如果科學(xué)家不會做這方面的研究,沒有足夠的依據(jù)讓人類信服,沒有人會相信我們的遭遇。然而,我們不是科學(xué)家,我們是過生活,普通的人,生活是五彩紛紛的,大家都這么說。所以,經(jīng)歷那么多稀奇古怪,習(xí)以為常了。我養(yǎng)了五年的莓莓講人話,你說小說里的會唱歌的貓咪出現(xiàn),還有林子來信說在世界盡頭,所有的種種,我慢慢的已經(jīng)接受了。不過,我想不通的是那個晚會的長頭發(fā)男人說我是小偷,偷了會唱歌的貓咪?!?/p>
我已經(jīng)吃完了飯,李芳喊來老板結(jié)帳。
“去我住處說吧,這種稀奇古怪的事情,在這兒講有點不好,否則別人都會說我們神經(jīng)病。”
我們走處小吃店,在門口,遇見那個駐唱歌手,他呆呆的看我們。我們也回看了一會兒,就走了。但是,我一直感覺他看著我們,并且,我的脊背涼颼颼的,像是負重一大大的塊冰。
李芳泡了兩杯咖啡,兩個人坐在窗子前的小園桌,從這兒能夠看見梅子湖,湖水安安靜靜的躺在山澗。
“這咖啡是天然的。”李芳飲一口,鄒著眉說,“很苦,與加工的產(chǎn)品不一樣?!?/p>
我也喝一口,好苦,苦得想吐出來,想想可惜,咽下去。我習(xí)慣了,含在嘴,決不浪費。一會兒,不苦了,苦味不在了,而是甘甜的回味。
“剛喝太苦,現(xiàn)在好多了。雖然不甜,但也有一股純天然的甜味?!蔽艺f,“這咖啡好呀!”
“跟嚼干米飯一樣,越嚼越越有味道。這咖啡是雜志社的主任送給我的,她說是從鄉(xiāng)下拿回來的。咖農(nóng)摘下果子,靠太陽曬干,利用石磨輾碎,直接拿來飲,不加任何的料。”
“天然,就是不一般的味道?!?/p>
我們品嘗著這天然的咖啡,看著平靜無波的湖水。
“如果周小莫還在,他也許會喜歡這種咖啡。他很喜歡喝咖啡?!?/p>
“還放不下?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
“偶爾。你呢?”
“偶爾想起一起經(jīng)歷過的美好一面。”
“我們都是懷舊之人。”
“也許,我們逃不脫過去,也回不去?!?/p>
其實,我想進一步與李芳發(fā)展,能走到一起最好。想到這而,我想起了午后林子和我一起睡覺,有時激動了,偶爾會纏綿,想著想著,情緒有點激動。
“怎么了?臉紅了,喝咖啡不合適?”李芳摸摸我的臉,“喝不了,別勉強?!?/p>
我握住她摸我的手,放到嘴邊,親了一口。我們隔著桌子,吻在一起。
我聽見自己的后腦“咔嚓”一聲?!鞍 保医谐雎?,兩個人坐回位子。這后腦勺,在這關(guān)鍵時刻,短路,電沒有了。兩個人不敢對視彼此,都看著窗外的景色。我摸著疼處,而她端著咖啡杯發(fā)呆。
“我們也許早了?!蔽掖蚱瞥聊?,“對不起!”
“沒事,我也沒有準備好。說說個長頭發(fā)的男人,或許問題在這兒,也說不定?!?/p>
我對她講了經(jīng)歷的一切,從市政府第一次遇見到今早,三次之后,我才看清他整個人的面貌,還有一次是面壁中闖進來。除了第一次他以正常人的行為見我,其余都是古怪而來,尤其是他的一雙不斷融化的手,可是手還在,也在融化,就是不徹底的失去他的手。血一直流,咕嚕呼嚕,聲音很大,如一條小河,潺潺流淌,聲音聽起來悅耳,看起來恐怖。
“他說你是小偷?”李芳不解的看著我,我也疑惑的望著她。
“我真的不知道偷他什么;而他說是偷了他的會唱歌的貓咪。這真叫人費解?!蔽覠o奈的攤開雙手,放在桌子,聳聳肩膀。
“真叫人費解?!崩罘家彩峭瑯拥谋砬?。
“不管他了,和你說說,心里舒服多了?!?/p>
我在李芳吃過晚飯,才回光明巷的住處。我們交流了關(guān)于《會唱歌的貓咪》的出版,還有談了最近的怪事。
結(jié)論是:或許這個世界變得不可思議,其中某個軌道出錯,很多很多的東西四處游蕩,進入我們所謂的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