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冬月里的雪，像無數(shù)破碎的白紙從九天之上灑落人間，空白與破碎中夾雜著清冷。
雖然是白天，但是天氣寒冷，并且下著大雪，村里的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影，整個世界好似處于絕對的寂靜之中。
遠處一個身影漸漸出現(xiàn)，打破了這絕對的寂靜。
一個女人披散著頭發(fā)在雪中慢慢前行，她頭上滿是飄雪，懷中抱著一個大紅布包裹，略微弓著的身軀加上滿頭的雪花兒，原本年輕的身軀，此時看上去卻是有些滄桑。
經(jīng)過一戶人家，女人把包裹放在了這戶人家的院門旁，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地上的包裹，突然猛地起身，轉(zhuǎn)頭向遠方走去，堅決的步伐中夾雜著一絲傷痛與沉重。
走了一段小距離后，女人彎腰拾起腳邊的積雪團了一個雪球，又轉(zhuǎn)過身把雪球扔向剛剛那戶人家院內(nèi)狗窩的旁邊。
飛來的雪球打擾到了昏睡中的大黃，被打擾好夢的大黃大聲吼叫，寂靜的村子隨著大黃的吼叫聲被打破，看到這一幕后，女人匆匆離去。
“誰呀？”王麗聽到狗叫聲打開房門，一股熱氣從屋內(nèi)飄出，貼著房檐向上空擴散，白色的熱氣越飄越淡。
王麗從屋中走出來，四處看了看，沒有見到人影，于是沖著大黃喊到：“也沒有人呀，大黃，你瞎叫喚什么？”
大黃依舊是叫個不停，連帶著周圍鄰居家的狗也都是跟著叫了起來，寂靜的村莊徹底變得熱鬧起來。
這時候，院門口的包裹出現(xiàn)在了王麗的視野里，在滿是白色的世界中，那一抹鮮紅格外顯眼，即使這鵝毛大雪一時間也是覆蓋不住它的醒目，她帶著疑惑走向院門：“咦？大門口是什么東西？”
王麗來到院門前，俯身看向包裹，同一時間，包裹中也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在盯著王麗，這雙眼睛的主人就是我。
“??！這是誰家的孩子！”一聲驚叫傳入了我的耳中。
我被王麗抱進了屋子，從冰天雪地中來到了溫暖的土坯房內(nèi)，溫暖的來源是那硬邦邦的火炕和那不遠處還有著火光透出的火爐。
這戶人家姓趙，王麗是他們家的兒媳婦，此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看著躺在包裹中的我。
王麗首先出聲：“這是誰家的孩子，怎么放咱們家門口了呢？”
老趙瞥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沉聲道：“這是咱家孩子，這是我孫女?！?/p>
王麗聽著老趙說的話，頓時激動道：“啊！爹，你可別亂說，我什么時候生過這個孩子？你孫女還得幾個月才出生呢，不對，還有可能是孫子呢！”
“我知道不是你的，但是不用再爭辯了，這孩子，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是咱們老趙家的種！是咱家的，咱就得好好養(yǎng)著。”
聽到老趙的話，王麗更加疑惑，轉(zhuǎn)頭看向趙富。
趙富看著王麗投來的疑惑目光，略微有些心虛地說道：“應(yīng)該是我和小娟的孩子，你也知道的，和你結(jié)婚以前，我和小娟在一起過一段時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有孩子了，更不知道她把孩子生了下來，看這孩子的樣子，應(yīng)該也是得有幾個月大了?！?/p>
王麗此時有些呆愣，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突然出現(xiàn)的情況。
