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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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坡上有一株開滿白色花朵的樹,亭亭如蓋,綠葉間一簇簇潔白柔軟的花,小小的,花香卻馥郁濃厚,能順著風吹出很遠很遠,淡淡的,有種春日獨有的清洌,而一旦靠近,日暖花開,熏風似酒,頗有種心醉神迷的感覺。

葉子是甜的,暗沉沉的綠,很肥厚,摘一片放在嘴里,甘澀中帶點苦味,汁液浸透出來,流到手指上。一仰頭,剛好一陣風,頭頂上簌簌的輕響,陽光如水輕晃,流淌過臉,隨之而來是一陣清涼的雨意,無數花瓣雨水般灑落下來,灑在人頭上,臉上,眼睛上,滿頭滿臉的花香,而低頭一看,地上早已鋪了錦重重的一層,初生的花瓣已經凋落成泥,中間的一層黯黃色,花朵蛘縮成團,一半枯萎一半俏,夾雜著最上面一層新落的潔白落花,花香若有若無,踏上去似乎會碎碎的響,足趾隔著鞋襪好似還能感覺到花瓣汁液迸濺出的花香,無限宛轉,宛轉憐惜。

而此時再一抬頭,枝頭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陽光里仍有簇雪的繁花,清新逼人,花骨朵兒如點點繁星分布錯落,絲毫不介意那些怒放的花瓣如羽毛似的四下亂飛,陽光下片片馨香沁骨,四下里松濤不絕盈耳,滿眼的新綠里托映出一方潔凈的藍天,暗傳著蜂蝶亂舞與杜鵑鳴唱的消息……這就是三月的春了。

(二)

我因為看到這株花樹,便想起那個狹長的深谷里,應是映山紅開得艷艷流霞璨齒含笑的時候,還有鮮黃碩大的老虎花,此刻應該在陽光微風下得意地扭擺著腰肢跳舞吧,于是興致勃勃的走了去。

剛下過了一場雨,山路有點陡,攀著小灌木往上爬,腳下一滑,不小心滑到一個山溝里去。滿手都是泥。溝底里分布著一些暗紅的潔白的小石頭,非常漂亮,撿了幾顆磨平了,擦得干干凈凈,放到口袋里去。精圓光亮,紅的耀眼,白的便如珍珠般瑩透,心里便多了一種快樂的感覺,仿佛回到小的時候,和小伙伴們玩起剪石頭的游戲。

這山溝應該是一條干涸的小溪,水是沒有了,泥土松軟潮濕,手指按下去咕嘟一個氣泡,邊緣上則滋生著暗綠的苔蘚,旁邊一株綠葉婆娑的大樹,陽光象透過一個篩子一樣疏疏密密的鉆進來,手腕上流動著無窮的陰影,轉頭,看見一片空曠的松樹林,斜面上星羅棋布著大大小小的樹樁,只有少數幾株細小的松樹痛苦的在風中蕩漾,瘦弱的軀干扭曲的直面蒼天,仿佛在哀悼著那些死去的同伴。

這片松樹林大的都被砍伐光了,只剩下無數光禿禿的樹樁,我忽然想起公園里樹樁的妙用,于是立刻覺得有點累,便雀躍的跑上去,在那些樹樁中打轉,想找一張免費的板凳坐坐,但悠了半天,發(fā)現(xiàn)每一顆樹樁上都迸出了厚厚的明黃的松脂,散發(fā)著辛辣的氣味,一片混濁,看上去粘粘黏黏的,松脂下是一圈圈刀刻似的年輪,深深淺淺,時而扭曲時而斷裂,記錄著樹們在深山里生存成長的歲月,所有的風風雨雨。

唉,美夢是落空了,但我一點也不失望,再說,要我去坐一株老樹的尸身,心里也頗感幾分抱歉,扭頭四望,空蕩蕩的風里唯有松脂的清香,陽光碎鉆似的跳躍到臉上,失去原有的清涼,聽不到鳥兒的清唱,也沒有遮天的濃蔭撐涼……在這深山里,花開花謝,暗香老去,四季隨風而逝,所有的生死榮枯都只在日升月落里無聲滋長,無聲廷續(xù),生老循環(huán),新舊交替。一切都是太尋常的事,陽光雨露里,凄風苦雨里,鳥兒飛了又去,寒來暑往,十幾年的春秋就這樣淡淡的流逝過去……我找了一棵比較大的年輪,一數,整整二十九圈,哈,這棵樹比我的年齡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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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就這樣走走停停,幾乎忘卻了自身的目的,是想要去尋找那些粉紅的映山花了。

好容易爬上了山頂,隨之,一陣飄蕩著綠意的風也迅疾的吹上頭頂,拂亂了頭發(fā),遮住了雙眼。往前是層巒疊嶂的森林,翠綠,深青,明黃,蒼藍,揉進了天空的顏色,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順著小馬般起伏的山頭無限制地向前奔跑,跌蕩,拱首,仰背,躍蹄,興致高昂,不顧一切的向前沖沖沖……風呼嘯著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陽光和綠海也隨之洶涌翻騰,每一片綠葉都流光溢彩,漲溢著滿滿的歡喜,噴射著馨香,沒有一絲頹敗的氣息…… 在這里,萬物都欣欣向榮,仿佛在盡情的舞蹈,歌唱春日的盛宴,狂狷的蘆葦,把秀細的身軀伸向天空,象向日葵一樣想要觸摸到陽光,纏綿的薜蘿,將清秀的枝葉盤繞巨石,含情脈脈的垂下無數纓絡似的花朵,瘋狂的毛匿竹,緊緊的抱成團,一節(jié)又一節(jié),似欲與身旁的青峰比高,初生的芒蕨,一點一點吐出嫩紅柔脆的顏色,仿佛有點羞澀地笑著,等待著人的撫摸。遠峰綠蔭流翠墜地,隱隱映出一條閃光的河流,河水明澄如玉,似天女的彩帶飄搖而去,點綴著幾叢嶙峋的怪石,潑墨披離,色彩鮮明,畫一般的風景.河面上沒有一點煙,真正的山鮮水澄,天高云淡,日凈風輕……而我想要看的映山紅,還在山的那邊,在折疊群峰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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