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篇：新月（上）
第一章? 怪物
1.
這場雨下的可真大。
剛?cè)胍沟臅r(shí)候不過是濛濛細(xì)雨，三更天的時(shí)候，反而有瓢潑之勢。
雨水淅瀝瀝的順著屋檐往下流著，織成一張密密匝匝的水網(wǎng)，漫山遍野覆蓋下來。
岸本在雨中站了幾個時(shí)辰，腿腳都開始冷的發(fā)硬。他縮了縮身體，看著前方燈火都暗淡下來的上杉氏的府邸。輕輕沖旁邊的暗衛(wèi)問了一句：還有多久才能殺進(jìn)去？
一排排暗衛(wèi)如同黑夜中的蘆草一般整齊的蹲在暗處，有一個離他較近的回頭，輕聲說：只等三日月大人一聲令下，便可攻進(jìn)去。
——等他一聲令下？
——已經(jīng)站了幾個時(shí)辰了，到底還打不打？
他頗為無語。環(huán)顧四周，三日月早已不見蹤影。
——這怪物該不會是自己去躲雨了吧？
——在將軍大人眼前倒是恭敬聽命的樣子，一離了將軍，不也是偷奸?；牡滦袉?？
岸本腹誹，若不是仗著將軍大人的寵信，這個小子憑什么敢這么命令他們，指使他們聽命？
——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野小子而已。
岸本冷笑幾聲，仗著有幾分本領(lǐng)，倒還真把自己當(dāng)個人物了。
岸本瞇上眼，抬頭看天。烏云密布，雨勢越來越大。
——也不知還打不打？他想。
有部下看中他心中煩悶，倒是也主動湊上來了。
“岸本大人，再等等吧?！辈肯抡f，“大殿的意思，也是等待時(shí)機(jī)。不出意外，今晚便可動手?！?/p>
“嗯?！卑侗军c(diǎn)點(diǎn)頭，似乎很是受用，“上杉氏與藤原氏多年為敵，也不知少主是怎么想的，殺上杉氏不讓藤原氏來，反而派我們。”
是啊，人人都知，藤原氏和上杉氏不睦已有多年，彼此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前段時(shí)日，上杉氏領(lǐng)主上杉重顯意外身亡，上杉氏群龍無首，如此一來，不應(yīng)該做個順?biāo)浦鄣娜饲榘焉仙际纤徒o藤原氏處決嗎？
誰知少主偏不，反而自己下命讓三日月帶著暗衛(wèi)屠殺他族。
部下點(diǎn)頭：“大殿的心思不可捉摸啊?！?/p>
“也許，是為了照顧幸夫人的感受吧?！辈肯抡f，“大殿寵愛幸夫人， 早就是一段佳話了?！辈幌胱屗讣艺慈咎嘌?，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嗯，確實(shí)很寵愛呢?！卑侗军c(diǎn)點(diǎn)頭。
本以為除掉伊藤氏，接下來要針對的就是藤原氏。誰料到，少主對藤原氏的幸姬還真是愛如珍寶，藤原氏不僅高枕無憂，還步步繁華。
少主給予藤原氏的賞賜已經(jīng)不是車載斗量可以形容了。
不僅如此，少主前些時(shí)日，還給予藤原氏大批珠寶黃金，只命藤原氏出人出力修建河堤棧道。
這種隨意在民間招兵買馬皆可成事的小事，偏偏還要動用藤原氏的人，足見他對藤原氏的信任和寵信了。
只是，這種修理河堤棧道的積功德的事要他們藤原氏的人來，殺人越貨這種骯臟的事就輪到他了。岸本想著也是憋悶，紅顏禍水，倒還真不是虛談啊。
他抬頭，望著天邊烏云密布，聽著耳邊嘈雜的雨聲，心里也憤懣多了。
2.
雨勢似乎比剛才緩和一點(diǎn)了。
岸本揮揮手，讓部下退下。
渾身上下被雨水打濕，一股潮濕陰冷之氣侵入他的臟腑。岸本身上發(fā)冷，但是喉嚨還是干涸的發(fā)癢。他心癢難耐，抽出煙袋打算點(diǎn)燃。
一下兩下，火花都被雨水打濕。連煙草都濕了。
岸本幾次都沒有成功，他嘆口氣，打算把煙袋放下。剛想著，頭上傳來一陣陰影。
他抬頭，有把傘撐在自己的頭頂。
岸本大驚，誰？
誰走到他身邊居然能讓他絲毫不察？
他連忙回頭。
順著傘柄，他看到一只白皙纖細(xì)的手，那雙手干凈修長，指甲也干干凈凈，因?yàn)檎粗晁闺[約有了青玉色的光澤，這雙手，看起來真不似男人的手啊。暗衛(wèi)中不可能有女人，能幫他撐傘，敢?guī)退麚蝹悖€有如此漂亮手指的，只能有一個人啊。
他回頭，果然，三日月面無表情的站在他身后，幫他撐著傘。
夜深水沉，凜若霜晨。這男人面無表情的站在他身后，他俊秀的眉眼不帶一絲感情的看著岸本，白皙的皮膚即使在黑夜里都隱約反射著微弱的光澤。他右眼下的那顆淚痣，倒是趁著他的面容愈發(fā)俊秀了。
這個男人，這個如同怪物一樣的男人，竟然漂亮的如同女人一般啊。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岸本。窒息的感覺如同水一般淹到岸本的喉嚨。
岸本一下子有些哽。他輕聲，喃喃：三日月大人……
三日月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隨即，輕聲道：“岸本大人，可是想抽煙？”
岸本頭皮發(fā)緊，這男人這口氣，不是關(guān)懷，也不是問候。明明話語中不帶感情，卻還是有種鋪天蓋地的壓迫傳來過來。
他干笑兩聲：“雨大，身子冷。所以……”
三日月沒有接他這句話，只是定定的站在那里，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岸本頭皮發(fā)麻，誰知道眼前這個怪物在想些什么。雨聲打在傘面上，聲音嘈雜。他定了定心神，“屬下知錯了?！?/p>
三日月沉默了一陣，這才說話。
他點(diǎn)點(diǎn)頭，“上杉氏陰險(xiǎn)狡詐，一點(diǎn)問題都可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端倪。岸本大人若是想此行順利，最好不要節(jié)外生枝?！闭f罷，他把傘緩緩?fù)率樟艘皇眨骸叭舸笕讼氤闊?，回到自己的府?，盡管抽個夠?！?/p>
“只是……”他抬眼凌厲的看向岸本，“在這里，不行。”
岸本呼吸一滯。
“或者，若大人怕冷，這把傘可以送給大人，大人可自行回去。這里有我就好。”他把傘往前挪一挪，擺放在岸本面前。雨水應(yīng)聲抖動了一下，匯成一條水柱直接淋到岸本的胳膊上了。
岸本本能的往后一退，看著三日月清秀的眉眼，他不敢伸手。
三日月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徑直把傘往旁邊一扔。
隨即，他拔出那把短刀，他手腕一揮，刀氣凜冽，寒光一顯。這一下動作無聲無息，又殺氣騰騰。
他這一系列動作來得太快，岸本根本就沒看清楚。
刀影消散，只見剛才與他談?wù)摰牟肯碌念^發(fā)被三日月削斷。發(fā)絲順著雨水緩緩流下。部下大駭，面色發(fā)白的跪在地上。
三日月沒有收刀，直指岸本，“身為家臣，大敵當(dāng)前，豈可妄議將軍？”
他直直的盯著岸本，“大人若想活命，還是記住自己的身份?！?/p>
面前的男子比他年輕許多，論綱常，三日月是他上級，斥責(zé)他倒也無可厚非。但是論俗理，他比三日月年長，三日月理應(yīng)敬他。
當(dāng)著這么多暗衛(wèi)的面，三日月倒是一絲顏面都不給他留。岸本想到這里，面色發(fā)白，他打落牙齒和血吞，攥緊拳頭低聲應(yīng)了一句：“屬下知錯?！?/p>
“以后，再也不敢了。”
三日月眉頭都沒皺一下，他黑亮的眼眸在雨夜里如同一輪新月，寧靜卻又動人心魄。那顆淚痣，倒是趁的他愈發(fā)的妖異和嫵媚。
“好。”他轉(zhuǎn)身說了一句。
他的身形在雨中顯得有些單薄。
岸本勾勾嘴角，“這個怪物，倒還真是如同傳說中的一樣只聽命于將軍大人啊。”
第二章? 若松
1.
“剛才生氣了？”
三日月站在上杉氏的門口的石碑后正在愣神，身后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隨即，有把傘撐在他的頭頂。他回頭，若松撐著傘一臉戲謔的看著他。若松的白色狩衣有些被雨水打濕了。他笑瞇瞇的看向三日月。
三日月沒有說話。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回頭繼續(xù)盯著上杉氏的大門。
若松也不再多問，笑嘻嘻的伸手幻化出一個旱煙袋，輕輕一吹，煙草繚繞。他自顧自地抽上了兩口。
“也是，下雨天在雨中抽煙，怎么也要打把傘呢?！彼f。
三日月回頭看他：“不許抽。”
若松啞然片刻，繼續(xù)笑著說：“我要繼續(xù)抽，你還能殺我不成？”
三日月不再看他，只是扭過頭去冷冷的說：“不殺，但是砍你雙手?！?/p>
“大國師的人你也敢傷？”若松挑眉，等他回答。三日月沒有再看他。他只是伸手把頭頂上的傘往后推了一下。他整個人又重新回到雨里了。
“也是?！比羲蓢@口氣，虛化了那只旱煙桿，“三日月有什么不敢的呢?！彼兄掳?，“怕是大殿一聲令下，你連國師都敢殺?！闭f完，他自己倒是笑了。
三日月沒有應(yīng)他這句話，只是問：“國師派你來做什么？”
“測算時(shí)辰啊?！比羲墒忠粨]，長柄高傘不見了。他周身營造出一道暗黃色的光紋，把雨水擋在光紋外了。
“主人讓我來協(xié)助你們攻打上杉氏啊?！彼ξ恼f著。
三日月瞟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你別不信好嗎？”若松走了兩步，站在他身前，“若不是我主人測算出寅時(shí)雨就會停，恐怕你們一時(shí)半會兒還打不了他們?！?/p>
他聳聳肩：“上杉氏的雨獸可沒那么好對付?！?/p>
三日月看著上杉氏的門，雨中的那座府邸看上去冷清多了。雨水沖刷著花葉紛紛落下，門楣附近的牌匾都隱隱透出一抹凄涼的味道。
三日月淡淡說：“來多少我殺多少?！?/p>
若松一愣，隨即笑了：“那倒是。三日月大人什么都不怕，可是……”他指著那些跪在遠(yuǎn)處的暗衛(wèi)，“你也得憐惜他們的性命才是呢?！?/p>
“再說，”若松彈彈衣袖，“我在這里，萬一天象有變我也可以及時(shí)知會你們呢?！?/p>
他一臉輕松的看著三日月。
三日月依舊沒有看他，只問：“寅時(shí)馬上到了，到時(shí)候你跟我一起進(jìn)去？”
若松一臉惶恐，“我可不去?！?/p>
他指著自己的狩衣，“這可是新制的，染上血跡就不好了?！?/p>
“再者……”他歪頭，看著三日月，“上杉家里，還有不少婦孺呢?！?/p>
“我可不想對婦孺下手。”
說罷，他笑了，伸手拍拍三日月的肩膀，“還有一個剛滿六歲的女娃娃?！?/p>
“大人，你殺嗎？”他笑嘻嘻的看著三日月。
——剛滿六歲的孩子，你殺嗎？
2.
