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歷臘月二十六，代娣帶著八歲的女兒欣欣，和兩箱用信用卡刷來的滿滿的愛，歸心似箭地直奔娘家。
這兩年家鄉(xiāng)變化真大。一進(jìn)村只見到處是新蓋起來的兩三層高的平方，把娘家那低矮的石頭房擋的不見蹤影，遠(yuǎn)遠(yuǎn)只看得見那幾棵蓋房時栽下的已長得高過房頂?shù)陌貥洹?/p>
娘家的石頭房蓋于八幾年，那時曾是村里最好的。當(dāng)時代娣正讀初中，姐姐煥娣和大弟嘉福也讀初中，只有小弟嘉貴還在讀小學(xué)二年級，家庭開支不大。那時父親是村支書，母親也正年輕力壯，犁田耙地，拉柴拉草，收玉米烤烤煙，跟男人一般甚至比有些男人還能干，所以那時家庭經(jīng)濟處于鼎盛時期，蓋了石頭房后還在村里帶頭買了彩電。后來由于她們大姊妹三個接連考取高中，代娣和嘉福同一年考取大學(xué)，姐姐考取衛(wèi)校，最主要的是，由于父親性格耿直，得罪了喜歡吹牛拍馬的鄉(xiāng)長，被免了職，代娣家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到了代娣姐弟大學(xué)畢業(yè)時，煥娣也衛(wèi)校畢業(yè)在鄉(xiāng)衛(wèi)生院找到了工作，只有小弟嘉貴還在讀高中。本以為父母可以松口氣享享清福了，可是代娣和嘉福碰上了第一批大學(xué)生自謀職業(yè)的政策，由于家底薄，她們姐弟在學(xué)校也并非出類拔萃，特別代娣還學(xué)的是冷門專業(yè)社會工作，所以就業(yè)時吃盡了苦頭。她們班的那些有關(guān)系的同學(xué)有的進(jìn)了政府部門，有的進(jìn)了公安系統(tǒng)，有的留在了大城市當(dāng)老師，能力強、有闖勁的還去了北上廣，可是代娣卻考慮到小弟正讀高中，和自己讀四年大學(xué)欠下的一屁股兩肋巴的債務(wù)，放棄了在省城打工拼搏的機會，去外縣一所相對落后的中學(xué)憑大學(xué)畢業(yè)證找到了一份相對穩(wěn)定的工作——初中語文教師。
大弟嘉福找工作時相對順利，第一天就找到了一份跟所學(xué)專業(yè)市場營銷對口的醫(yī)藥銷售代表工作。剛開始幾年有大學(xué)本科文憑保駕護(hù)航，嘉福倒還一切順利，年收入幾萬塊，是代娣的兩個倍?？墒?，在華二爹一貫的固執(zhí)強硬、家長制思想嚴(yán)重的教育氛圍下成長起來的姐弟四個，除了老大煥娣受的影響小點，性格自信幽默，開朗活泛，其余小姐弟三個都多多少少有些內(nèi)向自卑，——人前人面不愛說話，講話聲音也小的只有自己聽得見，緊張還會結(jié)結(jié)巴巴。這樣性格的人來做銷售，不用說都很吃力。所以慢慢地，嘉福由銷售代表降職為普通銷售人員，可是他自己不但不重視，從中吸取教訓(xùn)，發(fā)奮努力，還一如既往一成不變，第二年不幸又被降為廠部工人?？墒牵宰鹦慕邮懿涣诉@個改變，就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也是一個大型藥業(yè)，沒想到去了一年，老婆整天纏著吵吵鬧鬧，上班時間打電話，打給嘉福打不通，還會直接打給嘉福領(lǐng)導(dǎo)，在電話里還罵罵咧咧，嘉福終于再度失業(yè)。后來他的知根知底的大學(xué)同學(xué)欣賞他的踏實忠誠，聘了嘉福去做化妝品公司的財務(wù)，又是那個又慫又可惡的婆娘，逼著嘉福辭去工作，去她滇西的娘家買化妝品。這一去就是六年。錢是掙得一些，可是都在老婆手里管著，負(fù)責(zé)接送兒子打理家務(wù)的嘉福，被架空成了光桿司令。別說父母用不著他一分錢，逢年過節(jié)想回一趟老家，車費都要看媳婦臉色。近兩年一時由于網(wǎng)購的沖擊，和嘉福的舅子結(jié)了婚后霸占了他們的市場，他們的化妝品生意越來越難做，終于于去年夏天，華老爹親自去滇西喊回了自己的兒子一家。當(dāng)時又幫著四處籌錢重新裝修了出租幾年的結(jié)婚時買的二手房，安頓好嘉福兒子的就學(xué)問題，一家人才在省城站穩(wěn)腳跟?？墒羌胃Ｓ捎谧陨硇愿裰械膬?nèi)向和缺乏沖勁，在同學(xué)的幫助下終于找了一份啤酒銷售運送的活，月工資也就四五千。嘉福媳婦做慣了老板娘，以接送孩子為借口，閑著做做化妝品微商，苦點零花錢。雖在城市生活，卻過得十分拮據(jù)。
再說嘉貴，當(dāng)他讀大學(xué)時，二姐和大哥已經(jīng)畢業(yè)，他們一個負(fù)責(zé)他的學(xué)費，一個負(fù)責(zé)他的生活費，所以他讀大學(xué)四年，過的是衣食無憂的神仙日子。大學(xué)畢業(yè)后，工作一年，父母還沒怎么見著他的工資，就領(lǐng)了個女朋友回家，沒多久又結(jié)了婚。嘉貴由于跟大姐弟三個相差五六歲，從小跟姐弟們感情就不那么親近，讀二年級時由于摔傷了腿，在家里閑著看了半年的電視，由于過于無聊，連電視廣告都背得不少，可能就是姐弟間無形的代溝和那段時間的封閉，嘉貴養(yǎng)成了獨來獨往我行我素的性格，似乎跟家里人誰都不親?，F(xiàn)在有了媳婦，一門心思就撲在他的小家庭里了。別說他的哥哥姐姐，就是他的父母華二爹夫婦，一年到頭也接不著他三個電話，回家相聚的時間更是少到可以忽略不計。