老趙婆子看著王麗說到：“麗，這也不能怪趙富，他應(yīng)該也是不知道，也被蒙在鼓里，我們大家也都是剛知道?！?/p>
“這孩子是大雪天被送到咱們家的，以后就叫她‘雪兒’吧。”老趙看著包裹中的我，嘴角微微有些上揚。當然，從此刻開始，老趙也就成為了我的爺爺。
村里比較窮，家家戶戶都是靠種地為生，我爸是干農(nóng)活的一把好手，我媽也很能干，爺爺身體還不錯，只有奶奶的身體不好，干不了什么活，所以日子過得雖說有些艱辛，但也是能吃得飽，穿得暖。
轉(zhuǎn)眼就是幾年過去了。
農(nóng)忙時節(jié)，在白天我爸媽和爺爺一般都會到地里干活。
這一天我媽卻是沒有下地，而是回了一趟娘家，奶奶在屋子里縫補著衣服，我和妹妹則是在院子里玩耍。
妹妹雨兒是個愛哭鬼，就跟她的名字一樣，玩得有點不順心便是哭唧唧的淚如雨下，剛剛我倆一起還是玩得好好的，就因為我不小心碰倒了她用石頭搭的小房子，她便是哭了起來。
而這時剛好我媽回來了，手里還拎著一個包裹，看到梨花滿面的妹妹就是沖我一頓埋怨：
“你就不能讓著點妹妹，總?cè)撬蓿此弈憔透吲d是不是！”
“我沒惹她。”我理直氣壯，仰頭反駁道。
我媽看著我的態(tài)度更生氣了：“你沒惹，她怎么就哭了，難不成自己哭的。”
“我就不小心碰倒了她的石頭房子，她就哭個沒完，跟她的名字一樣，不愧是叫雨兒。”我撇了撇嘴，稚嫩的臉上寫滿了不屑。
“你的名字也沒叫錯，雪兒，性子那么冰冷，一點都不知道讓著妹妹！”我媽瞪了我一眼后就領(lǐng)著妹妹進屋了。
我自己繼續(xù)在院子里玩，自己玩也挺好的。
玩了一會兒之后，我回到屋里想找妹妹繼續(xù)一起玩，這時候我看見妹妹的臉上已是沒有了淚水，但嘴邊卻是多了一些油漬，我低頭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垃圾桶，里面也是有著一些雞骨頭，我什么都沒有說，轉(zhuǎn)過身又跑出去玩了。
還是感覺自己玩也挺好的，只是心里多了一絲苦澀，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為什么同樣是我媽的女兒，卻總是得不到相同的寵愛。
農(nóng)閑時節(jié)，村里人也沒有什么娛樂活動，一般都是互相串個門，嘮嘮家常。
一天，二叔趙強來到我家，在我家坐了一會兒后就和我爸一起出門了。
他們兩個人一人拎著一個水桶，手里還拿個帶著長把的網(wǎng)兜。
看到這一幕，我便是偷偷地跟了上去。
跟了一段路后，倆人越走越快，我有些跟不上了，只能暴露自己的行蹤，向前面兩個高大身影其中的一個喊著：“爸，等等我。”
我爸聽到我的喊聲回過頭來，看見我也是一愣：“我和你二叔去甸子抓蛤蟆，你跟著我們干什么。”
看著他們倆停下了腳步，我趕忙三步并作兩步追了上去：“我也要去抓蛤??！”
我爸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大嗓門，聽到我的回答后，他的咆哮怒吼聲便是緊隨其來：“少搗亂，回家跟你妹妹玩去！”
“不愛跟她玩，她總哭?！碧岬矫妹?，想起她的滿面梨花，我便是撇了撇嘴。
我爸剛要罵我，二叔也是站出來適時解圍了：“行了大哥，雪兒愛跟著就跟著吧?！?/p>
聽到二叔的話，我爸也是沒再說什么，瞪了我一眼后就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沒再理我，我則是加快腳步緊緊地跟在二人身后。
漸漸的我們距離村子越來越遠，最終我們來到了一片草甸。
草甸很大很大，至少對于兒時的我來說，那就是廣闊無垠，沒有邊際。無數(shù)個小土包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土包上長滿了雜草，土包于是就變成了草包，草包之間則是大大小小的水洼。
我爸和二叔在水洼中尋找著蛤蟆的蹤跡，而我則是我站在草包上蹦來蹦去。