“記得要你做什么吧?！钡钌夏莻€紫衣男人，氣定神閑的看著他。
“屬下記得?！比赵碌皖^。
“記得就好?！彼杀救嗳嗝夹?，溫和的說：“殺無赦?！?/p>
三日月抬頭看著他。他還是如同自己記憶里那樣啊，那么溫和，那么俊秀。他白皙的皮膚和晶瑩的前額宛如一池春水，眼睛如同秋水、如同寒星，雖然淡淡的看著他，但是眸子里卻總是藏著他看不透也參不透的經(jīng)綸。
“少主……”跪坐在他旁邊的家臣齊藤忍不住開口，“上杉氏死不足惜。只是……只是……”
齊藤想了想，還是開口：“但是，上杉重顯還有一個剛滿六歲的女兒，屬下得知，那女孩生來就是瞎子，也不得寵愛，可以……”
松本伸手打斷他的話。
他冷冷的看向齊藤：“十年之后， 她還是六歲嗎？”
齊藤一愣，不敢再多說什么。
松本回頭看向跪在面前的三日月，輕聲說：“斬草除根?！?/p>
三日月低低應(yīng)了一句是。
“還是第一次殺小孩子吧?！彼杀拘α?，他摩挲著自己眼前的茶碗，又輕聲說了一句：“沒關(guān)系，習(xí)慣了就好了。”他的樣子依舊懶散，他的眸子漆黑明亮，好像不是在塵世間誕生，而是來自蔚藍(lán)的海洋。
只是三日月依舊能感覺到，少主的這雙眼睛里，蘊(yùn)含著一種凌厲，像獅子，也像狼。
他抬頭，看著松本的眼眸，再次應(yīng)聲：是。
3.
“殺無赦?！比赵碌穆曇艉翢o波瀾，“少主的命令，殺無赦。”
“哦?！比羲牲c(diǎn)點(diǎn)頭，“是大殿的風(fēng)格?！?/p>
說罷，他收回手，縮在衣袖里。“一會兒那場面可能不太好看，我就不進(jìn)去觀戰(zhàn)了?！?/p>
若松拿出符咒點(diǎn)燃，“時(shí)辰到了。雨要停了。”
符咒片刻之后燃燒殆盡，一絲灰都沒有留下。雨水突然停了。滿目的水簾像是被誰懶腰砍斷了，就那么齊刷刷的不見了。
三日月伸手，一枚千里火從袖中飛出?；鸹ㄖ苯语w入空中，再四下炸開。
暗衛(wèi)得令：攻。
第三章? 櫻花
1.
以前的三日月其實(shí)從不想為什么。
但是現(xiàn)在，他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會去想一些。
就比如即使是到現(xiàn)在，他不由自主地想，為什么少主一定要?dú)⒘松仙际稀?/p>
他們的家主已經(jīng)死了，兵權(quán)也盡數(shù)被松本收走。上杉氏一族，早就沒什么氣力可言，但是即使如此，松本依舊要除掉他們家。
甚至，對這一屋子的婦孺，也要?dú)o赦。
三日月站在上杉家的庭院里，自己倒是發(fā)起了呆。他自己知道，這并不是一個適合發(fā)呆的時(shí)候。
上杉家豢養(yǎng)的護(hù)院雨獸不過三兩下就被他殺了。
它們腥紅的鮮血濺滿了他的臉頰，那顆淚痣，被血水遮掩住了。強(qiáng)烈的血腥味讓他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雨水停了，月亮露出來了。月輝下，這個渾身是血的少年，顯得更像是玉面修羅了。
岸本湊上來，輕聲說：三日月大人，上杉家的人，已經(jīng)全部殺了。
他點(diǎn)點(diǎn)頭，這才開始環(huán)顧四周來。
上杉家的庭院很大，到處都是樹木花草。在雨水的連夜?jié)补嘞?，倒是更顯得郁郁蔥蔥了。
上杉氏一族的血水，順著雨水流到了庭院里的湖水里了。紅得慘烈，紅的驚心動魄。
不遠(yuǎn)處有個圓形的東西骨碌碌的滾著，那是上杉重顯的長子的頭顱。那還是個面目清秀的少年，以前三日月曾經(jīng)見過他，他知書達(dá)理，笑得溫文爾雅。此時(shí)此刻，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連眼睫毛上都沾滿了血花。
他的身子也變成兩半了，一半垂在池邊，一半掛在樹上了。
胸口插著一把刀的，是上杉氏的長女。她被吊在樹上，胳膊上的肉已經(jīng)被砍飛了，留下一些森森白骨。背后中著約莫有二三十只箭的是上杉重顯的族弟；那個還保持著往樹洞里爬的上杉氏的十六歲次子已經(jīng)被砍得血肉模糊了，他的腸子被拉出來老長，快要纏住他的腳了。
還有兩個倒在花中的女人，好像是上杉氏的姬妾吧。她們眼睛睜得圓圓的，似乎不相信自己已經(jīng)死了。
三日月點(diǎn)點(diǎn)頭，嗯，都死了。確實(shí)都是死了。
少主培養(yǎng)出來的暗衛(wèi)，手段自是一流的，不會留下活口的。
他冷眼看著這一場修羅地獄，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都除掉了嗎？”他問，雨剛停，濕氣重。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啞。
岸本點(diǎn)頭：是。
“有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小姑娘呢？”三日月問，“大約有六歲吧，眼睛看不見?！?/p>
他回頭，冷冷的看著岸本，“發(fā)現(xiàn)她的尸體了嗎？”
岸本大駭，不由冒起了冷汗?！皼]，沒有……”
三日月點(diǎn)點(diǎn)頭，未再說什么。
岸本甚覺尷尬：“我們都找了，并未發(fā)現(xiàn)?！币潜粚④姶笕酥浪麄冞B個六歲的小姑娘都沒抓住，這懲罰想必就大了。岸本硬著頭皮補(bǔ)充：“我讓他們繼續(xù)找?！?/p>
“一個孩子，害怕的時(shí)候會躲在哪里呢？”三日月低下頭，輕聲說：“她會躲在什么地方呢？”
“要不要屬下把若松大人叫來，讓他推算一下？”岸本問。
“不用了。”三日月輕聲說，“想必，她躲在母親身邊了吧?！?/p>
2.
昏黃的光線總?cè)菀鬃屓似v，當(dāng)然，讓人感到疲憊的還有這場殺戮。
三日月推開紙門，直接進(jìn)入上杉夫人的寢室。
屋里的一切都亂了樣子。桌椅竹燈，全都被推倒了。屋內(nèi)燈影搖曳，也不知道那些暗衛(wèi)砍了多少刀，到處都是飛濺的血花。
幾個女侍的尸體橫陳在一邊，她們倒在血泊里，像是離開了水的魚，嘴唇張開，絕望的眼睛睜的很大。
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閉眼靠在墻上。脖頸處有一寸長的刀傷，刀深入骨，喉嚨都被砍斷一半了。鮮血依舊泊泊的往外冒著，好像她還有生命一般。
她的面色尚帶著幾絲痛苦和猙獰，想必是臨死前掙扎了很久吧。她的衣袍寬大，像只巨大的扇子鋪開，她蜷縮著雙腿靠在墻上。
三日月面無表情的掃視著屋內(nèi)的一切。
確實(shí)，看不到有什么活口的跡象了。
除非……
他想了想，朝那個死去的女人那里看了一眼。
——她的身后，會不會藏著一個人呢？
——一個，瘦弱的，只有六歲的女孩子？
他盯著尸體看了一會。
剛才，那具尸體，好像微微動了一下……
正想著，岸本走了進(jìn)來：“大人，怎么樣了？”他問。
三日月回頭看他，眉毛眼睛不帶一絲情緒，他說：“可能不在這里，再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岸本應(yīng)了一句，轉(zhuǎn)身往外走去。
“咔擦?！?/p>
他的腳下傳來清脆的聲音。
岸本一驚，低頭一看，只見，他好像踩到一個金黃色的小物件了。
“這是？”岸本俯下身拾起來放在手心里，“是櫻花的額環(huán)？”
——櫻花的額環(huán)？
三日月正欲拿來看。卻聽到角落里傳來一陣輕柔的說話聲。
那聲音很小，很低，一聽就是孩童的聲音。
那聲音小心翼翼的說：“不要，不要踩壞它?！?/p>
3.
“哥哥，不要踩壞它?！迸瘡氖w身后爬了出來?；椟S的燈光灑在她的小臉上，她臉蛋紅彤彤的，呼吸急促的往他們這邊爬。
她的眼睛是渾濁無光的，瞳孔像是籠罩著一層灰塵。她微微轉(zhuǎn)動著眼珠，眼神無法聚焦，她只是順著聲音往他們這邊爬。
她爬的跌跌撞撞，手上滿是傷痕。雙手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下軟塌塌的肉掌，她一下一下在地上快速的爬，手掌敲在地面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裙擺在氈子上劃出一條條殷紅的血跡。
她像是小動物一樣爬到三日月的腳邊?；炭值纳斐鍪肿プ∷哪_，輕聲說：“不要踩壞它。哥哥，不要踩壞它。”
“那是母親送我的唯一的禮物?！?/p>
“說等我行過著裳之禮之后，就可以帶在額前了?！?/p>
“我很喜歡它。”
“求你不要踩壞它！”
她小臉圓嘟嘟的，帶著緊張，眼神雖然看不到他們，但是仍然倔強(qiáng)的抬著頭。她的表情不是恐慌，也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他們，把她最心愛的東西踩壞了。
三日月看著這個女童這樣無邪的臉龐，自己突然笑了。
岸本一臉詫異的看著他，這個怪物，居然會笑嗎？
有些記憶就這樣輕忽忽的，從時(shí)光深處飄進(jìn)三日月的腦海里了。
4.
