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想起一碗面,一碗母親手搟的打鹵面。
膠東農(nóng)家,歷來不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不是不想講究。地里忙了一天,回家天已擦黑,一家人等著晚飯,哪里有時間去講究三菜一湯?
女人摘下頭巾,細細洗手,盛面和面,搟面切面。灶膛里點起火,自家花生榨的油金黃清澈,青白蔥花熗鍋,轉瞬香味爆出。菜園里現(xiàn)摘的菜,春天小白菜,夏天細茄子,秋天大頭菜,冬天大白菜,早已洗凈切好。端起砧板,切的細細的菜倒進鍋里嘩啦一聲,翻炒,添水,蓋上鍋蓋,燒火,水開,下面,煮,煮到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煮到面香四溢,好!一雙筷子一個飯勺,女人就能快手快腳地把面盛進大盆,灶臺上干干凈凈。一碗碗盛好,有面有菜,有湯有水。拍個黃瓜,拌個白菜心兒,自家腌的咸菜切成絲,再來兩塊腐乳,齊活兒!一家老小,圍桌而坐,說說笑笑,不亦樂乎。
從小到大,最常吃的,就是這種面條。有些地方叫熗鍋面,我們那兒的說法就“土”多了——油面湯,蓋因面條里有不少油。
沒錯兒,我們那兒,面條雖然也分幾種,名目也各不相同,但別人問你“哈的么”(吃的什么)時,一律回答:哈面湯。面湯,是各類面的統(tǒng)稱。這也反映出,在我老家,沒有熱干面、油潑面這樣的干面。是以直到今天,凡我吃面,必得寬湯細面,湯水一定要足足的。
在我心里,油面湯是面條里的二等公民,一等功民,必須得是打鹵面。
此打鹵面非北京的打鹵面。
霍達在《穆斯林的葬禮》中,對地地道道的北京打鹵面進行了詳細的描述:北京人愛吃面,能做出許許多多不同的名目,炸醬面、麻醬面、熱湯面、一和湯面、氽子面……都不算什么稀奇,比較講究的就算打鹵面了;姑媽做的打鹵面就更為講究,她把面抻得又細又長又勻溜又筋道,擠在碗里,澆上又香又濃的鹵汁,那里邊有香菇、口蘑、木耳、蝦仁、黃花菜、玉蘭片,像流動的“金絞蜜”琥珀……
多么講究,多么隆重!然而初到北京,頭一次吃老北京打鹵面,其顏色之濃重、湯汁之濃稠,卻令我著實難以接受——這也是打鹵面?
相形之下,我們那兒的打鹵面隨性多了。但那才是我心中的打鹵面啊。
本地人少有會抻面的,家家戶戶做的都是手搟面。后來,機器掛面廣泛取代了手搟面,但在做打鹵面的時候,主婦們大都還是選擇手搟。
為何?這大約與打鹵面承載的意義相關。在老家,日常之外,打鹵面是要出現(xiàn)在隆重的場合的。大年三十,家人生日,中秋夏至……這些日子的早飯,都是一碗打鹵面。
也因此,我們那兒的打鹵面,隨性,卻不隨意。
和油面湯相比,打鹵面對和面、搟面的要求更高。須得用堿水和面。如此和出來的面,顏色微黃,硬度更高,吃起來更筋道。揉面的時間更長,之后還要醒一會兒。搟面時,得用玉米面做布面。巧手的女人在面餅上又輕又快又勻地撒上薄薄一層玉米面,手持一米多長的搟面杖,就這么搟起面來。搟幾下,撒點布面,面餅愈來愈大,愈來愈圓,愈來愈薄。
在老家,做面食有專門的面板,大且重,回想起來,寬總得有一米,長總得有一米三四吧?搟好的面皮直徑超過一米。女人拿搟面杖卷著面皮,輕輕巧巧,幾下就把偌大一張面皮折成細長一疊。太長了,隨意把一端折一下,左手摁面,右手持刀,咯噔咯噔,輕輕脆脆,面皮就變成了長長的面條。
搟好的面條,又松散又齊整地堆放在蓋簾上,看著讓人歡歡喜喜的。
鹵,就隨性多了。肉是剛從集市上割回來的,新新鮮鮮的紅,帶著指厚的肥膘,切成薄片。四時的蔬菜,白菜菠菜土豆豆角黃瓜茭瓜……有什么,吃什么。木耳海菜蛤蜊鮮蝦,愿意用這些打鹵,盡可隨意。依舊是花生油熱,這次要先翻炒肉片,倒點醬油,加蔥花,翻炒,香味兒撲鼻的時候,把菜倒進鍋里,翻炒,添水,大火煮出咸鮮一鍋鹵湯。最后是一定要打幾個雞蛋,熱湯上澆出一片蓬蓬勃勃的金黃蛋花。
另一個鍋中,清水煮好面,大笊籬盛出,盛入冷水盆。
一筷子,挑滿一碗面;一勺子,澆上滿滿的鹵。
哪兒還用得著做菜?一瓣蒜足矣。如果有醬油蒜泥,更好。我最愛的吃法,就是把蒜泥拌進面里,不一樣的香。
沒有比這一碗打鹵面更讓人滿足的了。自從18歲離家上大學,至今已近20年,每次回家,第一頓飯必定是母親親手搟的打鹵面。
上車的餃子下車的面。她說。
以后就下掛面吧,搟面太累了。我說。
掛面哪兒有搟的好吃。她說。
許多年后,當父母每次千里迢迢從老家來到我家,第一頓飯,我總要做打鹵面。可惜的是,我不會搟面,只能用掛面。老父老母每次都吃得開開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