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言此前從沒受過這種罪，坐了十幾個小時，其實腦袋昏昏沉沉的也沒有睡踏實，他甚至記得恍惚中方銳塞了一只耳機在他耳朵里，之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一覺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方銳在打游戲，夜間的車廂內(nèi)很安靜，暖氣開得也不太足。后半夜的時候有些冷，林敬言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口，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過了一會兒感覺到有一只手壓了壓蓋在他身上的大衣，手指尖觸及脖頸，一觸即分，卻留下一絲涼意散不去。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早上了，林敬言瞇著眼睛，看到窗外白皚皚一片，只有遠處的村落在天空與地面之間劃了一條不甚分明的分界線。
“你終于醒啦！”方銳伸了個懶腰，轉(zhuǎn)過身給林敬言遞過水杯，“喝點水。”
林敬言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是新打的，還兌了點礦泉水。溫?zé)岬乃骰^食管，落到胃中，被空調(diào)折磨了一宿的嗓子也得到了救贖，林敬言沒忍住多喝了兩口，把水杯遞回方銳手中的時候忽然抬頭看了一眼。
“你沒睡？”
“睡了一會兒就醒了，可能白天睡多了吧?！狈戒J笑了笑，站起來問他早上要不要吃點什么。
但是方銳眼底的烏青是騙不了人的，他們倆這次旅行真的是說走就走，他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匆忙，方銳補覺到一半就被方然一屁股給坐醒了，然后就窩在床上給小丫頭念拇指姑娘的童話故事。
林敬言看了眼方銳亂糟糟的后腦勺，沒有說什么。方銳回來的時候帶了兩罐溫過的八寶粥，林敬言接過來看了眼，拿了一罐無糖的，另一罐甜的留給了方銳。
“還有多久？”
“還有幾個小時吧，剛才問了一下乘務(wù)員，說是晚點了兩小時，不知道能不能追回來?！?/p>
“嗯?！绷志囱渣c點頭，把雞蛋從開水中撈出來，放在餐桌上滾了一圈兒，仔細剝好后遞給方銳，然后才開始剝自己的，“慢點吃，別噎著?！?/p>
對面是一對中年夫婦，林敬言睡覺時方銳和男人聊了幾句，夫妻倆在南方打工，年三十才放了假，大年初一趕回老家過年。
男人看見林敬言給方銳剝雞蛋，笑著問方銳：“這小哥是你什么人??？”
“朋友?！?/p>
“弟弟?！?/p>
方銳聽見弟弟這個稱呼愣了一下，旋即轉(zhuǎn)頭望向林敬言，意味深長地一挑眉：“敬哥哥？”
林敬言尷尬一笑，“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p>
大叔并不知道方銳和林敬言玩兒了一個曾經(jīng)在微博上被玩兒壞的梗。起因是第五賽季時方銳和林敬言打賭，說呼嘯本賽季個人得分最高的那個人要說出自己的一個秘密。
結(jié)果林敬言果然不負眾望，賽季終了的時候這條微博又被別人轉(zhuǎn)出來，方銳也跟著起哄，當(dāng)時林敬言就在機場，飛機晚點了，他就陪著方銳在機場溜達。
雖然搞不懂現(xiàn)在的年輕人，為什么明明本人就在十公分不到的距離，卻非要通過社交軟件溝通，但林敬言果然如約說了一個秘密。
不過，卻并沒有規(guī)定一定是自己的秘密。
【你們方銳大大喜歡裸蒴?！?/p>
林敬言是在送走方銳后才發(fā)的，只有十個漢字，信息量巨大。底下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吳羽策：沒圖沒真相。】
【張佳樂：沒圖沒真相?！?/p>
【方銳大大的小迷妹：沒圖你他媽說個卵??！】
【阮永彬：不要說出來啊隊長?！?/p>
【林敬言回復(fù)阮永彬：你也知道？】
【喻文州：以前居然沒發(fā)現(xiàn)?！?/p>
【黃少天：想不到你是這樣的方銳。另外隊長你不是說你要去睡了嗎，為什么還在這里八卦！】
【喻文州回復(fù)黃少天：不八卦的人生還有什么意思。】
【林敬言回復(fù)喻文州：沒什么八卦，我也沒想到喻隊是這樣的人?！?/p>
【黃少天回復(fù)林敬言：不過我好奇你為什么會知道這么私密的事情？】
【喻文州回復(fù)黃少天：少天，去睡覺?！?/p>
方銳一下飛機就看到林敬言@他，以及那條微博底下精彩的聊天，他覺得自己和林敬言比心臟到底還是差了幾年，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面上的。
于是方銳大大當(dāng)時腦子一熱轉(zhuǎn)發(fā)那條微博，說了一句非常惡心的話。
【哎呀敬哥哥你就這么賣隊友我們還怎么談戀愛??！】