最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有輕微自閉癥的嘉貴，似乎一輩子就談過一次戀愛，就喜歡過他媳婦這一個異性，不論對方怎樣撒嬌撒潑，無理取鬧，他從來沒有一句反抗，從來沒有發(fā)過一次火，或許也從來沒有能生過對婚姻不滿的念頭。最最重要的是，他老婆工資比他高，所以，家里的經(jīng)濟大權(quán)他自是無力掌握，這也就罷了，嘉貴媳婦侯玲的高工資實力，不斷推動者她追求更高質(zhì)量的物質(zhì)生活，也刺激著她無限膨脹的物質(zhì)欲望。他們自結(jié)婚之日起就實行家庭開支AA制。所以，每當(dāng)侯玲攢得一定的收入，她就會進(jìn)行一次高消費，比如買車，或者買房。嘉貴的工資用來維持家用，和還第一次購房的貸款，已經(jīng)捉襟見肘，媳婦還不斷推動著他，要他拿出買車的錢的一半，或者購第二套房的一半，或裝修款的一半。所以嘉貴一直是傳說中的“大丈人”，父母別說想多少用點他的錢，就是在他家?guī)兔︻I(lǐng)孩子的生活費小菜錢，差不多都靠華二媽從兩個女兒或者其他親朋給的錢里拿出來勉強維持。
眼看村間鄰舍別的做了大學(xué)生父母的老領(lǐng)居們都享上了清福，有的直接被接去城里，有點在農(nóng)村脫離了土地過上了清閑的生活，華二爹和華二媽卻在不辭辛苦地在那十畝三分地里不停地?fù)v鼓，巴不得一年搗鼓出個三四萬塊錢，自己花不完，再補貼一下兩個兒子。在累不動的時候，他們也常常反思: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讀了大學(xué)出來就可以過上好日子，自己的兩個兒子卻還混得不如那些初高中沒畢業(yè)就出去打工的那些村里的年輕人？這一反思，老兩口就開始互相抱怨，互相挖苦，撿著最難聽的話，巴不得把教育兒子失敗的罪過完完全全推給對方。這樣的時候，兩個老骨頭的日子，又比黃蓮苦了一倍。
眼看著周圍家家戶戶蓋起了如同城里那樣設(shè)計的西式漂亮的小平房，用上了隨時能放出熱水、累了還可以沖個熱水澡的太陽能，老兩個卻連想都不敢想，只在每年冬臘月或者春節(jié)那幾天得閑時，搭個樓梯，在大風(fēng)呼呼的房頂上小心翼翼地?fù)焱?，以防雨季來臨時外面下大雨。屋內(nèi)下小雨。
代娣和女兒趕到家鄉(xiāng)的時候，老遠(yuǎn)就看見父親華二爹正蹲在房頂上撿著瓦，推開那扇嘎吱了三十多年的鐵門，只見母親正坐在院子里裝豆腐腸——豆腐混著豬血搗碎，裝在洗凈的豬腸里晾干，到來年二三月青黃不接的時候，豆腐腸也晾干了，切成一圈一圈，拌上幾片火腿，一小把干酸菜，用油和干辣椒一起炸翻炒烘炸，當(dāng)炒到豆腐腸和干酸菜干辣椒都鼓起泡泡時，一瓢冷水澆下去煮開，相當(dāng)美味。那是代娣兒時最饞的一道美味?？墒谴藭r此刻，代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周圍都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父母卻似乎還一直活在三十多年前。
但回家總是要表現(xiàn)得高高興興才對。代娣的女兒欣欣一進(jìn)門就大聲跟外公外婆打著招呼，母親見她們進(jìn)來，忙說今天咋那么早就到，還以為像以往那樣要再過兩三個小時呢。代娣連忙說高速路修通，時間縮短了。代娣邊洗手邊嗔怪說，咋個還要裝，吃得了多少？母親說嘉福家要回來過年，他愛吃，到時候給他們帶些去。欣欣看著好玩，也迫不及待地去洗手。母親連忙說太陽要下山了，涼唧唧的手僵得很，不裝了，明天再裝，現(xiàn)在要做晚飯吃了。欣欣先是不高興地撅著嘴，后聽外婆說要做好吃的，這才轉(zhuǎn)憂為喜。代娣聽說嘉福家要回來，連忙上樓去喊父親，說等嘉福回來再撿，七十多歲了老巴巴的咋個也不注意點，還爬高上低的，風(fēng)又大。父親說年年都要撿的，不咋個。眼看風(fēng)越來越大，代娣左催右催，父親才順著用木方條釘起來的樓梯一步一步下來。看著父親懸在半空，笨重地一點點往下挪，代娣心里一陣陣抽緊，也吊在半空。只后悔自己混得不好，又嫁得不好。要是自己嫁個大款，或者自己有點本事，早該拿十幾萬塊錢給父母蓋點平房，也享享清福。不知道兩個兄弟怎么打算，父母老了，將來怎么打算，不知道他們想過沒有。
吃了晚飯，代娣一樣樣把買給父母的衣服拿出來，羽絨服，保暖內(nèi)衣，棉鞋。拿一樣父母感慨一下。天哪！穿得點多少？二年不要買了?？此麄冏炖镞哆吨?，臉上卻還是高興的，心里也就喜滋滋的。雖說這兩年她家蓋房買車，經(jīng)濟緊的冒煙，可是此時看著父母臉上幸福甜蜜還帶著些許驕傲的笑容，她覺得心里比蜜還甜，比中了大獎還嗨。
閑聊中又說起嘉福一家明天回來，代娣心里隱隱有絲不安。但看父母臉上掩飾不住的喜上眉梢，和那一絲迫不及待的期待。代娣沒說什么，只順著父母的心意。嘉福一家終于要回來過年了，他們一家都六七年沒回家過年了！父母期盼了六七年的心，終于可以得到慰藉，這怎能不令人高興呢！她代娣干嘛要有多余的想法，相信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只管跟父母一樣滿心歡喜的等著就是了。最藏不住那份激動的要數(shù)代娣的女兒欣欣了。她房前屋后地蹦蹦跳跳，準(zhǔn)備好了好幾個游戲打算跟她的小表哥吉剛一起玩，還拿出了自己的玩具，盤算著把哪個送給吉剛，哪個留著給自己。巴不得她的同齡小表哥立時出現(xiàn)在她面前。