太記得過去的事，有時(shí)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在三日月的認(rèn)知里，有些事，他不想，也不敢記得太分明。
人想多了，就容易累，人一累，就容易覺得自己的心苦了。
身為少主的獠牙，他怎么能覺得苦呢？
他自己倒是笑了。
過往的記憶如同櫻花，片片的飛到腦海里了。
在一個寧靜的山腳下，有清澈的小河流伴著簌簌而落的櫻花。
那是她，也是他，曾經(jīng)最美好的年華。
她撩起裙擺，露出纖細(xì)的小腿，白皙的小腳直接踩在河水里，濺出朵朵水花。她嘻嘻的笑著，笑聲像銀鈴一樣傳了出去。
遠(yuǎn)處樹上有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櫻花。粉紅色的花瓣順著微風(fēng)緩緩落下，河面上像是鋪了一層柔粉色的毯子。
她隨手從河水里拾起一朵櫻花，笑嘻嘻的貼在額頭上。
“這是在干嘛？”不遠(yuǎn)處的櫻花樹下，身穿紫色羽織的少年笑著看她，“你在做什么??？”
他的笑容干凈溫和，他溫柔的看著她，眼神帶著某種她形容不出的清澈。
比水晶，比河水，比云彩更清澈的笑容啊。
那個，溫柔的少年啊。
她看著他笑了，她笑嘻嘻的指著自己的額頭說：“潤之助，好看嗎？”
“我額頭上貼著這些好看嗎？”她叉著腰，把頭往他那邊湊了湊。
“聽阿步說，鄰朝的女子們，都會往額頭上畫花花誒，我也要我也要。”她張開雙臂笑嘻嘻的在水里轉(zhuǎn)圈圈。
“小心點(diǎn)別摔倒了?！鄙倌觋P(guān)心的囑咐她，然后又拖著腮幫子說，“額頭上貼花的，那都是行過著裳之禮的女人啊?！?/p>
他看著她：“以你現(xiàn)在的年紀(jì)，還有點(diǎn)早哦?！?/p>
“早？”她不解，嘟著嘴看他，“你們?nèi)祟愂裁磿r(shí)候才算成年?。俊?/p>
“反正，你還有幾年吧?！彼仙鲜诸^的書，微笑著看著她。他的笑容在陽光下都有些透明了。他瞳孔又黑又亮，他托著下巴，看著她，又輕聲說：“不過，你貼著這些櫻花，真的很好看呢?！?/p>
——真的很好看呢。
——很好看呢。
——好看嗎？
這一切，都是多久前發(fā)生的事了？
三日月想。
那存活在記憶中的景色，都躺在沉默的，固定的，沒有風(fēng)聲的境地。那片櫻花、那條小河，那個少年……
好像，都不在了吧？
那條小河，那個櫻花樹，那個在樹下溫柔的看著她的少年，他們，都不在了啊。
是啊，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你又何必想呢。
三日月自己搖了搖頭。
屋內(nèi)的寒冷寂靜，像是千斤重的擔(dān)子，一下子就壓在三日月的肩頭上。他回頭看向墻壁，燈火搖曳，他的影子有些巨大的映在壁上。
他再低頭。
那個孩子還是緊緊的抓著他，一臉希冀的“望”著他這邊。
三日月想了想，伸手從岸本手里拿起那個額環(huán)。
他慢慢蹲下，撐開那個孩子瘦弱的手掌，輕輕的放在她的掌心。
“給你?！彼f。
那孩子笑了，她笑著捧著那個額環(huán)，說：“謝謝哥哥?！?/p>
“很漂亮啊?！比赵聸]再看她。
只是伸手拔出了刀，刀氣凜冽。他把刀架在女童的脖子上，又輕聲說了一句：只是對不起，還是不小心踩壞了。
外面又開始下雨了，這雨聲真大。真大。
聲音，真是嘈雜。
第四章? 回來
1.
燈花已經(jīng)爆了第五次了。
阿櫻拿著小巧的金剪刀，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剪著燭花。
“三日月大人為什么還不回來呢？”她自言自語，“雨越下越大了啊?！彼裣骂^，無聊的繼續(xù)剪著燭花。一下兩下，好好的蠟燭都快被她剪禿了。
突然，身后的紙門被推開了。
“大人，您回來了？”阿櫻開心的回頭。
昏暗的燭光下，俊秀的少年站在門口。他精致的五官，在燭影的襯托下愈發(fā)細(xì)膩了。阿櫻不由自主地臉紅了。她看著三日月的臉，心想，即使是天上的仙子，也未必及他容顏的萬分之一吧。
她起身，跪在三日月面前，恭恭敬敬的說：“您回來了。”
再抬頭，發(fā)現(xiàn)三日月渾身上下都濕透了，似乎是淋著雨回來的啊。
她輕聲啊了一句，起身為三日月脫下外衫，“都淋濕了呢，讓奴婢為您梳洗一下。”她說。
三日月怔了一怔，往前走了幾步。
“不用，”他低著頭，聲音有些啞，“你退下吧?！?/p>
雨水清冽的氣味漸漸消散，那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從他身上竄了出來。
阿櫻仔細(xì)看，三日月的后背都被血染紅了。她心下一驚，他一定又去殺人了。
“大人，您受傷了嗎？”她往前走了兩步，湊到他身后。
“沒有，”三日月回頭看她。他面色一如既往，不帶任何情緒，連眼神都如同湖水一般平靜。
阿櫻一驚，有些輕微的尷尬，她點(diǎn)頭：“那，那奴婢去為您斟杯熱茶……”
這個三日月，永遠(yuǎn)都是這樣，冷冷的，看不到表情，也猜不透心情。但是至少，阿櫻能感覺到，此時(shí)此刻，他想一個人待著吧。
——大人，您心里到底在想寫什么呢？
——大人，我要怎么才能走進(jìn)你心里呢。
她往外走了兩步，不由得嘆了口氣。
“等一下！”腳剛邁出，阿櫻被三日月叫住了。
她滿心歡喜的回頭看他?！按笕耍泻畏愿?？”
三日月停頓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掌心赫然擺放著一個小小的黃金色的物件。
三日月小聲說：“這個，被踩壞了?！?/p>
他抬頭，如水的眸子望著阿櫻。他的眼神清澈，此時(shí)此刻，竟然像是一個孩子了。
他輕聲說：“你會修嗎？”
2.
“我會！”阿櫻激動的往前走了兩步，“我以前就在內(nèi)匠寮啊，大人?！彼舆^那個小物件，“會修好的，大人您放心吧?！?/p>
她甜甜的笑了。
她絲毫未覺得有些不妥。
阿櫻心思單純，她都忘記問他，這東西您是從哪里弄來的呢？
她仔細(xì)打量著手里的額環(huán)，黃金打造的小巧的花托，細(xì)膩的金鏈子長長的墜在花柄上?；ò晔乔度氲姆蹖毷故瞧翗O了。
只是，有個花瓣被踩掉了。
“三日，不出三日我就能修好它?！卑寻杨~環(huán)放在手心里，“大人您等著吧?！?/p>
她笑嘻嘻的往門外走。
因?yàn)樘_心了，竟沒顧得上看前方的路，就這么直接撞到門外來人的身上了。
阿櫻揉著發(fā)疼的鼻尖，惶恐抬頭。
一道清冷的香氣傳來，映入眼簾的是繡著金絲藤蘿的紫色羽織。
她瞪大眼睛，自己都傻掉了。
“將軍大人?！卑训哪樕l(fā)白了。松本將軍喜怒無常，她這一撞……該不會被將軍處死吧。
想到這里，她連忙跪下，頭緊緊的貼在氈子上。阿櫻開始害怕，她渾身都開始發(fā)抖了。她聲音啞了，惶恐的說：“奴婢，奴婢……”
接下來的話她不敢再多說了。
“嗯，退下吧。”耳邊傳來松本依舊冰冷的聲音，他似乎并沒有生氣，也不介意她撞到了他。阿櫻如臨大赦，握緊額環(huán)低著頭連忙從屋里走了。
她想，她剛才，也屬于死里逃生了吧。
3.
“你那么緊張干什么？”松本徑直坐在三日月的對面，一臉玩味的看著面色發(fā)青的三日月，“怕我殺了你？”
“還是……”
他伸手撐在石桌上，拖著頭微笑著看著三日月：“還是怕我殺了她？”
“少主，”三日月為松本斟茶，“屬下沒有?！?/p>
“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明白?！彼杀拘α诵?，不再看他，“我只是聽若松說你回來了，過來看看你罷了，不用緊張?！?/p>
他笑著說，“也不用這么怕我。”
未等三日月回答，他伸出白皙的手捧起茶碗，“這次做得很好。雨一停就放火燒了?！彼[起眼睛，重復(fù)了一遍，“很好?！?/p>
三日月低頭，不看他，也不再說話。
“她好像喜歡你吧。”松本放下茶碗，看著三日月，“那個叫阿櫻的女侍。”
三日月心下一顫，他猛然抬頭看向松本。
松本依舊微笑著看著他。他的眉目在暗黃的燭光的映襯下倒是看不太清楚了。只是眼神中的犀利一如往常。
燈花在此時(shí)此刻，又爆了一下。
屋里突然暗了。
黑暗和寂靜如同海水一般，彌彌漫漫的爬滿了整個屋子了。
松本的呼吸聲變得很輕、很細(xì)，似乎一下子就會聽不到了。這一刻的沉默，讓三日月覺得有一生那么漫長。
三日月不知道松本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也不愿想，他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好像被扔到了極寒之地，全身上下都浸著寒氣。
過了好久，他腦子才清醒些。
他不知該點(diǎn)頭還是搖頭，只是小聲說：“讓您見笑了。”
松本長舒一口氣，好像換了一個手繼續(xù)拖著頭，“沒什么，你若喜歡她，也可以娶她?！?/p>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遠(yuǎn)方，“可以娶她?！?/p>
——喜歡她？
——我若喜歡她？
——我，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嗎？
——喜歡的人啊……
三日月想到這里，自己倒是楞了。
“我不喜歡她?！边^了半響，三日月定定地說了一句，“不喜歡?！彼麚u了搖頭，“不喜歡。”
松本自顧自地笑了，雨又停了，月光透過紙門映了進(jìn)來。松本紫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氤氳出一層霧質(zhì)的紋理，襯著他精致的容貌，顯得他更是俊秀了。
只是，他的神情，為什么看起來如此陌生呢？
“那你喜歡誰就娶誰吧?！彼杀镜穆曇艉艿统?，他問，“有喜歡的人嗎？”
——我有喜歡的人啊，有一直一直都很喜歡的人啊。
——“我想每天都見到你，這種心情是不是就是你們?nèi)祟愓f的喜歡啊。”她嘟著嘴，拽著少年的衣角。
——“好像是喜歡吧。想留在你身邊?！?/p>
——“好像是喜歡啊?！?/p>
三日月抬起頭，直視著松本深邃的眼睛。他的聲音輕不可聞，他聽到自己輕聲說：“我有喜歡的人啊?！?/p>
——我有喜歡的人啊。
4.
