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放學回到家，看到家里放雜物的柜子上放了一盒粉餅，五片花瓣形狀的塑料粉盒看上去還是嶄新的，我以為是媽媽新買的粉盒，沒管太多，放下書包就到廚房吃飯了。
和往常一樣，飯菜老早就準備好了。自從外婆從舅舅那搬過來我們家住以后，家里從來不愁沒人做飯，每天清晨，外婆都會早早起床，去公園里逛一圈，再到菜市場買著當天新鮮的食物，回家精心準備好飯菜。
媽媽工作很忙，經(jīng)常不回家吃飯。外婆不用手機，媽媽沒法通知她，所以她每一次做好飯都用蓋子把每一道菜蓋好，起著些微保溫作用，然后搬個凳子坐在飯菜邊，等媽媽回來吃。大約等個四五十分鐘，要是媽媽還沒回來，她才會打開蓋子，自己一個人享受這頓已經(jīng)涼了的精美晚餐。
退了休的人，要不就是在家看看報紙，或者聽聽收音機、看看電視來打發(fā)時間?？赏馄挪蛔R字，她出生在農(nóng)村，在那個年代，村里很少有女孩子去學校接受教育。聽媽媽說，外婆13歲的時候就嫁給了我外公。那之前每天幫家里人種地，從來沒有去過城里。外公算半個城里人，早早從農(nóng)村出來，在市郊的一個工廠上班，平時喜歡看看三國水滸，家里還囤了幾箱老舊的古書。外公到了結婚的年紀，家里有親戚剛好認識外婆家，覺得這小姑娘不錯，能干，這門親事就這樣定了。就這樣，外婆才來到城市生活。
也許是小時候村里時新種果樹，家家戶戶都有一小片果園，外婆與外公結婚后，就從村里拿一些水果到小區(qū)里賣，生意慢慢紅火起來。我媽媽念小學時，外婆已經(jīng)成了一個水果批發(fā)商，而外公仍舊在那個小工廠上班，十年無一變。親戚都對外公說：“看當初多有眼光呀，這小姑娘就是能干，你就坐著享清福吧?！?/p>
水果的生意越做越大，那時外婆經(jīng)常一個人去廣東一帶出差，聽說有一次還被商販詐騙，也有一次坐一輛拉著一車蘋果的大卡車，車子重心不穩(wěn)躺倒在了公路拐彎處，蘋果撒了滿滿一地，順著下坡路直往下滑。外婆爬出車子看著不停往下滾的蘋果連連喊著心疼，卻沒注意到自己手臂被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鮮血直流。
外婆的水果來源各種各樣，聽說還去和附近一個監(jiān)獄合作過。監(jiān)獄為了讓犯人勞作買了一片果園，種出來的蘋果又大又好，外婆獨自一人搭著大巴車到監(jiān)獄和人洽談。
媽媽一直把外婆當作女強人看待，外婆也的確對得起這個稱號。她不僅在工作上強，生活上幾乎也掌控著一切。媽媽還有兩個弟弟，姐弟三人幾乎是外婆一人拉扯大的，做飯洗碗、洗衣刷鞋，還有送孩子上下學，都是外婆包攬下來，外公則沉溺于那幾柜子的古書中。直到現(xiàn)在，每一次我想幫外婆洗洗碗，她還是堅決不讓，總說“你這雙手就是用來讀書寫字的，我這一輩子勞苦命了，就是該做這些事情的，你放著我來”。不知道是不是對自己沒有受過教育的惋惜，外婆總是格外寵愛家里的每一個“讀書人”，自己一人包攬下所有家務事還兼著養(yǎng)家的重擔。
人太累了總是會產(chǎn)生一些負面情緒，外婆常常脾氣不好，又是大嗓門。只要外公哪哪沒做對，她就愛對著外公嚷嚷，導致老公在家待的時間漸漸少了，下班大部分時間都在小區(qū)的麻將室里邊抽煙邊與麻友們用那一顆顆長方形微型武器在四方桌上廝殺，釋放著喪失婚姻主控權兒帶來的不快?？墒沁@種廝殺也不長久，在我三年級那年，外公因為突發(fā)性腦溢血倒在了麻將桌上。
我永遠記得外公出殯的那一天，那是我頭一次看到強勢的外婆痛哭流涕，嘴里邊罵著“沒出息的人”，邊把出殯的各個事項辦得井井有條。
日子還是照樣過，外婆繼續(xù)辛勞地支撐著整個家庭，看著她的孩子們一個個結婚生子?；蛟S是累了一輩子了，老天看了心疼想讓她休息休息，一場大病使外婆的生命從此改變了航向。
聽媽媽說，那是外婆得了腦溢血導致半邊癱瘓，好不容易痊愈后，在子女們的強烈反對下，外婆不得不結束了干了大半輩子的水果生意，拿著農(nóng)村社保給的養(yǎng)老金，在每個子女家住幾天，仍舊每天燒飯洗碗，幾乎不怎么外出，稍有閑暇就到一樓張奶奶家打牌，度過一個個悶熱的夏日。
那天媽媽難得回家吃晚飯，本以為外婆會和媽媽多嘮幾句，殊不知還沒洗碗呢外婆就說要出門逛逛公園。一向要堅持做完家務的外婆這一反常舉動倒是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但媽媽也沒有多問，只說“對呀，你勞苦了一輩子了，早就該享享福了”，于是那天洗碗的重任就交到了我這個從來沒有吃過苦的“溫室的花朵”身上。
后來的幾天，外婆出門漸漸頻繁了。媽媽偷偷和我說外婆有了約會對象，對方和她年齡相差不大，一個60多歲的老頭，兩人經(jīng)常一起逛逛公園。有天我早早回了家，看到外婆穿上了一條長年掛在衣柜里的暗紅色印花長裙，那是我第一次看外婆穿裙子，也是唯一的一次。那盒雜物柜上的花瓣狀粉餅意外出現(xiàn)在外婆那雙長滿繭子的手上，我不經(jīng)偷偷一笑，“原來如此啊”。
不知過了幾天，我照例放學回家吃飯，突然發(fā)現(xiàn)雜貨柜上的粉餅不見了，外婆還在廚房里做著飯菜。悄悄打開衣柜，那條暗紅印花裙又掛回了原處。吃完飯本想收拾洗碗的我，卻再一次被外婆拒絕“你的手就是用來讀書寫字的，我這一輩子勞苦命了，我的手才該來做這些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