? ? ? ?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天天一亮，華老吉就喂好牛裝好車，說是要去山上拉青松毛來鋪墊著過年，這本是農(nóng)村風(fēng)俗，可這幾年沒幾家人還墊青松毛了。華老吉家去前年也沒墊，今年兒子一家回來，他的心又熱絡(luò)了，活泛了，把屋里屋外刷洗得嶄新，還專門刷了墻，貼了門畫，萬事俱備，現(xiàn)在還打算再去拉車青松毛來增添一下節(jié)日氣氛。是以一早就擺開了拉車的架勢。代娣母親則說要在家里裝完豆腐腸后炸些泡豆腐、洋芋皮、酥肉團(tuán)之類的干品，等嘉福和她的大孫子回來。
父母都需要幫手，可是代娣喜歡大自然，從小就在山上摸爬滾打過來的她，除了自己很想再去重溫一下兒時的樂趣外，也想帶女兒去親近一下大自然，體驗一下山林帶給人類的樂趣。于是她選擇了跟父親上山。一路上父親興致很高，滔滔不絕地跟外孫女講了很多有關(guān)年的歷史故事，還專門講了春節(jié)墊青松毛的來歷和象征意義。代娣也受到父親好情緒的感染，跟女兒講起小時候過年時在青松毛上的那些快樂記憶:翻跟頭，打撲克，打繞子翻身，躺在青松毛上看書，撲在上面做作業(yè)，甚至玩累了就在青松毛上睡覺等等有趣的事，只聽得欣欣羨慕不已，同時也更加期待她的小表哥來了以后跟她一起體驗在青松毛上的快樂時刻。她又重新設(shè)計了幾個適合在青松毛上玩樂的游戲。還興致勃勃地把她的打算講給外公和媽媽聽。被她的快樂情緒感染，雪雁感覺年的腳步已經(jīng)到了家門口了！父親也是不時抬手看表，看得出來，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見大孫子啦！
在山上的時候，欣欣先是自顧自跟樹林玩著她自編的游戲，一會兒玩膩了，就不時地過年看手機，催促代娣打電話詢問他們到哪了。催了幾次，代娣終于不勝其煩，估摸著他們應(yīng)該快到了，于是打了個電話給嘉強，嘉強說到鎮(zhèn)政府了。鎮(zhèn)政府到娘家，也就是半把個小時的路程。嘉強問代娣要不要買什么菜，由于忙著趕車，從省城下來時什么也沒買。代娣按的免提，父親聽了連忙在一旁插話說，家里什么都有，啥都不用買，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 ? ? ? 掛了電話，他們加快了速度，撕的撕松毛，砍的砍樹枝，一下子就裝滿了車廂，套上牛車就往家趕。一路上華老吉把牛催的一路小跑，連他們都差點跟不上。代娣心想，父親該是多么想念他的大兒子和大孫子??！
到了家，嘉強他們還沒到，興許是堵車了?？茨赣H沒在院子里，代就走進(jìn)廚房，母親果然在忙著洗排骨，準(zhǔn)備燉了做晚飯菜。代娣問她嘉強他們來電話沒有，母親嘆了口氣說，沒有，她打去問，打的是代娣弟媳朱紅梅的號碼，可是人家沒接，把電話拿給嘉強接，說還要一二十分鐘。
代娣的情緒有些低了下來。安慰母親說興許是暈車了。其實她很清楚是為什么。
國慶長假回來的時候，嘉強一家也來了。商量母親去他家?guī)兔铀秃⒆?，侄子才九歲，上下學(xué)回家不放心，朱紅梅只好閑在家里專門接送孩子。在省城生活，靠一個月三四千的工資維持生計，日子不用說都過得非常緊巴。所以朱紅梅說希望父母上去幫他們接送孩子。
父母當(dāng)時異口同聲表示不去。私下里父親跟她說他去年就在怕了，她母親也說一想到跟弟媳相處，她魂都掉了。代娣勸說不去也不行，在大城市靠那點工資，生活費都不夠，還談什么還賬還房貸，更別說指望他們將來養(yǎng)老人了。代娣勸說父母兩人都去，在嘉強家附近租點房子，可以幫忙接送，雙方又有自己的空間，這樣摩擦?xí)↑c，房租費她出，或者姐弟幾個平攤。父母說不過代娣，只好勉強同意了。代娣這邊勸通了老人，那邊她跟朱梅也委婉說了父母的想法，還特地強調(diào)是在她的勸說下父母才同意的，老人吃得苦吃不得氣，希望她們能順著老人一點，善待父母。當(dāng)時朱梅連連答應(yīng)，還說六七十歲的老人，本該享子女清福的時候，過點自由日子。可是他們也是沒辦法，在滇西混了這些年沒苦著什么錢，現(xiàn)在剛上省城，一樣不是一樣的，所以現(xiàn)在需要父母的幫助。代娣連說，為了他們，父母愿意再背井離鄉(xiāng)一次。朱梅連連答應(yīng)，說她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的她了，她會好好孝順老人的。代娣也不好再多說什么，心里還為自己解決了一個難題，維護(hù)了一個家庭的幸福而有幾分沾沾自喜?？墒?，等她走后，父親左想右想，覺得還是不能兩個都去，說一是怕加重子女負(fù)擔(dān)，二是怕沒有退路?？傊詈笫悄赣H懷著一種前途未仆的感覺跟著嘉強一家去的省城。