“潤之助，喝茶喝茶?！彼酥柰氪筮诌值姆诺剿媲?，一臉希冀的看著他。
待他喝了兩口，她睜大眼睛問：“好喝嗎？”
少年的表情微微有些尷尬，隨后重重點(diǎn)頭，“還…還可以吧?！?/p>
彼時(shí)阿步剛剛教會她說人類的話，她開心極了。鼓著腮幫子說，“你喜歡的話，我為你泡茶?！?/p>
她伸出胳膊在他面前比劃著，“一生一世為你泡茶?！?/p>
等等，好像哪里不對。
一生一世是不是太少了？她皺著眉頭想，阿步剛教了她啊，在一上面就是二啊，二上面就是三啊……
“不對不對，”她擺手，“十生十世為你泡茶?！?/p>
“啊，也不對?！边€為等他開口，她自己又反悔了，十生十世？也太少了。
“不行，百生百世吧。”她還是不太滿意，她皺著努力想著，還有什么比百更大，“啊，千生千世……”
還有什么比千更大啊，是什么來著，她都想哭了……早知道好好問問阿步了。
“好了……”他突然打斷她，然后微笑著拍拍她的頭，“那就生生世世吧?！?/p>
他說要她生生世世為他泡茶。生生世世啊。
原來，比百，比千，比萬還要大的運(yùn)命，是生生世世啊。
她看著他，吐吐舌頭笑了，她扎在他懷里，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體香，她說：好啊。
他不知道她是有多想看到他。這一生一世實(shí)在是太少了，根本不夠用啊。她喜歡他，真的很喜歡他。
從她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她就喜歡他。
她掛在樹上，他救她下來。她是妖怪，但是他不怕她。有人欺負(fù)她，他會保護(hù)她。
他為她取名字，教她人類禮儀，她生病了他會擔(dān)心會害怕。
她闖禍了他會瞪她，但是每次都笑著幫她收拾爛攤子，從未嫌棄過她。
她什么都不懂，他耐心教她。她跟在他身后，問他一些傻傻的問題，他不會笑她，還是會慢慢的以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訴她。他真的很厲害啊，好像任何難題在他面前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她是真的很想每日每夜，每次睜開眼都能看到他。
只是，有些事，騙得過別人，終究，騙不過自己吧。
5.
“有的?！比赵轮挥X得有層寒氣從心里開始往外冒了，一點(diǎn)點(diǎn)，從心里，凍住了他的全身。
他的五臟六腑，全都被冷冽的冰碴刺痛了。
“有?！彼秀钡脑賾?yīng)了一遍。
“哦？”松本挑眉，“是誰啊？”
“現(xiàn)在又在哪里呢？”
三日月忽然覺得眼睛有些脹痛，他顫顫的抬頭，他看著松本的眉眼，看著這個優(yōu)雅高貴的男人嘴角舒緩的又有些冷淡的笑容，他的笑容是那么溫和，又是那么的陌生。
心上突然寸寸破裂開來，疼痛如網(wǎng)一樣蔓延開來。
三日月說：“他走了?！?/p>
——別擔(dān)心，我很快就回來。他跟她微笑著說，你乖乖等我啊，不許闖禍，不許胡鬧，不許欺負(fù)阿步。
——別擔(dān)心，這只是尋常的一次宴會，我父兄都會在的，一點(diǎn)事都沒有。
他的眉眼還是那樣，溫和從容，像是初春樹枝上的嫩芽，清新干凈，讓人安心。
——即使有什么危險(xiǎn)，我都會保護(hù)好自己的。
——別擔(dān)心，等我回來啊。
他摸摸她的頭，跟他說他走了。
她傻傻的站在樹下等他，看他的身影越走越遠(yuǎn)。她還是在那里傻傻的等著，她想，他應(yīng)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吧。
她滿心歡喜的等著，等你回來我就成年了，我成年了就可以嫁給你了吧。那棵櫻花樹的花都掉光了，葉子也變黃了。
但是，他還不回來啊……她天天盼夜夜盼，等的脖子都要伸長了。
直到……
看到他冰涼的尸體。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他的臉變得那么蒼白，他的身體變得那么涼。他身上居然會有那么多傷。她哭了，哭著拉著他的手，她說你醒醒看看我啊，我長大了。
我可以在額頭上畫櫻花了。
我長大了啊。
不是說好了，要回來的嗎？
她仿佛還能聽到他離開的時(shí)候笑著說的那句。
——別擔(dān)心，我會回來的。
——別擔(dān)心……
——別擔(dān)心啊……
三日月抬起頭看了松本一眼，這個男人依舊氣定神閑的坐在他面前看著他。這樣的容貌，這樣熟悉的氣息，這樣溫和的微笑，都和記憶里一樣啊。
但是，真的一樣嗎？
即使一樣，也不是他了啊。
三日月像是被驚醒似的顫了一下，而后他緩緩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仿佛被一種絕望壓垮了。
他說：“不回來了。”
——我說過我會等你的。
——你說過你會回來的。
——我一直都在等你啊。
——只是，你沒回來啊。
——是你沒回來啊。
“再也不回來了?！?/p>
他就這么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手，確切的又重復(fù)了一遍。
是啊，那個溫柔的松本潤之助，再也回不來了。
他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這一次，是你沒有做到啊。
第五章? 幸姬
1.
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受到萬民敬仰的。
比如松本潤，比如藤原幸。
三日月蹲坐在席下，看著這個美艷的女人邁著輕盈的步伐緩緩走向松本的旁邊。女侍們紛紛跪下。她的雍容華貴，她的絕代風(fēng)華，確實(shí)讓人臣服啊。
她還真是漂亮啊。頭發(fā)黑的如同墨玉一般，發(fā)髻垂在如同象牙一般的白皙脖頸上，玫瑰色純凈的臉蛋上，點(diǎn)綴著像深夜一般寧靜的黑眼眸，兩片嘴唇就像櫻桃那樣又嫩又紅。她穿著印著金色藤蘿紋理的紫色振袖和服，發(fā)髻后插著金色的蝴蝶發(fā)飾，隨著她輕盈的步伐，蝴蝶的翅膀輕輕顫動著，她身上帶著淡淡的花香，像是紫藤蘿，香氣彌漫，把殿里的香薰都遮蓋住了。
三日月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
目光對接之后，他連忙低下頭。
幸姬沒有流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徑直走在松本身邊。
松本伸手拉住了她，問：“今天累嗎？”
“不累。”她嫵媚的笑了，她笑起來好看極了，臉上一左一右有隱約的梨渦。
“那就好。”松本拍了拍她的手，幸姬笑著往他懷里靠了靠。
三日月在席下，把頭低的不能再低了。他只覺得自己心中有種莫名的傷心，像是積攢了多年的烏云，久久不散。
今日殿里安靜極了，連歌舞聲都沒有了。
蒼老的太陽終于在連綿的雨季中暫時(shí)露了出來。這里一下子熾熱了。
幸姬和松本在殿上，輕聲地說著什么。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只看到幸姬笑了，松本笑著點(diǎn)點(diǎn)她梨渦。他們看起來是那么美好。
是那么祥和。
他們美好的就如同一副畫。
三日月看著他們，仿佛在看著一場恍惚的夢境。
一段愛情的成熟，往往要犧牲無數(shù)段愛情吧。比如她，比如那個記憶里的少年，比如他們貧瘠的愛情。
是啊，都過去了。三日月跟自己說。
現(xiàn)在，他身邊已經(jīng)有了別的人了，不，他不是他啊。
2.
