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馮唐說人到了中年是油膩的。

? ? ? 但我覺得中年人就是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每一塊都有肥有瘦，被各種紙包著，或精美或普通或簡陋，可遠觀，唯獨不可隨意掀開紙張。倘使你不小心打開了，大多數(shù)時候那味道并不是那么讓人愉快——你知道，可能就是那種你小時候厭惡的叔叔伯伯嬸嬸阿姨身上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陳舊，帶著輕微地腐味，冷漠而絕望。

? ? ? 此時的五花肉，不再新鮮，放了幾天，肉色深沉，略有異味，雖不至于觀之可惡，聞之惡心，但也絕不是什么好味道。若用這肉下菜，需得多用調(diào)料，或腌或炸，新鮮的做法再不適合它，必得下猛料，用大火，方得一盤色香味具上的佳肴。

? ? ? 這大約就是中年后的狀態(tài)了。

? ? ? 大約從某一年開始，你的飯量開始急劇銳減，身體開始無來由的發(fā)胖，精力減少，記憶力降低，各種不大不小的隱疾讓人渾身縈繞著自己都不喜的陰郁；而與此同時，經(jīng)濟壓力驟增，或夫妻分居?xùn)|西兩地，你獨在超大型都市中艱難過活；或彼時長子荷爾蒙過剩，小兒尚幼，每天家里雞飛沙發(fā)狗跳墻；或又遇家中親人接連過世——這讓人幾乎喘不過氣的一切，讓你這塊兒原本新鮮豐腴肥瘦恰好的五花肉迅速的干癟下來，在短短的幾年中完成了從巨嬰到中老年人的轉(zhuǎn)變。

? ? ? 我年輕時，常聽有首歌唱：“歲月如飛刀，刀刀催人老?！蹦菚r覺得唱歌的人也帥，歌也好；不明白為什么熬夜會累，不明白什么是人間疾苦；現(xiàn)在唱歌的人再怎么童顏也無法掩飾眼中的滄桑，而聽歌的人個個都在江湖飄，誰能不挨刀？挨刀前的你我?guī)洑忪n麗，青春無敵；挨刀后滿面塵土色，金飾銀靴抵不過大腿根部一堆贅肉，入眼都是早泄不舉特效藥小廣告。

? ? ? 再回首，天未荒，我已老。

? ? ? 據(jù)說根據(jù)中國的劃分標(biāo)準(zhǔn)，41-65歲是中年人，而我們笑著鬧著，在陽光中不知不覺從幾十塊一斤的精瘦小排骨時期走到了肥嘟嘟油滑的十幾塊一斤的五花肉年齡。我們活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還必須故作瀟灑，應(yīng)酬不想應(yīng)酬的人，喝不想喝的酒，說不想說的話，在網(wǎng)絡(luò)上四處噴人做鍵盤俠；我們對領(lǐng)導(dǎo)笑，對客戶笑，對孩子笑，對老人笑，對熟人笑，對陌生笑，唯獨對鏡子的自己不會笑。某個深夜或清晨，看著胡子拉碴或憔悴不堪的自己，桀然一笑，強作歡顏，假裝忘記昨晚坐在馬桶上淚流滿面的自己——沒辦法，作為中年五花肉，我們需得活得像道主菜，Hold住各種配菜，經(jīng)得起各種調(diào)味料，有價值，且頂餓。

? ? ? 我們榨取自己最后一滴價值，供養(yǎng)家庭和余生。

? ? ? 有人在歲月中老去，有人在思念中永生。年少時的故事煙消云未散，而我賊心尚在不死。偶爾有個空暇，和老朋友喝個小酒，舉杯的時候一飲而盡，不管是茅臺還是二鍋頭，嘴里嘗到的都是酸甜苦辣咸，五味具全——配我們這樣的五花肉，剛好，剛剛好。

（老墨 2018-08-03 于多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