剛開始還好，可是兩個多月的時候，母親打電話給代娣，講著講著就哽咽了，滿口唉聲嘆氣。代娣知道情況不像理想中那么好了。她打電話給嘉福，嘉福在電話里說了母親的諸多不是，說什么給母親點錢，母親都是毫不推辭，給多少收著多少，又說母親領(lǐng)著吉剛，卻還又答應(yīng)幫嘉貴家領(lǐng)小孫子吉祥，（吉祥今年五歲，母親本已領(lǐng)了三年，婆媳矛盾激化，母親也實在領(lǐng)不動了才回老家的。）感覺母親偏愛吉祥，對他家吉剛不好等等。代娣也不好說什么，只能站在比較中立的角度勸說了幾句。后來代娣聽母親說，那次是因為嘉貴的丈母娘摔傷了，他丈人不得不回去幾天，實在沒人領(lǐng)吉祥，所以才叫母親搭把手的。知道原委以后，代娣覺得弟弟變了，變得凡事計較，變得心胸狹窄，變得不像讀書時天天跟她一起走路回家的那個善良誠實有紳士風(fēng)度的弟弟了。又過了幾天，天氣驟變，代娣擔(dān)心母親冷了生病，又打電話給母親，結(jié)果被她不幸猜中，母親在電話里邊哭邊咳，說她要回去了。朱梅衣柜里藏著多少行旅，卻不但不拿出來給她用，還把拿出來給客人用的相對較厚的背套又藏了起來。代娣是相信母親的。因為前些年她們關(guān)系還過得去的時候，她們?nèi)ブ烀芳遥烀钒阉赣H拿給代娣蓋的毛毯悄悄拿去自己蓋，后來她母親發(fā)現(xiàn)了才又抱來給她。朱梅不把她家任何人放在眼里，對別人比對他們家任何一個人都好，代娣是深有體會的。所以她相信母親的話，也知道她又被朱梅騙了，國慶節(jié)那次回來說過的話純粹是為了要母親去帶孩子編出來的。所以，她憤怒了！當(dāng)母親抱怨她當(dāng)時多事當(dāng)說客，說她什么也不管了，她要回老家的時候，代娣無話可說，無聲同意了。她覺得她也算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可是朱梅這個人，在她心里算是加入了黑名單了。
現(xiàn)在距離母親負(fù)氣回家，也就隔了一個多月，弟弟一家回來，父母愿意拋棄前嫌，只顧著高興，還主動打弟媳朱梅的電話示好，可是她居然不接，雪雁心里那隱隱的一絲不快，一絲不滿，變得愈發(fā)強烈，心里不免升起一絲不祥。不知道春節(jié)這個大背景下的和樂喜慶大團(tuán)圓的氣氛，能不能沖走大家心里一直藏著的那些陰云。
? ? ? ? 代娣正在發(fā)呆，突然聽到鐵門響，代娣探頭一看，正是嘉福一家三口，嘉福見面就叫一聲二姐，朱梅和吉剛則招呼也不打地跟在后面。代娣只好主動喊到:吉剛，你們回來了？說完又朝屋里喊到:欣欣！你看誰來了。正如電話里所說，嘉福他們一家是輕裝回家。除了嘉福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些已打開的面包，餅干，估計是吉剛在火車上吃剩的。
她爸她媽用一貫的慈祥和藹的笑容迎接了他們。雪雁一時氣說不過來，就依然在廚房洗菜，并沒有專門迎出去。她媽迎接了她的寶貝兒子一家回來后，小跑著來廚房，催促雪雁做快點。
就算在雪雁的一再勸阻下，她媽還是弄了一大桌子菜，弟弟一家胃口也是極好，所以吃飯的氣氛非常好。她爸和她弟爺倆也一如既往地喝酒，她媽一如既往地?zé)崆榈匕涯切┤饫捕垢菜J(rèn)為的好菜朝兒媳婦和大孫子碗里夾，當(dāng)然也沒忘了雪雁的女兒爍爍，當(dāng)她要給雪雁也夾菜的時候，雪雁立刻制止，叫她自己趕快吃點菜了。是的，她總是大家坐下吃半天了她才會磨好各種慢慢上桌。你催她喊她，她都是這樣。大家吃飯的氣氛很是熱烈，只有雪雁見父母這樣心里泛起一股隱隱的心疼，卻又無能為力。席間弟媳沒頭沒腦的問雪雁她爸，說當(dāng)時瞧結(jié)婚日子，她媽是不是給了雪雁她爸一張八字貼，她爸說是的，有這事，后來又聊了點別樣，這個話題就沒再提起。
飯后當(dāng)雪雁洗好碗過來的時候，只見弟媳帶著兩個孩子在打撲克，弟弟在一旁邊充著電邊打著吃雞游戲，她爸一個人盯著電視屏幕，神態(tài)似乎有幾分落寞。她媽估計又是去招呼她的那些豬啊雞啊等家禽牲口去了。雪雁本想著爸爸和弟弟會像以往一樣聊些家長里短，或者工作什么的，那樣的話她就加入?？船F(xiàn)在這模樣，她也不好打斷他們，就在一旁打開了手機，她想修改前久寫的一篇文字。
? ? ? ? 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爸爸在洗臉，媽媽卻已經(jīng)睡下了，他們一般不那么早睡，估計今天是忙累了，可是，真是累了嗎？再看弟弟，正在他的游戲王國里如癡如醉呢！雪雁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多了，她催爍爍洗腳，弟媳說還早呢，再給他們玩玩。她看女兒玩得不亦樂乎，也就沒有多說，又低頭改起了她的文字。
? ? ? ? 十二點左右，她嚴(yán)厲的催了一遍女兒，女兒終于聽話就停止了玩樂，開始洗腳，又順帶催了一下強強，說你們也該休息了。強強說肚子餓，他媽立刻起來泡方便面，問爍爍給要，爍爍禁不住方便面的誘惑，也跟著要了一碗。等吃好宵夜，洗漱完畢，已將近一點了。雪雁就帶著女兒去休息了，走的時候，催了一句她弟說合適點，該休息了。她弟頭也不抬的應(yīng)著，后來聽爸媽說夜里兩點左右起夜，弟弟還在玩。
（二）
? ? ? ? 第二天雪雁的小舅背了八九只只雞來他家，說是開年他和舅母都要出去外地打工，請她爸媽幫著照看一下，等年底回來給他家兩只過年就可以了。到了吃飯時間，飯也恰好做熟，雪雁和母親立刻上了菜，菜依舊八盤四碗滿桌子都是，現(xiàn)在多了小舅，男性都倒了酒喝著，女性都忙著吃飯，招呼孩子，氣氛依然甚至更加熱烈。