幸姬并不喜歡松本旁邊的那些殺氣騰騰的人。
今日，她特地囑咐過，不要讓太多人靠近。
所以，當(dāng)那個刺客殺過來的時(shí)候，這一路倒是順暢多了。
他從前廳直接殺進(jìn)殿里來了。
白晃晃的刀直接奔向松本的喉嚨。刀氣凜然，夾雜著砭骨的寒氣。
也幾乎就在這一瞬間，三日月站在男子的面前，拔刀擋住了他的攻擊。
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剎那間消失了。
兩人在廳內(nèi)對峙。
“你是誰？”松本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從三日月身后傳出，他似乎一點(diǎn)都不緊張，也不在意。他的聲音依舊清清淡淡，帶著懶散。
來人低低笑了一下，你殺了那么多人，自然是不記得我。不過沒關(guān)系，我殺了你之后，會讓他們記住我是誰的。
“有意思?！彼杀疚⑽⑿α艘幌?，他呼了一口氣，“三日月，知道該怎么做吧？”他懶懶的命令著他。
“幸姬怕血，別在這里動手?！?/p>
三日月點(diǎn)頭，引刀而出。他招式凌厲，男人被他逼的步步靠后。
趕來的侍衛(wèi)和女侍們只看到在大廳外的庭院里，兩個人影如鬼魅般飄泊無定。
一群群武士帶刀將他們兩人團(tuán)團(tuán)包圍起來。
突然有女侍因?yàn)楹ε滤さ沽?，男人一把把女侍抓住，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他瞪著三日月：把刀放下?/p>
那女侍嚇傻了，眼淚奔涌似的往外冒。
三日月一怔，不管怎么說，這女侍只是普通人啊。
她嚇壞了，拼命地看向三日月，那眼神在祈求：大人，救救我啊。
三日月看著這個女侍。她是誰呢？他想，他以前有沒有見過她。
好像，是那個喜歡沒事就在水池邊踩水玩的那個女孩子吧。
好像年紀(jì)不大，也就十六七歲吧。她身段靈巧，像是一只兔子一樣，經(jīng)常在花園里跑來跑去，有時(shí)候看到他，會臉紅，然后低下頭不敢跟他說話。
偶然也聽到過，這女孩子提起過，說著自己的故鄉(xiāng)，說著自己的家。說春天到了，家鄉(xiāng)的山坡上會開滿很多小黃花，很美很美，像是能開到天涯。
他偶然聽她說起過，她想回家。她的家里，有人在等她。
——等她。
而現(xiàn)在，他應(yīng)該怎么做呢？
三日月緩緩將短刀舉起，他的動作似乎要一松手讓它落下。他回頭，目光落在松本的身上。他沒有看他，只是安撫著懷里的幸姬，他的眼神是那樣柔和，帶著冷靜和沉著。
仿佛是感應(yīng)到了三日月的目光，他終于是抬起頭來了。
他的神情變得有些不耐煩，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是在斥責(zé)他。
——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嗎？
三日月仿佛聽到自己心里的深處傳來一聲嘆息。
而后他又笑了，他笑著對那個女侍說：對不起啊。
——對不起啊。
在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下，三日月突然猛地把短刀插進(jìn)了女侍的胸口。短刀從黑衣男子的背胸洞穿而出。男子一怔，圓睜著眼睛，和女侍一起轟然倒在大廳門外的青石板上。
溫?zé)岬难樦麄兊男乜诰従徚鞒?，一層一層的，沾染在潮濕的青石板上了?/p>
一片櫻花緩緩落下，在空中飄忽一陣，又被另一陣風(fēng)吹散了。
男人用最后的氣力抬起頭來看著三日月，他說：三日月，你以為他會善待你嗎？
三日月……你逃不掉的……
他頓了頓，說：我們，在黃泉路上，等……
他來不及說最后一個你字，頭無力地垂落在青石板上。
——我們在黃泉路上等你。
——等你！
——是啊，黃泉路，我大概早晚都要去吧。
三日月面無表情的看著躺在血泊里的兩個人，他喉嚨干涸，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是依舊什么都沒說出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緩緩地，蹲下了。
他輕輕拾起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櫻花?；ò甑拿}絡(luò)里都滲著血水了，猩紅的紋路爬滿了整朵粉紅的花。
三日月低頭看著那朵鮮紅的櫻花，又突然想起那天那個孩子了，那個孩子說，哥哥，不要踩壞它。
——不要踩壞它。
“對不起啊，”他自顧自地說，“我又踩壞了?！?/p>
很多人走來又走去，兩具尸體就不見了。兩個鮮活的生命也不見了。
地上的血花也被水沖走了，這里一切似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一個時(shí)辰之后，殿內(nèi)依舊歌舞升平了。
三日月依舊蹲在那里，捧著那朵櫻花一動不動。
來來往往的女侍和武士從他身邊走過，誰都沒有看他。
他們紛紛走到殿里，為松本斟茶，為幸姬安神，幸姬抬起手讓他們服侍著，她的臉色似乎蒼白了不少呢。
太陽一點(diǎn)一點(diǎn)沉了下去，烏云又浮了起來了。
冰涼順著三日月的腳慢慢的走到他的心里了。
他回頭，看著殿里的松本，看著殿里的幸姬。
他們依舊巋然不動的坐在那里，接受著這場浮華。
這世上，有人生來就是要受到萬民景仰的。比如他，比如她。
有人的命生來就是不值錢的，比如那個女侍，比如那個刺客，比如那個瞎了眼的女娃娃，比如，他。
三日月無端端的想起了命運(yùn)這一說法。
是命運(yùn)吧，是那股讓我們每個人都無能為力的力量吧。你根本不知道，它為你安排的下一場戲碼是什么？
你得到過也不要太開心，失去了也不要太難過。
你幸福的時(shí)候你不知道要感謝誰，失去了也不知道該責(zé)怪什么。
歸根結(jié)底，你別無選擇啊。
第六章? ? 雨夜
1.
“查的怎么樣了？”松本抬抬手，問跪在下面的齊藤。
“刺客身上有源氏的家徽?！饼R藤冷汗直流，殺人都跑到殿上來了，將軍大人該不會要?dú)⒘怂伞?/p>
“源氏……”松本瞇起眼睛，低下頭看了懷里的幸姬一眼，“本來還想放過他們，看來，也不必了?！?/p>
“可是少主，”齊藤再糊涂也知道分輕重，他忙補(bǔ)充：“此事疑點(diǎn)眾多，未必是源氏派人做的?！?/p>
松本一聽，抬頭冷冷的看他。眸子里的殺氣立顯，他問：“還有什么疑點(diǎn)嗎？”
齊藤面色慘白，他抬頭看了幸姬一眼，低下頭不敢再多說話。
“把今日當(dāng)值的侍衛(wèi)全部都?xì)⒘耍彼杀救嗳嗝夹?，“留著也沒什么用了?！?/p>
齊藤一驚，“少主，這不是他們的錯！”
“哦，”松本笑，“是我的錯？”
一個低低的聲音從齊藤身后傳來，“是幸姬的錯?！?/p>
齊藤惶恐回頭，只見三日月站在他身后，朗聲說：“是幸姬的錯?！?/p>
雨有點(diǎn)大，聲音嘈雜。他清朗的聲音被雨聲遮蓋的有點(diǎn)低，也有點(diǎn)啞，他直直的盯著幸姬，再次說道：“今日只有幸姬看過值守的部署圖，而且，”三日月掃視了幸姬一眼，“而且是她把那些侍衛(wèi)都撤下的?！?/p>
幸姬一聽，琉璃色的眸子里顯出一陣恐慌。而后，她斥責(zé)：“無憑無據(jù)，就別信口雌黃?！?/p>
“殿下，您別聽他胡說?！彼o緊的抓住松本的手。
她的掌心都沁出一層薄薄的汗了。
松本低下頭，看著幸姬笑了。
“我知道。”他笑著說，他的聲音輕柔好聽，仿佛是閑談一般，隨意道：“三日月，他一個人就這么殺進(jìn)來，你以為你就沒有責(zé)任了嗎？”
他伸手，撫摸著幸姬的眉骨：“而且居然還對夫人說這么無禮的話，當(dāng)真是我太縱著你了?！?/p>
“跟夫人道歉，三日月?！彼淅涞拿钏?/p>
三日月怔了一怔，沒有再開口說話。他就那么倔強(qiáng)的和松本僵持住了。
連三日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很久以后，他想，也許他那時(shí)的勇氣，來源于他的嫉妒吧。
是啊，他是有點(diǎn)嫉妒的，嫉妒這個女人，嫉妒她可以名正言順的守在這個男人身邊，嫉妒她可以愛他。但是，他更討厭她在利用他。
三日月定定的站在那里，一句話不說，陰冷的氣氛瞬間蔓延開來了。
松本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年，素日里冷淡的表情上，倒是出現(xiàn)了一種別樣的情緒。他盯著看了一會，慢慢冷了自己的神色。
“三日月，沒聽到我說的話嗎？”他再次問。
“夫人，是屬下失禮了?！比赵挛⑽㈩澏吨碜樱坪跏窃谌淌苤裁?，他跪下，施大禮，“是屬下的錯，求夫人原諒?！?/p>
“自己出去跪著吧。”幸姬面色蒼白的說，“我不讓你起來，你就不許起來?！?/p>
這一話說出口，外面就打雷了。雷聲轟轟作響，一陣一陣，震撼了整個天地。三日月點(diǎn)點(diǎn)頭，慢慢的往外走去。
他的背影，竟看的有些佝僂了。
2.
雨似乎下的越來越大了。
女侍進(jìn)入殿內(nèi)，把燈都點(diǎn)亮了。
幸姬有些緊張，她的手指無意識的絞著自己的衣袖。她的妝容精美，在燈光的映襯下，更是明艷動人。松本看著她，好半天不說話。
幸姬自己都害怕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她的丈夫。她陪伴他那么久，卻不敢說她了解他。
他寵她，愛她，為了她，做盡了一切能做的事。為了她，給予她母家無上的榮華。
但是，即使這樣，她都不敢說她了解他。她雖然從未見過他生氣的樣子，但是她能想象，他生起氣來，一定可怕極了。
她張口，打算說點(diǎn)什么。
松本開口打斷了她。
“是你母家派來的人吧？”他微笑著問她，“想借我的手除掉源氏？”
幸姬一聽如遭雷擊，她如同倉皇的小獸，往后躲了兩下。她的臉色都發(fā)白了。
“想除掉源氏，不必這么大費(fèi)周折?！彼纳裆镉幸还陕唤?jīng)心，但是還是輕輕地說，“幸姬，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可以即刻就除掉他們?！?/p>
“只要是你說的。”他目光里全是柔情，微笑著看著她。
幸姬抬頭看他，不由自主地眼澀了。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初見他時(shí)候的場景了。那時(shí)落英繽紛，滿城繁華。她輕手輕腳地往花叢里望去，想去抓住那只色澤飽滿又靈巧的蝴蝶。
聽到有腳步聲，她回頭望去，他就這么在她身后笑著看她。
她的男人站在樹下，面容傾城，絕世無雙。
她的臉紅了。
她下意識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殿下，我錯了?！?/p>
松本微微一愣，卻把手抽回來了。幸姬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隨后，松本又輕輕握住她的手，微笑著說：“我的手太涼了，我怕涼到你?！?/p>
幸姬有些忐忑，又有些感動，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松本沒有再說話，只是將她抱的更緊一點(diǎn)了。
幸姬在他的懷里，聽著他的心跳聲，自己的心跳反而加速了。
——我在害怕什么呢？
——殿下的胸懷是這樣溫暖，為什么，我還會害怕？
她悄悄的抬頭，看著松本俊秀的眉眼，他長長的睫毛被燭火打出深深淺淺的影。
——殿下，您的心中，是不是還藏著一把刀呢？幸姬想。
——這把刀，到底，會不會落在我藤原家。
3.
