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來了一支醫(yī)療隊上門免費為老人們體檢。他們推開老四家虛掩著的院門，朝里頭喊了幾聲，沒人應(yīng)答。他們繼續(xù)往里走，來到老四的臥室門外，敲了幾下門，又喊了幾聲，依然無人接應(yīng)。醫(yī)療隊的人輕輕推開沒上鎖的房門，眼前的一幕讓他們嚇著了：平時能說會道愛吹牛的老四沒在床上躺著，而是面朝下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們趕忙上前想把他扶起來，結(jié)果老四的身體都僵硬了，顯然已經(jīng)走了多時了……
老四如此凄慘的結(jié)局讓鄰居們唏噓不已。他原本有兩個有出息的兒子和一個女兒，還有老婆，晚年生活應(yīng)該很幸福才是，為何竟落得如此下場。鄰居們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回憶老四生前的故事了。五十多年前，老四還只是一位二十來歲的英俊小伙，粗布爛衫也絲毫掩蓋不了其帥氣，尤其是他談吐幽默風趣，給人印象深刻。二十三歲那年，老四終于娶妻成家了。老四之妻面容嬌好，性格有點烈，酒量好。老四對她是唯命是從。但難免有時候犯了點錯誤，被手拿棍子的老婆追著滿村跑，著實讓人笑話。老四卻不以為然地回敬道：“你們懂什么？聰明的男人怕老婆！我那是讓著她呢！”話雖如此，老四也確實對老婆好著呢，地里的重活從來不用她干，家里的幾十畝山地全都由他一個人管理著。到了番薯收獲的季節(jié)更是要忙上個把月，老四一個人一擔一擔地從山上把番薯挑回家，留夠了人吃的、豬吃的以外，多余的番薯拿來釀酒。這村子里番薯多，糧食少，基本上家家戶戶每年都要釀番薯酒。每到這個季節(jié)，會有專業(yè)的釀酒師傅上門服務(wù)，幫忙下曲發(fā)酵，過了幾個月后再回來蒸酒。老四夫妻倆酒量都好，加上老四酒友多，更要多釀些才好。他家的酒度數(shù)高，通常都在六十度左右，一般人喝不了這酒，一口酒下肚，喉嚨像被刀割一般，肚子里也跟火燒似的，熱辣辣的。老四之妻為老四生了兩兒一女，老四很知足，干活也更有勁了。只要兒女們好好念書，將來不用在這山溝溝里繼續(xù)種番薯就是對他最大的報答。地里的活當然也從來不讓孩子們干，深怕耽誤了孩子們的前程。時光飛逝，孩子們在一天天地長大。除了女兒讀書不怎么樣，兩個兒子的學習成績一直都是排在全校前列的，這更讓老四覺得未來可期。可漸漸地，老四感覺到這兩兄弟之間的性格差異越來越大：老大脾氣隨他，跟他自己合得來；老二隨他媽，時常跟自己唱反調(diào)。
有一次，老四和他老婆吵架吵得有點兇，看樣子快要打起來了。二兒子居然擋在他媽媽的前面，對老四兇道：“你敢死過來？我打不死你！”這也太偏心了吧，小子居然不把老子放眼里了。老四看著自己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二兒子，人高馬大的，敢怒不敢言，忍忍算了。還好，大兒子的脾氣還是挺像他自己的，酒量也不錯，老四心里稍稍好受了些。那一年，老四居然當上村長了！這是好事啊，好歹是個村干部么，多少也是有些權(quán)力的。請他喝酒的人比之前多了起來。
漸漸地，老四有些膨脹了。
他覺得別人的老婆咋都那么好看呢！慢慢地，老四的花邊新聞也多了起來。他甚至還悄悄地告訴別說：“村里的婦人差不多都讓他睡過了！”沒人知道他說的真還是假。反正這話一傳出去，可不得了，村里的女人們更是自覺地遠離他這個是非之人，深怕被別人說閑話。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有些風言風語還是傳到了老四妻子的耳朵里。這個性格強悍的女人掄起棍子就追了他幾里路……后來，傳言還是不斷。慢慢地，她也懶得管他了，愛咋地咋地。生活似乎平靜地一天天過著。