雪雁吃好后見她爸帶領(lǐng)的喝酒隊伍還有一陣才能結(jié)束筵席，就出來院子里坐著，隨意翻開了手機，兩個孩子也開始了他們自編自導(dǎo)自演的游戲。
? ? ? ? 突然她聽到屋里有點吵鬧，就去一看，原來是因為弟弟說了一句“我很盡力了，可是也沒有什么改變?！钡芟甭犃瞬桓吲d了，說盡什么力？一天的玩游戲，下班后什么事不管，娃娃也不管，只知道玩。雪雁一看不妙，昨天撕青松毛時爸爸還說感覺有氣憋在心里，順不過來，只感覺胸口悶，是雪雁幫爸爸錘了半天脊背肩膀，打了幾個氣飽嗝才算好過點，現(xiàn)在正吃著飯，貌似弟媳是準(zhǔn)備開鬧了。她連忙邊說弟弟的不是邊拉著弟媳說出去等老人吃哈飯再說。弟媳邊機關(guān)槍似的變往里掙邊說什么眼看他玩游戲一個也不說，她要離婚云云，雪雁只管應(yīng)著順著說著好話，終于漄到屋里吃完飯撤了席。這下弟媳就撒開了嗓門，一邊喊著雪雁她爸找當(dāng)年的八字貼，一邊嚷嚷著雪雁她弟的名字說寫離婚協(xié)議她要離婚。雪雁她爸一聽到要離婚，開始了他當(dāng)年當(dāng)村干部的一貫的說教，說什么孩子都那么大了，不要一得么嚷嚷著離婚，日子要好好過，家和萬事興等等。雪雁弟媳明顯不愛聽這個，牛了馬了的還罵起了臟話，雪雁覺得自己弟弟不爭氣理虧，就拉了爸爸說去街上買年貨，什么蠟燭鞭炮都還沒買。雪雁爸臉色通紅，酒精加上氣憤，走路似乎都走不太穩(wěn)。這邊女人瘋子似的嚷著，那邊弟弟卻低著頭，對人家步步緊逼的離婚一事不接半句。這邊小舅也坐不住了，耐心的站起來勸架，聲音平和的勸著外侄媳婦，邊說外侄玩游戲是不應(yīng)該。雪雁爸聽有人勸著兒媳，在另一間房間里認(rèn)真的找著那張根本無關(guān)緊要別人用來無理取鬧的勞什子紙飛飛八字貼。雪雁一邊勸爸爸出去散氣，一邊幫著著，可是找半天哪里找得著？八九年前的一張并不重要的紙，又去哪里找去？
雪雁終于勸服了爸爸，扶著他朝鄉(xiāng)街子走去。在路上，雪雁試探的問道，爸，他們這樣鬧，如果真要離，你是什么態(tài)度？她爸毫不猶豫的說，離什么離？離了你兄弟去哪里找媳婦？雪雁有點意外，她以為那女人都蠻狠無禮成那樣了，爸媽或許會像她一樣巴不得他們真離了過點清靜日子。知道爸這心思，她又說，回來之前她跟弟弟打過電話，弟弟說媳婦身份證也不拿給他，怕是不愿意來。六七年前弟媳沒下地州她娘家那里賣化妝品之前，雪雁一家就領(lǐng)教過這個媳婦的德性，得不得發(fā)瘋，過掉又呲著嘴裝得什么沒發(fā)生過一樣，尤其想利用人時可以立刻堆上笑臉。她討厭她的蠻狠。這些年沒在一起，所以國慶節(jié)那次她才好了傷疤忘了痛當(dāng)起她的說客。自從媽媽冷病了回了家，她才有記起了這個女人的性格和那句狗改不了吃屎。所以當(dāng)聽到弟弟說女人不愿意拿身份證給他訂票時，她由著性子說了弟弟兩句，說人家不愿來么就算了，你帶著兒子或者你自己回來。弟弟當(dāng)時很不高興的說了一句:你這人也是，跟你一說你就只會這樣……她當(dāng)時就聽出來了，弟弟是不愿意離婚的，甚至可能還喜歡這個大家眼里蠻狠無禮的媳婦。于是她把這事跟爸說了，一是希望老人把心放在肚子里，二也希望他別再用他那套說辭去教育人家。爸爸果然松了口氣，他說你說他們不會離，那我就不用這種方法了。我改變策略。雪雁立刻說，對，改變策略，順著她。就告訴她離婚是你們的事，我們不摻和。
? ? ? ? 買了要買的東西后，雪雁爭著提了所有的東西，爸爸還是步履蹣跚的落在雪雁后面一大截。要是平時，雪雁早已自己先走回去幫媽媽多做點家務(wù)，可是，此時她不忍心扔下爸一個人那樣走在后面，她走走停停的等爸爸，心里說不出的疼。
走到村口，他們遇到弟媳帶著她兒子強強朝街的方向走去，互相打照面的時候，那女人毫不顧忌尖聲尖氣的也不知對誰說:“叫某某某寫好離婚協(xié)議我回來簽字！”雪雁爸什么也沒說，喊了他的大孫子一聲說走回去，雪雁說得坡就下驢，別找不著整！他們知道她折騰不出什么來，年關(guān)就在眼前，去縣城的車早已停運了。心想她出來走走興許心情平復(fù)了也就歇了。
? ? ? ? 回了家小舅舅也走了，雪雁媽在洗著衣服，于是大家也就該干嘛干嘛，沒有提起這個話題。
過了半個小時左右，鐵門口又響起了瘋女人的聲音“某某某，你不要臉！你是個騙子！你打電話騙我要做生意騙我爸爸媽媽的一萬塊錢！你個騙子！”說時遲那時快，人也已經(jīng)到了院子里，她滿臉血紅，一副要吃人的樣子，臉上似乎還傷心得要哭出來的樣子，雪雁媽趕緊向著雪雁說拉著她別讓她哭著進(jìn)屋。雪雁也知道農(nóng)村人都信一點那就是有人來家里哭不吉利。于是她拉是拉堵是堵趁機拉上了房門，瘋婆娘看著這一招使不上又走到門外大叫大嚷起來，就一句某某某是大騙子，騙她父母的錢！雪雁弟弟此時終于有了點脾氣，摟起了袖子，被雪雁拖住，說，你們要吵去山腳下吵，別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弟弟只一句，你不要冤枉人，瘋女人說我媽剛剛告訴我的，不信就打電話，邊說邊就撥通了電話！