那一刻的我無憂無慮，天空中飛過幾只小鳥，我抬頭望向它們，并沒有感到羨慕，因為我和它們一樣自由，我和它們一樣快樂。
突然，在我愣神之時，我的腳下一滑，掉入了其中一個水洼。這個水洼出奇得深，栽倒在里面的我，大半個身子都沒入了水中。
我爸聽到聲響也是趕忙飛奔而來，一把抓住我的衣領(lǐng)，大手一提便是將我拎了起來，我在他手中的樣子就是落湯雞的原版呈現(xiàn)。水洼中滿是淤泥，我這個落湯雞更準確地來說是一個“落湯烏雞”。
我有些驚恐地看著我爸，從他的眼中我看到了焦急、擔心，最后漸漸轉(zhuǎn)變?yōu)榱藨嵟?，果然，下一秒帶著唾沫星子的咆哮聲便是沖我而來：
“不讓你跟著，你非跟著，你個拖油瓶！”
“大哥，別喊了，快帶雪兒回家吧，渾身都濕透了，別再感冒了，改天咱倆再來抓蛤蟆吧。”又是二叔的仗義出言解救了此刻弱小無助的我。
回家的路上，我爸憋了一肚子的氣，我則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敢發(fā)出絲毫聲響。
眼看著就要到家門口，我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是放了下來，因為到家后，爺爺就是我最大的靠山，我也不用再害怕生氣的爸爸了，我沖著屋內(nèi)喊著：“爺爺，我們回來了。”
我快速地跑了幾步，超過了我爸，先一步回到了家中。
“雪兒，你這是怎么弄的，快去找你奶奶幫你把衣服換了?！睜敔斂粗仟N不堪的我，蒼老的面龐上滿是心疼之色。
我找到奶奶，奶奶幫我換上了干爽的衣服，在這期間，爺爺也是從我爸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我剛換完衣服出來就看到讓我震驚的一幕，爺爺正拿著笤帚滿院子追著我爸打，口中還罵著：“你是干什么吃的，自己的孩子你都看不好！”
我爸看到我出來，也是狠狠地瞪了我?guī)籽郏骸安蛔屇愀?，你非得跟著，你看我一會怎么收拾你！?/p>
爺爺聽到我爸威脅我的話后直接把笤帚扔向我爸，對著我爸罵道：“小兔崽子，你膽子肥了，你敢動雪兒一下試試！”
爺爺?shù)纳碥|相比于我爸的體格顯得是那樣單薄，但我站在爺爺?shù)纳砗?，卻是體會到了深深的安全感，別人誰也給不了的安全感。
自由的時間往往只是短暫的，到了該上學的年齡，兒時貪玩的那種自由也只能被壓制下來。
在我入學之前還有著一小段波折，這段波折來自爺爺與奶奶的爭執(zhí)，我爸我媽只是充當看客。
新的學期要開學了，爺爺要送我去上學，奶奶則是反對。
奶奶說出了自己反對的想法：“從古到今，女子無才便是德，一個小女娃子上學有什么用?！?/p>
聽到奶奶的話，爺爺頓時吹起胡子，說道：“你自己不識字，還挺得意的，我不能讓我的孫女跟你一樣大字不識一個！”
爺爺說完這話，奶奶也是不樂意了：“跟我一樣怎么了？老趙你是看不起我么，我跟你幾十年了，為這個家做了多少事，你居然還看不起我來了。”
看到奶奶的樣子，爺爺臉上寫滿了無奈，解釋道：“我啥時候說看不起你了，我就是說要讓咱們孫女識字，要讓她有文化?！?/p>
“認識幾個字又有什么用，長大了不還是得嫁人，結(jié)婚，給別人生孩子，伺候自己的孩子長大?！?/p>
“你放屁！你懂個屁，現(xiàn)在的時代不趕咱們那時候了，沒有文化以后肯定得吃虧！”
“能吃啥虧，我看倒是上學才吃虧，啥用沒有，還得花錢，雪兒再大一些也能幫家里干活了，她要是去上學也就干不了什么活了，家里不是平白又少半個勞力?！?/p>
“你個老婆子就是頭發(fā)長見識短，我的孫女就得讓她有文化，不能讓她跟我們一樣！”
……
兩位老人你一言我一句，爭吵個不停，最終還是爺爺成功地說服了奶奶，奶奶嘆了口氣說道：
“哎，行，犟不過你，你說讓雪兒上學，過幾天鄉(xiāng)里學校開學，就送雪兒去吧。”
聽到奶奶服軟，爺爺?shù)哪樕辖K于也是露出了笑容。