一道閃電劃破天空。三日月抬頭看那瞬間明亮的天。
雨來了，雨又要來了。
雨中的風(fēng)太涼了，吹過來的時(shí)候，帶著徹底的寒意。
三日月仿佛什么感覺都沒有，他就那么靜靜地跪在地上。
雨真大，雨水如同一把把刷子，齊刷刷的沖遍了他的全身。
三日月看著自己的手，這只手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更加蒼白了。他征戰(zhàn)沙場多年，早就不是羸弱的少年了。一次兩次淋雨其實(shí)不算什么，只是，現(xiàn)在，他覺得冷了。
他不知道是從哪里開始的寒冷，就這么蓋住他的身體了。
好冷啊。真的好冷啊。
他的身子忍不住晃了一下。他強(qiáng)撐著讓自己別倒下。
殿內(nèi)走出一個人來，是松本。
女侍在他身后為他撐著傘，他走出來的時(shí)候，就看到三日月了。
三日月愣愣看著他的臉，雖然離他很近，但是那距離卻讓他感覺無比遙遠(yuǎn)。松本沒有看他，只是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他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句話。
他沒有讓他起來， 也沒有看他。他就那么，直接走過去了。
三日月一個人跪在雨里，內(nèi)心的蒼涼和恐懼，慢慢從心底上浮現(xiàn)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太渺小了，渺小到，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把握不住，什么都保護(hù)不了了。
他要怎么辦啊。
他看著松本越走越遠(yuǎn)，心內(nèi)的寒冷，也越來越大了。
——“人類的身體很脆弱啊?！睗欀p聲說，“無論是受傷還是淋雨，都很容易生病啊。”
——“所以，要好好愛惜自己啊?！彼χc(diǎn)點(diǎn)她的鼻尖，“不許再偷偷淋雨了?！?/p>
——“可是，我又不是人類啊?！彼龔堥_胳膊抱住他，“淋一下沒關(guān)系吧?！?/p>
——“雨水打在臉上好舒服啊?！彼α恕?/p>
——“那也不能這樣哦?！彼p聲說，“要是病了，我會心疼的啊?！?/p>
——是啊，你會心疼的吧。
三日月笑了。
他呆呆的跪坐在那里，他什么都不想了，他不用思考了。他只要跪在那里就好了。
——你是不是還在喜歡他？
——還喜歡他？
——不喜歡，我不喜歡他。
——但是，如果我不喜歡，為什么我的心會疼呢。
這個男人啊，這個冷漠的男人啊，早就不是他記憶里的那個溫和的少年了。他們之間的愛早就消失殆盡了，他執(zhí)著的留著這個幻影，執(zhí)著的找一個寄托，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身上是如墜冰窟的寒冷，他的肢體都僵硬了。
他們讓他跪在這里，他們才不會心疼他。
三日月，你何必這么傻。
你愛的人，早就死掉了啊。
第七章? 戰(zhàn)沙
1.
三日月在雨里整整跪了三天三夜。
松本置若罔聞，仿佛沒見到他一樣。
阿櫻在幸姬門前磕破了頭，幸姬才勉為其難的放過他。
把自己泡在滾燙的水里，三日月看著自己的手，不知不覺，這雙手上竟然生繭了。他突然嘆了口氣。
阿櫻哭著跪在他身邊，幫他修理指甲。三日月凝望著石桌上跳躍的燭火，覺得這里真是冷的過分啊。
阿櫻一邊哭一邊說：“大人，您好受點(diǎn)了嗎？”
“要不要再喝點(diǎn)熱茶。”
“不用，”三日月輕輕安慰，“以前行軍打仗，再冷的夜我都挨過，淋幾天雨算什么?！?/p>
是啊，不算什么，但是如果真是這樣，你為什么會有點(diǎn)難過呢？
“可是，這次我們得罪了幸夫人，以后不知道她會怎么找麻煩呢?！卑汛怪^，帶著幾絲不安。
“沒關(guān)系的。”三日月靠在石桌上，輕聲說，“不用怕?！?/p>
阿櫻沒再說什么，默默的退了出去。
三日月看著搖曳的燭影，自己倒是發(fā)起呆了。
2.
與源氏之間的戰(zhàn)爭兩個月之后就爆發(fā)了。
早晚都要發(fā)生的事，三日月也不覺得詫異了。當(dāng)松本命他帶兵打過去的時(shí)候，他坦然的接受了。
只是他沒想到，這次出兵，連若松也跟著去了。他不知這是否是大國師的授意，松本也沒多說什么。
這一仗，打了有半年那么久了。
營中的軍函來往密切，松本的字跡審閱起來一向簡潔。他關(guān)心軍情，也關(guān)心戰(zhàn)事，但是并不關(guān)心他。
已經(jīng)打到源氏最后的封城了。
源氏的封地大多位于邊關(guān)，天干，風(fēng)沙大。入秋以來，這里不常下雨，倒是風(fēng)勁凜冽了。很多戰(zhàn)士不堪風(fēng)吹，倒是紛紛病倒了。
若松一時(shí)三刻為他們診治，倒是比平日忙碌多了。三日月和若松商議，為了把犧牲降到最小，最好是圍困吧。困他們幾個月，待到城內(nèi)糧草不足，民心軍心一亂，屆時(shí)再攻打。軍函派人送往松本身邊，就等他首肯了。
將士們病了，軍函未回，倒是一時(shí)半刻真不用打了。他們在城外安札營地，將源氏的人馬圍在城里了。
彼時(shí)已經(jīng)入秋，城后有山，多奇珍異獸。若松為給將士們治病，倒是經(jīng)常上山采藥。若松的性子竟比他之前看到的要平穩(wěn)多了。他待他儒雅有禮，有時(shí)候也會稱贊他。
但是三日月一直冷冷的回應(yīng)著他，這絲毫不影響若松的熱情。
那段時(shí)間若松經(jīng)常來找三日月。
一時(shí)半刻也不閑著，偶然說今日在山中發(fā)現(xiàn)什么妖獸，偶然說今日在水邊采了什么藥草。
后來自己似乎也有點(diǎn)事情，會長時(shí)間在軍帳里不出來。
那日，三日月坐在山坡上，看著滿地黃沙，看著部將送來的源氏目前家主源全義的信息。源全義，源氏現(xiàn)任家主，不貪財(cái)不好色，不嗜酒不賭博，用兵如神，深得民心。
若不是心存反義，倒是難得的家臣了。
三日月抬頭，看著天邊的夕陽緩緩落下，最后的溫暖從不遠(yuǎn)處的山坡上消失了。
于此同時(shí)，風(fēng)又起來了。熱氣冷氣卷著滾滾黃沙，在大地上旋轉(zhuǎn)起來了。
三日月正想著，發(fā)現(xiàn)若松走了過來。他若無其事的坐在他旁邊。陪著他看著夕陽，看著晚霞。
“有什么事嗎？”三日月問。
“沒事，只想找你聊聊而已?！彼f。
三日月回頭看他。他純白色的狩衣似乎還帶著藥草的清香，因?yàn)殡S軍打仗，舟車勞頓，衣角上已經(jīng)沾染了黃塵了。
若松仰頭看著夕陽，側(cè)臉被淡黃色的光線包裹住了。
若松的側(cè)臉，像極了少主啊。
三日月扭過頭不再看他：“聊什么?！?/p>
“聊聊怎么讓死人復(fù)活吧”若松聳聳肩，“你知道吧?！?/p>
三日月一驚，隨即垂眸：“胡說什么。”
若松笑了：“我只是聽聞三日月大人對陰陽之道也有過研究，所以問問罷了。”
“要知道，”他托著腮幫子，“復(fù)活死人，扭斷生死運(yùn)命這種事，有違神道呢?！?/p>
“若是真這么做了，怕是要遭天譴啊。”
——“想要死人復(fù)活，很簡單啊?！蹦莻€聲音輕柔的跟她說著話。
——“一要肉體不毀?！?/p>
——“二要靈魂不散?！?/p>
——“三要天下至純至極之物作引?！?/p>
——“四要?dú)⑹f閻羅小鬼。”
——“五要你的一半壽命和百年修為?！?/p>
——那個聲音輕柔的問她，問滿身是血的她，“為了一個黃口小兒，犧牲這么多，值得嗎？”
——值得啊，一切都值得啊。
——即使，醒過來的他，已經(jīng)和原來不一樣了，但是只要他活著，我犧牲再多也是值得啊。
三日月嘆了口氣，說，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若松笑笑說，“三日月，你有太多秘密了?！?/p>
說罷，若松自顧自地說：“如果他跟以前不一樣了，你還愛他嗎？”
3.
即使醒來的你已經(jīng)變了性情，但是，但是，那畢竟是你啊。
三日月恍惚的，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櫻花樹下微笑的少年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他就分不清他們了。
松本潤之助和松本潤，他們是同一個人啊。不過，一個愛她，一個不愛她。
一個溫柔，一個冷漠啊。
愛一個人，到底愛的是他的什么呢？
是容貌，是性情，還是靈魂呢？
還是，只是愛著他對你的好呢？
如果他對你不好了，你是不是就不愛他了？
如果真是那樣，那你的愛又算什么呢？
三日月一直拼命的告訴自己，無所謂的，無所謂的，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叫松本潤也好，叫松本潤之助也好，只要是他就好了。哪怕他不記得她，哪怕他不愛她，哪怕他討厭她。
他一如既往的懷揣著自己小心翼翼的心思，怕別人，也怕自己察覺。
只是，現(xiàn)在被若松堂而皇之的問出口了。
他，自己都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不敢回答。
——你還愛他嗎？
——如果愛，為什么又會這么難過呢？
——如果不愛，為什么要附身在一個男人身上陪著他？
——即使變成了男人，也要陪在他身邊嗎？
——看他與別的女人推杯置盞，把酒言歡？
——看他對你冷言冷語，對你呼之喝去？
——三日月，你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三日月，你還愛不愛他?。?/p>
這里突然安靜了下來。若松嘆了口氣，沒有繼續(xù)問他。只是默念口訣，兩個酒壺出現(xiàn)了。
“喝一杯吧。”他笑著說，“伊藤大人親釀的清酒，特地囑咐我一定要喝?！?/p>
說罷他自己打開蓋子喝了一口，剛喝完就吐了。
“伊藤這騙子，出行前告訴我說這是清酒，結(jié)果居然苦成這樣?！?/p>
“她是往里面加了黃連嗎？”
“我回去一定要跟她算一算?！?/p>
三日月沒有應(yīng)他，只是緩緩打開蓋子，喝了一口。
“不苦啊?！彼÷曊f，然后又喝了一口，“真的不苦啊?！?/p>
——這酒真苦啊。她坐在櫻花樹下，小口小口抿著，然后吐吐舌頭看向潤之助。
——人心本來就苦，心苦，酒也就苦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定定的看著遠(yuǎn)處那輪新月，像是發(fā)呆了。
“以前有人說，人心本來就苦，心苦，酒也就苦了。”三日月說，他又悶頭喝了一口，“我信以為真了?！?/p>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并不是這樣?！?/p>
——不是這樣啊。
“是心苦，酒反而沒那么苦了?！?/p>
——是心苦啊……
——原來，我的心已經(jīng)這么苦了。
第八章? ? 鮫人
1.