但是大家的注意力顯然都不是談戀愛而是敬哥哥。
【吳羽策：可以說最右非常不要臉了?！?/p>
【周澤楷：……】
【喻文州：哎?！?/p>
【黃少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敬哥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蓉妹妹呢！】
【林敬言：刪了，對不起是我欠考慮】
事后圍觀的吃瓜路沒能趕上新鮮的新聞，只知道方銳叫林敬言敬哥哥然后把林敬言惡心的秒刪微博。
所以說時至今日林敬言乍一聽到這個稱呼還會頭皮發(fā)麻。
這件事過了很久以后，直到林敬言離開呼嘯的時候，還被有心人翻出來調(diào)侃——論不要臉，林隊到底還是比不過。
這大概是林敬言有史以來最沖動的一次旅行了，一下車就被北方凜冽的嚴(yán)冬教會了重新做人，方銳還特意看了一眼天氣預(yù)報，零下二十九度。方銳第一次見到雪，在車上就已經(jīng)按捺不住了，拉著林敬言直奔酒店。
林敬言的目光落在搭在手心的指尖上——凍得發(fā)紅的手指被皚皚的冰雪趁得愈發(fā)冰涼，手心的溫度卻久久不退卻，站臺上過往行人摩肩接踵，方銳的手指上有一點薄繭，拉著他的時候時常劃過肌膚，林敬言忽然想起那時半夜敲響自己的房間門拉著他說有重要的人生大事要咨詢的方銳，也是急吼吼的。
明明應(yīng)該是物是人非的感慨，卻變得仿佛是暌違許久的重逢，五年前的方銳和五年后的方銳。
他的手指拂過那塊薄繭，摸上去粗糲突兀，卻是最好的見證。
在酒店登記入住的時候前臺小妹看了一眼方銳的身份證，又瞄了好幾眼面前這個高高瘦瘦的男生——背著一個碩大的雙肩包，毛線帽子一看就是在路邊攤隨便買的，好像還是個女款的，戴起來卻意外的可愛。
“那個……”前臺小妹猶豫了半天，“請問你是那個方銳嘛？”
“嗯？”方銳楞了一下，心道還有哪個方銳，直到他看看見前臺旁邊的雜志，“啊我就是，如假包換！”
“啊啊啊啊啊！偶像！”小妹激動了半天，意識到現(xiàn)在是上班時間，對方銳抱歉地笑了笑：“那個，能麻煩您給我簽個名嗎？”
“那你會保密嗎？”
“放心吧，就算是林敬言問我都不會說的！”
而林敬言本人就站在休息處處理手機里的未讀消息。
對方銳來講一切都是新奇的，林敬言倒沒什么感覺，只覺得又冷又餓。方銳倒是一進賓館房間就奔著暖氣去了，像個樹懶一樣貼在上面取暖。
春節(jié)期間大幅度降溫，前一陣又下了一場大雪，一眼望過去，房屋上磚瓦間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北方的雪和南方的雪差異巨大。這里的冬天來得氣勢磅礴，就連下雪都是鋪天蓋地的，干枯的枝丫間掛了一層松軟的白色，路上的行人穿著厚重的羽絨服，姑娘們穿著靴子，呵著白氣站在路口買烤地瓜。
方銳從窗前移開目光，一下子倒在酒店的床上。
“老林，我先補個覺！一會兒下午我們出去好不好？”
“恩，你先睡一下。我去買點東西?！?/p>
方銳入睡速度倒是沒話說，先前是看什么都新鮮硬撐著。腦袋一沾到枕頭時倒也不含糊，幾乎秒睡。
林敬言下樓打聽了一下附近的超市，這次出門太著急，很多東西沒來得及帶，全得現(xiàn)買。
其實對北方的冬天他們兩個都不算特別陌生，但是像今年這么大的雪還是第一次遇見。超市離酒店不遠，方銳選的酒店距離商圈很近，拎著購物袋往回走的時候林敬言看到一個小男孩兒纏著媽媽要買糖葫蘆，他也湊過去買了兩支，路過街口的時候又想起方銳在酒店是嚷著要吃地瓜，又挑了兩個烤地瓜回去。
方銳是被地瓜的香氣鬧醒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看了看窗外。
他沒想到自己一覺能睡這么久，一睜眼天色已經(jīng)變成黯淡的墨藍色，稀稀落落幾顆星星掛在上空。
林敬言把剩下的那個地瓜拿到樓下去熱，開門的時候就看到方銳睜開眼睛找吃的。方銳到底還是不太適應(yīng)北方的干冷，睡了一下午嗓子干得要命，下床猛灌了一大口礦泉水才緩解了喉嚨的干澀。
然后林敬言就適時地遞了一顆喉糖到他嘴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嘴唇，頓了一下，沒有繼續(xù)動作。方銳伸出舌頭順勢把糖卷進去，還沒忘記撩了一下已經(jīng)要往回縮的手指。
“我剛才覺得嗓子疼，就去買了一盒潤喉糖?！绷志囱孕α诵Γ岸嗪赛c水?！?/p>
方銳用舌頭把喉糖推來推去，在嘴里不消停。林敬言看著方銳把糖從左邊送到右邊，又送回來，低著頭不知道發(fā)什么呆。
過了一會兒，方銳含著糖有些口齒不清地問林敬言。
“老林，你說你怎么那么會照顧人呢？”
林敬言愣了一下，笑了笑。
“我也不太會照顧人?！绷志囱灶D了頓，說，“只是比較會照顧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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