他們家的兩個兒子可真是給大人長臉：大兒子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到了縣城里的某某設(shè)計局；二兒子去了很遠的城市上大學，畢業(yè)后就在那里上班了，單位比老大還要好。 至于女兒么，老四已經(jīng)根本不在乎了，初中畢業(yè)后隨便她嫁人得了，這畢竟是要去別人家的人。兩個兒子這么有出息，讓老四覺得臉上有光，腰桿也挺得更直了。不要他說這小山村了，就是這十里八鄉(xiāng)的也沒有哪戶人家的兒子有他家的兩兒子這么有出息。老四覺得他之前的苦沒白吃，好日子還在后頭呢！可是讓老四萬萬沒想到的是，兩個兒子竟然私下商量好了：老爸以后歸老大贍養(yǎng)；老媽歸老二贍養(yǎng)。這注意看似還不錯！可老四咋突然間覺得兩個兒子好像就剩一個了呢，這老二好像跟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似的。老二結(jié)婚生子后，老四的老婆就出遠門到老二家?guī)O子去了，幾乎沒再回過家。老四好似突然喪妻！沒有老婆在身邊的老四花邊新聞就更多了。好在大兒子是個搞設(shè)計的，單位也不錯。他在城里為老爸張羅了一些零碎的活干干，不累，也能賺些錢。來到縣城，有大兒子這個設(shè)計師做靠山，老四在工地里誰也不敢惹他，他的生活也開始放縱起來了。一年到頭都不吃一粒米，整天喝酒，渴了喝酒，累了喝酒，餓了還喝酒，菜是不錯的，畢竟現(xiàn)在有錢了。除了喝酒抽煙，身邊沒個女人，難免寂寞。時常會有不同的女人出入老四的住處。在外人看來，老四簡直活成了土皇帝了。工地上那些為了養(yǎng)家而來的男人們只有看看的份，要是老四能叫他喝上一頓酒，他們就已經(jīng)很知足了，至于別的什么事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可好景不長，老四的靠山說倒就倒了。有一處工地因他的設(shè)計有問題而出現(xiàn)了重大安全責任事故。老四的大兒子不但丟了工作還進去坐了幾年牢。靠山一倒，老四在城里就混不下去了，收拾收拾東西又回到那個已經(jīng)沒有一點人氣的“家”。回村后的老四生活習慣還保持著原來的老樣子，渴了累了餓了只喝酒。以前在工地的時候，天天有些好菜。如今這村里，買菜不方便，菜地好幾年沒種了，長滿了雜草，再說他已經(jīng)好多年不吃蔬菜了。經(jīng)常去村里小店買幾只即食的雞爪、鴨爪、花生米啥的將就著下酒也就一天天地混過去了。老四的身體比以前差多了，看上去也老了許多。遠在異地的二兒子幾乎不回來看，也不讓他媽回來看看老爸。女兒雖然嫁得很近，卻也很少回娘家看看。就算難得回家一趟，總有人跟她說她老爸的花邊新聞。有一次，她還真的碰到有個打扮入時的陌生女子在他爸的房間里，還好沒碰上那令人尷尬的一幕。自從那以后，女兒再也不回這個家了。還有更糟糕的事在后頭呢。大兒子出獄后，重新找了個單位，老四似乎又有靠山了。可老大愛喝酒的習慣跟他老爸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飯局多，老是喝醉酒。據(jù)他自己透露，每次酒喝多了，去衛(wèi)生間解決后又繼續(xù)喝。老大的身體在一天天地消瘦，早已沒了往日的精氣神了。就在幾年前的正月初一，新的一年才剛剛開始，老大又出去喝酒了。深夜回到家里，老大想著，是不是今天喝得還不夠多，所以沒吐。他干脆去酒柜里拿來一瓶白酒，繼續(xù)再整點，只要吐出來就沒事了，他是這么想的。奇怪的是他這一次怎么喝都不吐，不過他也沒有再醒過來，就這樣安靜地睡過去了！這一天才大年初二，大家還沉浸在新年的喜悅里。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老四一夜間蒼老了許多！老四的靠山走了，老二會管他嗎？