班師回朝的時(shí)候，已經(jīng)快要入冬了。
庭院里的櫻花樹已經(jīng)謝了，葉子都枯黃了。
花謝花開，春去冬來，又是一年啊。
殿內(nèi)已經(jīng)架上火爐了。暖洋洋的，暖氣撲在三日月風(fēng)塵仆仆的臉上，襯的他的臉也紅潤了一些。
松本坐在殿前，看著他，笑著說：“做的很好?！?/p>
他看著案前的文書，輕笑：“源氏也算被除盡了。很好。”他說，“果然，把這一切交給你是最妥帖的。”
三日月看著他，他已經(jīng)有半年多未見松本了。
松本似乎比半年前瘦了，也憔悴了，想必這半年來他也過的很累吧。三日月突然有點(diǎn)難過了。
還未張口說什么，松本又說話了。
“既然你回來了，我還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做?！?/p>
“陪幸姬去南海吧?！彼兄掳?，懶洋洋的說著：“幸姬想去抓鮫人呢。說是想看看鮫珠。”
“既然她想親自去，那你也陪著她吧?！彼杀究聪蛩皠?wù)必讓她安全回來。若有一絲損傷，你知道自己的下場吧?！?/p>
話是命令的口氣，不容反駁。
殿上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三日月剛平定源氏，論功行賞都不為過?？墒撬B杯熱茶都未喝下，少主就命他陪自己的女人去南海。況且此去的可是南海，鮫人的地盤。
傳聞，鮫人在海中是能興起風(fēng)浪的妖怪啊。三日月即使再強(qiáng)，也未必熟識水性啊。
這實(shí)在……
所有的人都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三日月。
松本依舊高高在上，他褐色的眸子里不帶任何情緒。三日月低著頭，也沒有任何表情。
許久之后，三日月緩緩說：“屬下明白。”
他緩緩沖松本施禮：“屬下，一定會確保幸夫人安然無恙。”
“一定把她……”
——把你心愛的女人。
“安全帶回來?！?/p>
2.
初秋的南海上泛著碎碎的金光。
風(fēng)有點(diǎn)大，海水上的波瀾也比往日深了。
三日月握著臨出行前阿櫻送給他的護(hù)身符，自己倒是愣住了。
阿櫻在護(hù)身符上，居然繡出了一只小貓。她說：大人，聽說鮫人最怕貓啊，萬一有什么危險(xiǎn)，這護(hù)身符一定能保佑您的。
他看著那只活靈活現(xiàn)的小貓看了半天，問她：你沒有幫幸姬也做一個嗎？
“她？”阿櫻嘟嘴，“我才不管她。”
三日月自己看著護(hù)身符，自己倒是笑了。
幸姬看他笑了，自己倒是有點(diǎn)惱了。她問：“鮫人怎么還不出現(xiàn)？”她氣勢洶洶的盯著他。
三日月迅速恢復(fù)恭敬的表情，“夫人，已經(jīng)把餌都灑進(jìn)海里去了，您不用在這里守著，回營里等著就好了。南海這一帶都是鮫人，很危險(xiǎn)?！?/p>
幸姬冷笑一聲：“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會怕這些非人非魚的妖物嗎？”
一只海鷗貼著海面飛過，這里煙波浩渺，無窮無盡。三日月不知道該再說些什么，心想，既然如此，那還是好好保護(hù)她吧。
心里想著，他又往幸姬那里挪了幾寸。
他抬頭，看著煙波萬頃的南海。這里的海水真藍(lán)啊，廣袤恒久，漠漠千里。任人世間繁華榮辱，似乎都與這里無關(guān)了。
千萬條煙波和陽光交織著，翻翻滾滾直到天涯。
這次，看來，他要?dú)牡氖沁@里的寧靜了。
3.
接近日落的時(shí)候，海邊的符咒晃動了。有鮫人進(jìn)入包圍圈了。
三日月連忙起身去海邊查看。
只見海面上浮動起晶瑩的白光，隨著海水的波瀾，若隱若現(xiàn)。
“上鉤了嗎？”幸姬連忙跑到海邊。
“夫人，危險(xiǎn)！”三日月伸手把她擋在身后，失控的鮫人可能會做出很危險(xiǎn)的事啊，幸姬不能這么貿(mào)然靠近。
幸姬哪里肯聽他的話，掰開他的手又往前走了兩步。
海面上那道晶瑩的白光越來越大，漸漸地，白光中浮現(xiàn)出一個人影來。
一個黑發(fā)鮫人滿臉恐慌的浮了上來。她周身被淡黃色的網(wǎng)纏住了。她長得漂亮極了，青黑色的長發(fā)纏繞著纖細(xì)的十指，眼睛漆黑，因?yàn)樘冢顾畦偳吨苋艿谋趟{(lán)。
三日月見狀，知道她已經(jīng)被符咒所控制，暫時(shí)不會有什么大動作。
他指揮隨隊(duì)的士兵收網(wǎng)，必須要趁大批鮫人趕來之前收網(wǎng)，否則，其余鮫人若是聽聞有異樣，必定會群起而攻之的。
“不用收網(wǎng)！”幸姬命令，“放箭！殺了這只鮫人！”
——她說什么？
三日月大驚：“夫人，少主說要抓活的?！?/p>
——屠殺鮫人？
——鮫人生性溫順平和，在南海與世無爭，抓他們本就是殘忍至極的事，為何要放箭？
“抓鮫人也是為了我！”幸姬瞪他，“屆時(shí)我說要?dú)?，他依舊會依我?！闭f罷，她回頭看向那群武士，“放箭。”
她在命令他們。
齊刷刷的羽箭如同春筍一般，飛向那只鮫人。三日月想要阻止也來不及了，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箭雨射到了鮫人的身上。她雙目圓睜，似乎不肯相信這一殘酷的事實(shí)。
她身上流出鮮紅色的血液，這些血迅速融散在碧藍(lán)的海水里。
夜已經(jīng)深了，淡薄的血腥氣彌漫在未知的深海，那只鮫人湛清的眼睛瞪著大大的。隨后，她眼里的情緒由悲哀變成了憤怒。
是臨死之前，最后的憤怒啊。
她緩緩伸出自己的雙手，舉手望天。青白色的皮膚在月光的映襯下看起來更亮了。
三日月愣住了，幸姬也愣住了，他們不知道這只鮫人在做什么。
但是片刻之后，他們就意識到了。
鮫人，掀起海浪了。
原本寂靜的海水掀起了巨大的白浪，目光所及之處，整片海洋都沸騰了。翻滾的白沫從四面八方朝岸上的他們撲來。
轉(zhuǎn)眼，一個巨大的海浪已經(jīng)沖至眼前，像是在原地蓋壘的城墻，海浪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約莫已有幾丈高了。
它迅速的撲向岸邊，迅速的拍了過來。
那群持著箭的武士只被一個浪花撲騰，就卷入海中了。
他們連掙扎都來不及掙扎，就那么直接掉入海中，再也沒有蹤跡了。
三日月把幸姬往后拉，“夫人，快回去，海浪要來了……”他說，他耳邊轟轟然，什么都顧不上了。他只知道他要保護(hù)她，一定要保護(hù)她。
他答應(yīng)過少主的。
一定要保護(hù)她。
忽然，后背上傳來刺心的痛。冰涼的物件直接插入他的后背了。
他惶恐回頭。
他看到了幸姬，幸姬一臉蒼白的看著他。
“三日月?！毙壹ч_口了，可能是因?yàn)楹ε潞途o張，她的聲音都有點(diǎn)抖了，“三日月，對不起?！?/p>
她說：“我母家一定要我除掉你，我也沒有辦法?！?/p>
她姣好的面容在月光和海水的映襯下顯得絕望而猙獰，她說：“我會回去跟他說的，”
她說：“我跟他說，三日月觸怒了鮫人，被鮫人殺了?！?/p>
然后，她笑了，“三日月，對不起了?！?/p>
她輕輕一推，把他推入海里了。
第九章? 救她
1.
三日月感覺到自己在慢慢的往下沉。
月光下，這片碧藍(lán)的海水終于看的清楚了。睜開眼、閉上眼，都是那片溶溶的碧藍(lán)。
這里真美啊。
即使海面上的海水如何波濤洶涌，即使那里如何可怖，但是海面下，居然是這么寧靜啊。
后背上的血跡變成一條蜿蜒的紅線，慢慢漂向水面了。他不覺得疼，也不覺得冷，他只是覺得累了。
他閉上眼睛，心想，我如果能死在這里，會不會也是一種解脫呢？
解脫啊……
有點(diǎn)，想要解脫了……
突然，他又睜開了眼睛。不行，不能就這么死了??！
——那個危險(xiǎn)的女人還在他身邊……
——那個大國師，那個可怕的女人還虎視眈眈呢……
——他不能把少主一個人扔在那里，他要去保護(hù)他才對啊。
2.
幸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大功告成了。她顫抖著扔掉那把帶血的匕首。這還是她第一次殺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幾分力，這力度能不能殺了他。
如果他不死，會不會回去跟松本告狀呢。
幸姬顧不得害怕，她走到涯邊，緊張的往下張望。
她忘了她所處的境地了。沒有了三日月，再也沒有人能保護(hù)她。
巨大的海浪又一瞬間升了起來，一下子把幸姬卷入海水里。
幸姬只覺得嗡的一聲，大量的海水灌入口鼻，然后，她什么意識都沒有了……
3.