不打電話還好，這一打雪雁媽媽也忍不住了，雪雁更是想到什么人家養(yǎng)出的女兒放在這里大過年的難得雞飛狗跳不算，還說出這樣的話，心里去不過走上去就把電話打翻在地，吼道:“你打個球的電話！什么娘養(yǎng)什么兒！看看你就知道你父母不是什么好鳥！我知道我弟弟是什么樣的人！”瘋女人正講著電話被人打掉，也是氣了，彎腰撿起一個石頭，抬起頭引上雪雁要殺人的眼睛，悻悻的放下石頭，用手指上來說你一個嫁出去的姑娘有什么資格管我！雪雁理直氣壯的說:“你這樣欺負(fù)我父母親人，我就有資格管！”雪雁媽也忙上來制止。她弟弟也平息了脾氣，心平氣和的喊著他女人的名字說:“在家里打幾回電話給你要卡號你不說，盯著問我我才發(fā)給她的。那錢還在卡上一分沒動著！回去我就拿給你。瘋女人聽說錢還在，終于終于矮了下去！”爸爸在一旁喊著他兒子的名字說:“你不叫人！你不是我養(yǎng)的！你放這個人來我這個家里來這樣鬧！你不是人！……”? 正鬧哄哄的，雪雁家隔壁的堂哥過來了，也加入了勸架。這次高潮終于在弟媳的越來越小聲的罵罵咧咧中慢慢平息了！
大家又開始了年前的忙碌。由于心情復(fù)雜，買的油漆也忘在店家，她和爸爸都沒發(fā)現(xiàn)，店家托人來告訴，她們才想起來有這事。于是雪雁又去了一趟街上，她回來時又在村口碰到弟媳一個人朝街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她一開口就又停不下來了，索性什么也沒說回了家。過了一陣，女人又回來了，叫她兒子去找紙筆，她要寫離婚協(xié)議！她又逼著雪雁爸爸找八字貼，雪雁爸終于說了一句:“你要離婚跟八字貼沒有關(guān)系，你要了做什么？”女人回說是她自己的東西，她要拿回去。雪雁爸說不是你的，當(dāng)初是你媽親自遞在我手上的。瘋女人終于啞口無言。過了幾分鐘，自己拿起桌上爍爍畫畫的紙筆，墊在桌上作勢要寫離婚協(xié)議，看雪雁家的人出出進(jìn)進(jìn)沒有一個人來勸說制止，終于無趣，寫了個標(biāo)題就沒再往下寫。弟媳后來又自己一個人出了院門，站在豬圈門前弄著手機，堂嫂見了把她喊到家里，并留在那里吃了晚飯，這場看似停不下來的年前鬧劇才終于落幕！
? ? ? ? 那天晚上雪雁就帶著女兒爍爍去了大姐家！別人回娘家過年，可是，好幾次了，她想父母提前回家，但從來不再娘家過年，因為老家有個說法:說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過年，會帶走娘家的財氣。她非常希望自己的兩個弟弟發(fā)財發(fā)福，大吉大利，所以，她從來沒有在娘家過過年，就是大初一想父母了，她也是帶著孩子來院子里玩玩，到點還是回姐家吃飯。這次，她懷著無比難受的心情，離開父母身邊，去姐姐家過年。她心想，年初一不來了，年初二也不來了，她也真的做到了。大初一堂嫂就打電話叫她下去像往年一樣打三打一，她找了個借口沒去，第二天媽媽喊她，她也沒去，到年初三了，她心想再不下去她都要回去了，都還沒跟父母好好坐坐，大姐也說身體好點了她們一家也去，（姐一直咳嗽，飯都做不動，是雪雁和侄女一起做的年夜飯。）于是吃了早飯姐妹兩家一起回了娘家。
到了家媽媽還是在廚房忙活。有人回來過年忙的永遠(yuǎn)是她的媽媽！媽媽快七十了，更年期時曾經(jīng)因為腰椎頸椎不好有半年一直四處求醫(yī)，是雪雁姐妹倆你帶著這里醫(yī)我?guī)е抢镏?，終于才有點起色，這些年只要不做重活，也就沒有疼的直不起腰來，算是沒有復(fù)發(fā)過?，F(xiàn)在這一家子人回來，五六個人的過年伙食又幾乎是媽媽一個人的任務(wù)了。雪雁每次回家，只要來廚房，幾乎都能找到媽媽。要說體己話，也就只有在廚房說。雪雁問這些天那女人沒鬧吧？媽媽表情麻木的說，鬧到?jīng)]鬧，你堂嫂說那天去了她家，瘋女人說如果他們不勸，她還要鬧，看看兩個老人怎么辦？后來她們勸了她才說不鬧了。又告訴雪雁說你兄弟叫我喊他媳婦不要連名帶姓的喊，要喊小名才親熱。初二那早是她生日，一大早弟弟就催促雪雁媽祝雞蛋給她媳婦慶生，說要多煮幾個才夠吃。后來煮了七八個他家一家子吃。雪雁知道，娘家沒有雞蛋，因為國慶節(jié)后媽媽去了昆明接送強強，雞都陸續(xù)死了。雞蛋是年二十九那天姐來接她時帶來的，總共也就十多個，姐是鄉(xiāng)村醫(yī)生，不養(yǎng)牲畜。雞蛋是她買的。這些雞蛋就被這樣一個年關(guān)來臨鬧得雞犬不寧的人一頓就吃了，敢情人家就是一個功臣，吵鬧有功，煮鍋雞蛋慰勞慰勞！皇天?。⊙┭阈睦锏哪莻€想法再次冒了出來。
（三）
當(dāng)天晚上一大家人吃飯，雪雁爸爸還是一如既往地帶領(lǐng)眾男賓喝酒不停地勸酒，雪雁媽媽還是一如既往地最后上桌，一如既往地一上桌就夾菜，首長就是招呼她的兒媳婦和大孫子，稱呼也在雪雁弟弟的囑咐下真的省去了姓氏，親熱的喊著名字。雪雁看著這杯來盞往，熱鬧親切的氣氛，覺得自己無法適應(yīng)，泡了點湯，匆匆拔了幾口飯，早早離席了。
? ? ? ? 晚飯后往年一定是大家湊在一桌，打四打一或者五打一甚至六打一。當(dāng)然往年是小弟一家回來，小弟媳幾乎不參與打牌，她是高級白領(lǐng)，不喜歡這個娛樂活動，她只坐在一旁招呼孩子默默看著小弟和他的爸爸或者媽媽和姐姐姐夫鬧作一團(tuán)。氣氛極其熱鬧，并且那也是過年的高潮部分。