當初他們兩兄弟可是說好了的：老爸歸老大管，老二管老媽?，F(xiàn)在老大走了，老二會管他嗎？還好目前還有些積蓄，先用著先吧，不夠了再問老二要唄，老四這么想著。大兒子走后，老四心里雖苦，可在外頭，老他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該吹牛還吹牛，該找的特殊服務(wù)還得找。村里人都在討論一個問題：老四都這么大年紀了，到底還行不行?。吭摬粫皇亲鲎鰳幼?，寂寞了找個人聊聊天吧？老四并不以此事為恥，反以為榮。為了證明自己還行，他每個月還要請兩次特殊服務(wù)?？诖锏腻X都讓那些娘們給騙走了。生活上，老四已經(jīng)非常節(jié)儉了，幾乎不用買菜了，就喝點酒，渴了喝酒，餓了喝酒。村里人已經(jīng)好多年沒見他家的煙囪冒過煙了，老四還能活著真是一個奇跡??！家里已經(jīng)許多年沒有親戚往來了。一日，老四的表弟領(lǐng)著自己的幾個兒女，帶上一壺自己釀的好酒登門拜訪，就連預(yù)備中午吃的菜也帶上了。他們知道老四“不食人間煙火”好多年了，此行的目的只是想和他一起喝一回酒，畢竟好多年沒見了。門虛掩著，一推就進去了，老四還在床上躺著呢。老四看到多年不見的表弟帶著家人來看自己，很高興。不過沒啥東西可以招待的，他自己從來不喝開水的，就是想泡杯茶給大家喝喝都不可能。電茶壺壞了好多年了，早已不知道丟哪去了，茶葉也沒有，杯子更沒有?？腿藗兌伎蜌獾卣f不用不用。一番寒暄后，客人們想要自己動手做一頓午餐，也好陪老四一起喝喝酒。掀開鍋蓋，鐵鍋早已經(jīng)爛得不成樣子了，要把它洗干凈著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灶堂里硬是沒有一根柴火，更無引火之物。想燒這頓飯，看來還得上山砍柴呢。生火無望的客人們都來到桌前想找個地方坐坐。卻發(fā)現(xiàn)只有一條長凳子，板凳面上一半光滑，一半落滿了灰塵，桌子上也只有靠近靠近光滑的凳子那一小塊的地方干凈一點，其他地方也都是灰塵。碗柜里好像也只有一只碗，沒看見有筷子。今天這頓飯看樣子是無論如何都吃不成了！客人們站著聊了一陣子，也就準備打道回府了。臨走時，老四叫客人們把菜拿回去，這些菜放他這里也沒用，他不會燒的。“這酒么我就收下了，等下我先喝一斤試試看，好不好喝，要是好喝，我能喝一斤半！”這表弟心里嘀咕著：“這老四的吹牛習慣還是一點都沒改，不減當年??！就你那風一吹就倒的身子骨，還能一次喝一斤？”嘴上沒說話，笑笑走了。回家的路上，那表弟跟兒女們說：“你們的表伯現(xiàn)在是真苦??！他那老婆不管他，兒女們也不回家看看他。按理說，他的兩個兒子都大學畢業(yè)，單位又好，是我們這些親戚中最有出息的，不曾想，他的晚年竟搞成這個樣子?！?p>以后的日子，親戚們似乎都忘記了有老四這個親戚，好像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老四這個人。幾年的一天，有人傳話說老四昨天夜里死了，具體什么時辰走的，沒人知道。兒子女兒老婆都沒在身邊，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聽說老四死的第二天就拉去火化了，他的家人沒有通知任何親戚，沒有花圈，沒有樂隊，更沒有送行隊伍?；鸹罂赡芫椭苯铀腿ヒ惶幑梗莶萘耸铝?。事后，很多親戚心里都抱怨他的家人竟然連這么大的事情都不通知他們。既然你們不通知，大家也就裝著不知道好了，不聞不問，就當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也懶得打聽。唯有一個人很掛念一件事：“老四的二兒子這次回來過沒有?。课叶妓氖嗄隂]見到他了，這個有出息的外甥怎么也不來看看我這個唯一的舅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