三日月再次咬牙睜開眼睛，卻看到了幸姬。幸姬已經(jīng)昏迷過去，她纖細(xì)的身軀開始隨著海水失控似的沖走了。
三日月心下一緊，立馬拉住了她?？墒呛Ｋ膭蓊^太猛，三日月重傷在身，身上乏力，竟拉不動她。
他的身體太差，只覺得周身結(jié)界稍微一擋，隨即便破碎開來。迎面而來的是夾雜著無數(shù)雜物的海水。
三日月全身已經(jīng)被石子劃的傷痕累累，血在水里散開，接著又被海水席卷而去。
后背的傷口更疼了。
凜冽的疼意襲擊著他的腦子，他覺得自己隨時(shí)都可能暈過去了。
他仍緊緊拉著幸姬的手往回游。
他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這個女人，安全帶回去。
——帶回去。
——帶到他身邊去。他一手拉住幸姬瘦弱的身體，一手嘗試勾住涯邊的凸起。涯邊上的枝丫和陡峭的石子摩擦著她的手，滲出血淋淋的痕跡。
三日月咬緊牙關(guān)，把幸姬扔了上去。
他奮力在海水中起伏。他看著幸姬纖弱的身體躺在涯邊，她渾身上下都被海水浸濕了，面目蒼白，緊閉著眼睛。
——她還活著吧？
——還活著吧？
——別死啊，你死了，少主會傷心的啊。
三日月想過去看看，但是海水一浪又一浪，他實(shí)在過不去了。他的傷口太多了，渾身動一下就牽扯出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他開始絕望了。
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突然有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現(xiàn)在涯邊，隨后有個紫衣男子，將幸姬抱在懷里，他輕輕抱住了幸姬。
三日月在水中，迷迷蒙蒙睜開雙眼。
他看到的。
是松本。
——他來了？
——他怎么會來呢？
——是一開始就跟在他們后面嗎？
——他是來救她的嗎？
三日月繼續(xù)看。
松本緊緊抱著幸姬，將她抱在懷里。他眉頭微微皺著，似乎是心疼極了。是啊，他是那么愛她，她變成這個樣子，他當(dāng)然是心疼的吧。
他的擁抱，一定很溫暖吧。三日月想。
又一浪花席卷而來，三日月實(shí)在堅(jiān)持不住了，他覺得自己要被海水卷走了。
他看向松本，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看他。
是希望再看他一眼嗎？
還是希望，他能救自己呢？
松本抱著幸姬，慢慢走了。他的身影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遠(yuǎn)，直到消失不見了。
從頭到尾，他沒有回頭看他。
嗯，就是看，又能如何呢？
三日月想，你奢望他來救你嗎？
別傻了，他為什么會來救你呢？
三日月看著他們的身影，終于明白了。這是他們的故事，這是他們的人生啊。這一切，從頭到尾，都和你無關(guān)啊。
他明白，他一直都知道的。
只是，他不想被這些人這么赤裸裸的指出來啊。
所有人都拋棄了他，所有人都放棄了他。
三日月，你留在這里還有什么意義嗎？
他突然想哭了。但是他自己也明白，這有什么好哭的呢？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啊。
是的，這就是三日月的結(jié)局。三日月為松本潤而生，也為松本潤而死。能救回他心愛的人，就夠了……
但是，他就是想哭了。是真的真的想哭了。
他曾經(jīng)在千軍萬馬的包圍中咬牙挺過來了，他曾經(jīng)在層層暗衛(wèi)的包圍當(dāng)中殺出一條路來啊，他殺過那么多人，受過那么多次傷，每一次都是錐心刻骨啊。
但是他從來不哭啊，他不哭的啊。
但是這次，他想哭了。他累了，他好累啊。
他的心好苦啊。
他有一種預(yù)感，那種縈繞在他心中的那分堅(jiān)持和執(zhí)念，慢慢消退了。
它們都消退了，他被打回原形了。他不是怪物，不是三日月，他變成那個女人了。那個掛在樹上的小妖怪，那個不會沏茶不會穿衣的小妖怪了。
他累了，再也掙扎不動了。他跟自己說：就這樣吧。就這樣吧。他放開了手，任海水把他往深淵里拖啊。
閉上眼睛之前，他又突然想到了松本潤之助。想到了那個真正心疼她的男人了。
她想，如果她的松本潤之助在就好了。
如果他在，他一定會救她。他一定會緊緊的抱著她，說：怎么變成這樣了，你別害怕，我在啊。
她想，他一定會說：你別怕，我在呢。
可是，這樣的少年，已經(jīng)隨著那場伊藤氏和藤原氏的暗殺徹底的死掉了……隨著松本潤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開始，這一切就都是注定好的了……
第十章? ? 生病
1.
沒有人再提起那場殺戮。也沒有人再提起在涯邊的幸姬的那一刀。大家似乎刻意的把這一切都遺忘了。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三日月惹得將軍大人生氣了。
因?yàn)椋麤]有保護(hù)好幸姬。
他是被若松從海里救上來的。連自己的屋里都沒有回去，就被松本下令關(guān)進(jìn)牢里了。他身上都被海水浸透了，海水腥咸，刺痛著他的傷口，衣服伴著海水血水，緊緊的黏在他的身體上了。
三日月抬頭，看著牢里那一方小窗，看著外面映來清冷的日光。
他知道，冬天要來了。
這次，真的要來了。
獄卒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的軍功，并沒有太為難他。
只是，幸姬卻開始為難他了。
每天，幸姬都會派人過來，既不打他也不罵他，只是命人往他身上潑水。一會兒是涼水，一會兒是熱水。
水打在身上，又疼又冷，白日還好，半夜時(shí)分，他就冷的瑟瑟發(fā)抖了。
半睡半醒之間，便會夢見些不該夢見的。
夢里似乎又是那個少年，坐在櫻花樹下，笑著捧著茶碗看著他。
他在夢里笑了，又好像哭了。
2.
三日月從牢里放出來的時(shí)候，整個人已經(jīng)燒的神志不清了。
阿櫻跪著求幸姬，求了一遍又一遍，說請醫(yī)師進(jìn)來為三日月看看吧。幸姬未置可否，不說話也不應(yīng)她。
阿櫻再去求松本，松本連見都不見她。
阿櫻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她跪在那里自己倒是哭了。
那個三日月大人啊，那個在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的男人，此時(shí)此刻，如此羸弱如此單薄，像是會被一陣風(fēng)吹垮了。她很害怕，從未有過這樣強(qiáng)烈的害怕。
他的傷口早就化膿了，因?yàn)檫B日浸泡在水里，血肉都和衣服黏在一起了。她為他換衣服的時(shí)候看到了，他背后那個鮮血淋漓的傷口，血水都濃的有些發(fā)黑了。
她不敢撕那件衣服了，她怕撕疼他。還是他咬著牙，連皮帶肉的把衣服撕開了。
他白皙的皮膚上，早就有了不少新新舊舊的疤。
他一定受過很多次傷了，一定很疼了。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他發(fā)燒了，燒的好厲害啊。
誰能幫幫她，誰能幫幫他。
她自己跪在廊庭上哭的凄慘，聲音一聲比一聲大。幸姬的女侍聽著不耐煩，伸手就要打她。
手揮到半空中，又突然被人抓住了。
阿櫻一抬頭，淚眼模糊地看到一個與將軍極其相似的男人，是若松。
若松皺著眉頭，把女侍推倒一邊：“若不是他在戰(zhàn)場上為你們廝殺，你們怎么有命在這里享受繁華！”
若松扶起阿櫻：“別哭了，帶我去看看他?！?/p>
3.
已經(jīng)燒符念咒，控制住三日月的心脈了。
若松化出藥方，讓阿櫻去抓藥。片刻之后，阿櫻就把藥拿來了。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捧上，小心翼翼的為三日月喂藥。
三日月燒得迷迷糊糊，什么東西都吞咽不下，藥他吃一半吐一半，把阿櫻都急壞了。
若松嘆口氣，“算了，我抱住他，你再喂他?！?/p>
阿櫻一愣，旋即點(diǎn)頭。話音剛落，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聲音。
松本冷冷的說：“若松，我的人，還是讓我來喂吧?！?/p>
若松回頭，看到松本，收斂了神色，施禮：“大殿?！?/p>
松本揉揉眉心，勾唇輕笑：“好了，出去吧?！?/p>
若松微微一皺眉，面上浮現(xiàn)出幾縷擔(dān)心的神色。他看向依舊躺在那里的三日月，在抬頭看著站在眼前的這個優(yōu)雅的男人。松本微笑的看著他，明明在微笑，可是周身的氣場卻是這么壓抑啊。
若松嘆了口氣，說：是。
他垂下頭走了。
——大國師的人，倒是堂而皇之的和三日月關(guān)系如此親厚啊。
松本看著若松的背影，自己倒是皺起眉頭了。
阿櫻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在旁邊，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彈。
松本沒再看她。只是徑直走過去，坐在三日月旁邊。
“把藥給我?！彼f。阿櫻詫異，但也不敢多說什么，把涼了的藥遞給他手上了。
松本靜靜的看著躺在眼前的這個人。
這個人，這個漂亮的如同女人一般的人啊，此時(shí)此刻，纖細(xì)的真的如同女人一樣了。高燒在他的臉上蕩漾出一層病態(tài)的紅暈，右眼下的那顆淚痣似乎更黑了。
他發(fā)現(xiàn)，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這樣脆弱的樣子。
他好像跟自己記憶里的完全不一樣了，記憶里他雖然總是不言不語，但是看起來身體并不差。上陣殺敵的時(shí)候倒也強(qiáng)勢極了。
這一次，他好像真的很累，也很弱了。
他躺在那里，好像變成一個柔弱的女人了。
——他是女人嗎？
——怎么，突然覺得，如果他是女人的話，又有點(diǎn)眼熟了呢？
松本自己也愣住了。
旋即他讓自己別再多想什么了。多愁善感并不適合他。他每日生活在這里，面對那群虎視眈眈的政敵們，可不能總是這樣多愁善感胡思亂想啊。
松本自己笑了笑，緩緩喂三日月喝藥。
三日月像是個聽話的小孩子一樣，啊的張口，啊的喝下了。
松本點(diǎn)點(diǎn)頭，把碗遞給阿櫻，打算起身走?？墒?，三日月卻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松本愣住了。他低下頭看，三日月依舊昏迷著，好像是下意識的，他拉住了他。阿櫻正欲伸手?jǐn)r住三日月，卻聽到三日月低聲說話了。
他說：潤之助，你回來了。
——潤之助？
——他剛才叫我什么？
松本詫異，他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呢？
他如此輕松的口氣叫出來，難道，他認(rèn)識以前的我嗎？
三日月小聲說，他的聲音太輕了，好像一根細(xì)線，不知道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就會從中間斷開了。
他說：潤之助，別走啊，我好想你啊。
阿櫻的臉紅了。她不知所措的看著松本，再看著三日月。
阿櫻怕三日月再次把松本惹怒了，她爬到三日月旁邊，輕輕拉住他的手，說：大人，是將軍大人來看您了。
阿櫻在他耳邊重復(fù)了一遍：是將軍大人。
然后出乎阿櫻的意料，三日月居然哭了。
他居然哭了。
他在迷迷糊糊的生著病，他連神智都不清醒。但是，他知道來的人是少主之后，這個在戰(zhàn)場上殺人如麻的少年，居然哭的像個孩子一樣了。
他拉著松本的手，勉強(qiáng)睜開眼睛，他燒的太厲害了，他的瞳孔都暗淡了。
他輕輕說：少主，您別再這樣對我了。
他輕聲哭著，像是哀求一樣。他的眼淚像珍珠一樣，點(diǎn)點(diǎn)滴滴的流下。
他說：少主，您別再對我好了。
我害怕了。
我怕您一時(shí)對我好，又一時(shí)對我不好了。
那樣我會更難過啊。
少主，讓我安安心心為您活著吧，讓我殺人也好，我被殺也罷。
您別再關(guān)注我，也別再關(guān)心我了。
命令我就好了啊。
松本的目光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之后又恢復(fù)了阿櫻經(jīng)常能見到的那樣。
冷漠而陌生，不帶一點(diǎn)溫度。
阿櫻聽到松本輕聲說了句：好。
不知道為什么，阿櫻覺得，松本在說這句好的時(shí)候，自己的內(nèi)心，應(yīng)該也是有點(diǎn)痛的吧？
會有吧？
——松本篇 新月（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