? ? ? ? 初三這晚吃了飯大家不約而同又想到了這個娛樂活動。雪雁家的兩個女婿是最先響應(yīng)號召的，雪雁爸也坐在他吃飯的那個家里的核心位置還沒有站起來挪動著身子，自然也是候著打牌的，雪雁今年愛上了文字，加之今年的氣氛特殊，她有點高興不起來。參與的熱情并不高，姐姐連續(xù)咳嗽一個多月剛好點也懶懶的不想動，可是他們一再邀請也就坐上了牌桌，這樣一來，就已經(jīng)有六個人了，差不多到了五打一了，勉強可以打，牌都要發(fā)了，弟弟來了一句，我去喊某某來打，說完就要站起來去喊媳婦，雪雁立刻沒了興趣說你們打我不打了，姐也說我累得很也不想打。弟弟見這情形，終于識趣的做了下來，本來的五打一現(xiàn)在剩下四人，他們也就不想打三打一了，改打升級。
好多年沒人打，打法又有雪雁老家打法和婆家這邊的打法兩種，不知他們怎么定的。只聽雪雁弟弟聲音多大的一下問這可以嗎一下又問那可以嗎。雪雁和姐姐只以為弟弟多喝了兩口，激發(fā)了他的興致，也以為是為了湊高氣氛故意大聲說話，總之很吵就是了。只是有一點有點不正常，就算是定了新規(guī)矩，七十二歲的老爸都摸清了，他一個年輕人還聽不清？氣氛有點詭異。但是大家都沒覺著不正常，過年嘛！總是要熱鬧點的。雪雁靜不下心來編輯文字，就起身去了堂哥家。坐了一陣，電視上正在播放《急癥科醫(yī)生》，她曾追此劇多次到深夜，此時看第二遍也還有興趣，可老覺得心里不踏實，就鬼使神差的回娘家這邊來了。
? ? ? ? 剛走到院子，就聽屋里特別鬧。雪雁心想打個牌鬧這么大聲，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吵架呢！
為了不敲門打擾大家， 她悄沒聲息從廚房進(jìn)了屋。走到堂屋，才發(fā)現(xiàn)原來真的在吵架！
牌桌一片混亂，牌扔的到處都是。弟弟在對著堂屋的那間他的臥室里大聲質(zhì)問爸爸，爸爸朝著他大兒子臥室的方向大聲回罵。原來真的是吵架！是父親和大兒子在吵架??！只見姐拉著想進(jìn)臥室的爸爸，姐夫攔在臥室門口，弟媳此時像只乖巧的貓，靜靜坐在一旁。媽媽坐在另一根沙發(fā)上直喘粗氣。雪雁的男人歷來沒有多少存在感，此時也是靜靜的坐在一旁。還好，兩個孩子被雪雁喊過去看電視，并沒有機會看見這令人心寒的會做惡夢的一幕。只聽弟弟說“二年不回來了！不耐煩回來過年了！”爸爸說著“夾屁股！是像這種回來婆娘鬧一臺，兒子鬧一臺，老子才不稀罕你們回來，老子沒你這樣的兒子，死了都不要你臺！……”姐姐沒看到年前那一幕，以為這個就算高潮了，怕吵了左領(lǐng)右舍聽到丟臉，不斷的勸著說爸爸別說了別說了鬧了人家笑，可是雪雁知道臉那天就已經(jīng)丟盡了，此時爸媽氣成這樣，就該給他們好好說幾句，于是她就站在爸另一邊，輕輕拉著爸爸說:“爸，坐下說！有什么坐下說！”然后大聲說到:“一個都不要勸！給爸爸說！這兩個老人已經(jīng)忍的太久了！”
? ? ? ? 姐夫在那邊也在勸著叫弟弟有什么可以說，但請把聲音放低了說。
于是弟弟就在臥室里用依然很大的聲音說，爸爸媽媽偏心小兒子，領(lǐng)小兒子家的孩子領(lǐng)了三年，去領(lǐng)他兒子，三個月不到就跑回來掉！又說媽明明是去他家接送大孫子的，為什么小兒子一個電話說幫忙領(lǐng)哈小孫子就真的領(lǐng)過來了。
雪雁媽媽帶著哭腔說到你就是不饒我，就是對我不滿，給要我死了讓你們你們就滿意了！一聽這話，雪雁急了，年前那次吵架她忍不住參與戰(zhàn)爭，已經(jīng)難受又后悔好幾天了。此時她本打算就坐在爸爸旁邊表示一下支持不發(fā)言的。但是媽媽那幾句話讓她對媽媽又心疼又失望更是著急！怎么能這樣就被問住了呢？！怎么能說這么令人傷心的話呢？弟弟的孩子一兩歲時，媽媽去領(lǐng)了幾個月，但是卻因為實在待不下去了偷著跑回去的，原因就是弟媳嘴太哇爪，兩口子又經(jīng)常吵架，有一次甚至驚動了交警。雪雁那個時候只要接到媽媽電話她就會發(fā)抖，心情幾天都恢復(fù)不過來，就是因為每次媽媽受了委屈，就會給她打電話。她印象太深刻了！媽媽怎么不把這茬說出來呢！都是氣糊涂了呀！雪雁再也忍不住了。她一開口，姐夫和男人，包括她滿心支持的爸爸，全部說到，“你一個嫁出去的姑娘，不要你說?！毖┭阏f嫁出去又怎樣？我又不是回來掙財產(chǎn)！這句話我必須說！當(dāng)初媽媽是去幫你家領(lǐng)了呀，好幾個月，后來是站不住腳才回去的，怎么能說媽媽不幫你家領(lǐng)孩子呢？媽媽連忙在一旁說就是嘛！我又不是一開始就不去。大家見她說的有理，安靜了有那么一小陣。接著弟弟又說怎么去接送他家孩子，還要答應(yīng)幫人家領(lǐng)小孫子，媽媽急得又要哭了，說是打了三次電話，最后實在沒有辦法才答應(yīng)的。三四歲的孩子沒人領(lǐng)，又是周末你們都在我才答應(yīng)的。弟弟又說，小孫子一來，媽媽心里就沒有大孫子了，只顧著招呼小孫子！媽媽又急得一個勁的說小那個太好動，隨時要跑，她怕他摔跤……越說怕小孫子摔跤，弟弟更不得了，又說了偏心小孩子的話。爸爸插嘴說你是一個大爹，你就應(yīng)該照顧好侄兒子。弟弟只咬著偏心，又是糾纏不清。雪雁再次爭取了發(fā)言權(quán)說，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和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同一時間出現(xiàn)在同一地點，就算是一個陌生人，也應(yīng)該會想著招呼小這個嘛！大那個大跑大撒的相對安全，所以少一點關(guān)注也是人之常情嘛！這個扯得上什么偏心與不偏心？弟弟再次被剝了無話可說，弟媳見雪雁兩次得逞，不高興了，本來一直沒插話，此時又拿出嫁出去的姑娘的言論來攻擊雪雁，還說她就喜歡大姐，不指手畫腳，去了大姐家都會熱情招待他們，不像去了她家，一樣吃常都不有……暑假時弟媳的確去了雪雁家，那時雪雁補課，早上八點上課上到十二點，回家匆匆吃點飯又要跟著去輸液，忙得喘氣的功夫都沒有，別說做什么好吃的。聽她此時這樣說，她才知道弟媳不但不體諒她當(dāng)時的辛苦，還嫌在她家吃得不好！她終于再次感嘆，這個女人的不好，不僅止是脾氣，而是人品問題！媽媽國慶節(jié)后幫她接送孩子，大冬天的她把好行李藏起來不給媽媽蓋，害了媽冷病了跑回家，她當(dāng)時就有了這種想法；大過年的回家來逼著老公公要一張明擺著找不著也毫無用處的八字貼，她也覺得這個女人的惡已經(jīng)超出了她的認(rèn)知和忍受范圍。此時她想要是不是在娘家，要是她們不是這種關(guān)系，在別的地方遇到這樣一個惡到?jīng)]有底線的人，她會狠狠扇她幾個耳光，替她父母教訓(xùn)教訓(xùn)這個沒有教養(yǎng)的心狠女人！可是，周圍全是秉持嫁出去的姑娘這個理論的人，又是在她父母的家里，這個惡人又是弟弟抵死不愿離婚的媳婦，萬千氣憤瞬間化成一種說不出來的悲涼，她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像這樣做人，你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我根本不想有你這樣的弟媳婦！弟弟急了，在一旁說到:“二姐，你要不認(rèn)這個弟媳婦，要先不認(rèn)我這個弟弟。”雪雁看著這個變得面目全非的弟弟，心里有一萬個聲音在說:“你如此懦弱無骨，如此是非不分，如此心胸狹窄，我還真不想認(rèn)你這個弟弟了……”可是，她說不出來，想到爸爸媽媽一再隱忍的表情，想到這個人家一說離婚就不敢接茬的弟弟，雪雁徒然拿出手機，做起了她該做的潑出去的水這個身份該做的事。
后來又隱約聽到弟弟說起當(dāng)初他剛工作供小弟讀書的錢的事，大姐終于插話問他今晚到底想要什么？說出來能解決的解決，弟弟終于感覺到了一絲眾叛親離的味道，沒有再往下說。又說他媳婦生孩子時沒人到場而小弟媳婦生孩子時大姐媽媽都到場，還沒有生時就有人去看什么的；還說到爸爸闌尾炎住院，他在地州遠(yuǎn)了趕不上來，為什么小弟到場不到兩小時又走掉；還說了過年他們大老遠(yuǎn)專程回家，小弟為什么到了縣城卻不回家來看看……我不知道父母的心有多疼！生病是兩個姑娘姑爺輪流照顧已夠傷感，現(xiàn)在又被拿到臺面來說；過年本該全家團(tuán)聚，兩個弟弟卻幾乎沒有同時回來過，回來了一家卻不停鬧事；兒子可以為本就不可能一碗水完全端平的小事而記恨爸媽多年，卻可以忍受自己的女人在父母面前撒潑撒混作威作福，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心里有多苦！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上天賜予我二胎，請再給我一個女兒，像弟弟這樣的兒子，我寧愿不要！
本打算初六再走，可是代娣突然改變了主意。她不想像父母一樣，發(fā)生了這么多事，還可以裝做夢一樣醒了就什么都好了。那晚她也說過，她這人，好起來可以把心掏給你，但是得罪了她，她也很記仇。沒辦法，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缺點。就因為弟弟他們也是初六走，可以搭她家的車，所以，她決定初五出發(fā)，她不敢想象跟那家人一起坐在狹小的空間里兩個多小時的感覺。
可是，畢竟是姐弟之間，她始終覺得就這樣把他們舍掉有點過分，當(dāng)老公發(fā)了電等著燒熱發(fā)動機的過程中，她很猶豫，想跟老公說要不再等一天。這時父親滿臉憔悴的來到車邊，代娣連忙搖下玻璃。只聽父親用懇求的口氣說到:
“代娣吶，要不那一萬塊你就不要找你兄弟要了，他一個人苦了養(yǎng)著三個，哪點有錢??！”
“爸爸！你怎么能這樣？我第一套房子的貸款還沒還清，老家那套二十多萬才開始還，你給是覺得我有錢得很？老公，走！”
何老吉呆呆看著代娣家的車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半天沒有挪動身子。等初六所有回來過年的子女等走了之后，吃早飯時他跟老伴商量:
“老婆子啊，我們今年咬著牙多栽點小辣子，看看能不能多掙得點貼補一下嘉福家。小貴讀大學(xué)那些年多虧了他拿出錢來付學(xué)費，咱們虧欠他?。 ?/p>
“要得嘛，小貴欠他二舅舅家的錢也那么多年還不上，看今年小辣子的收成和價格給能好一點么一家分點?！?/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