而這時我媽也是突然在一旁開口道：“雪兒都要上學了，那過兩年雨兒到了年齡也得去上學?！?/p>
“上上上，我的孫女都是要上學的。”爺爺果斷地答應(yīng)著。
關(guān)于我是否應(yīng)該去學校上學，就是在爺爺和奶奶這“和諧討論”之中確定了下來。
鄉(xiāng)上距離我們村子大概有著十來里路，不算太遠，我爸送過我?guī)状?，以后都是我自己上下學了，路上大概需要走一個多小時。
村中也有去鄉(xiāng)里上學的孩子，但是他們都要比我大一些，我和他們不熟悉，不想跟他們一塊兒走，所以這一個多小時的路程通常都是自己一個人。
新學期伊始是在秋天，上學的途中會繞過一座小山。山上原本碧綠茂密的樹葉漸漸變得金黃，漸漸變得稀疏，一片落葉林之景，走在路上，腳踏落葉，既有著收獲之感，又有著落寞之情。
在這段路程大概中間的位置，路邊的山腳下有著一條袖珍的小溪。稱其為袖珍的小溪，就是因為它太小了，水流著流著就沒了，它的源頭來自山間的縫隙，是空山水。
在雨季時，這條袖珍小溪的水量也會有所增加，再匯合著雨水，原本溫和平靜的小溪徒然增添了一往無前的氣勢，小溪帶著這股氣勢奔向遠方，經(jīng)過一段波折地努力后流淌到了附近的小河中。小河沒有盡頭，會匯入大河，大河最終則是流入了大海，這原本距離大海遙不可及的小溪也是有著機會融入其中，融入到這個大家庭，有了歸宿。
然而在降水較少的時節(jié)，這條小溪流著流著便是沒了，沒有了歸宿，不知所終。
秋天的落葉漂浮在水面之上，隨著小溪靜靜流淌，小溪流淌到了盡頭，落葉也隨之沉靜了下來。
鄉(xiāng)下屬的村莊也有著十數(shù)個，但是鄉(xiāng)里的小學學生并不多，一個年級平均也就有著十幾個孩子，整個學校加上老師也不過百十來人。因為四周村莊大多數(shù)人家的家庭條件都不好，又或是孩子的父母沒有讓孩子上學的意識，就像原本我奶奶對我上學的態(tài)度一樣。
鄉(xiāng)里小學不像城里，在這里經(jīng)常會有很多的實踐活動，而通常這些實踐活動便是干農(nóng)活。
學校有一塊屬于自己的田地，學校里的老師也都是全能型人才，一位老師不僅能教各個科目，就連下地干農(nóng)活也都各個是好手。
我們這些學生經(jīng)常也會被學校組織帶去干農(nóng)活，低年級的學生多數(shù)都是去玩的，主要是高年級的學生出力。
這種實踐活動也算是勞逸結(jié)合了，可謂一舉多得，學生得到了鍛煉，大腦適當?shù)男菹ⅲ斎桓匾倪€是學校也省去了許多人工，并且從來沒有孩子抱怨，所有的孩子都是把做農(nóng)活當作玩耍了。
在我獨自一人上學大概一個月之后，我也有了一位同伴。
“趙小雪，您慢點走，等等我?！鄙蠈W的路上，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跟在我的身后向我喊道。
聽到他的聲音，我回過頭對他說：“王虎，你該減肥了吧，你也太胖了，你媽媽天天給你做什么好吃的，把你養(yǎng)這么肥。”
王虎跟上了我，說：“能做什么好吃的，咱們這家家不都是差不多，除了土豆就是白菜，哦，對了，還有蘿卜咸菜?！?/p>
看著它肉嘟嘟的身體，我笑道：“那你胃口可真好，我平時都是按碗吃飯，你應(yīng)該是按盆吧，哈哈……”
聽到我略帶調(diào)侃的話，王虎的小圓臉也是一紅，說道：“哪有，我才沒有用盆吃飯?！?/p>
看到他那有些發(fā)窘的臉色，我便是知道我猜得不錯，旋即也是沒有再繼續(xù)調(diào)侃他，對王虎說道：“行了，逗你的，快走吧，再晚咱們就該遲到了，你也不想被罰站吧?！?/p>
王虎斬釘截鐵地回答道：“當然不想！”
事實上，我們倆確實因為遲到而被罰站過。當然，究其原因，還是因為王虎走得太慢，拖我后腿了。
一天早上，學校的早課已經(jīng)開始有幾分鐘了，我們倆才慌慌忙忙地跑進教室。
“站住，在門口站二十分鐘再回教室?！崩蠋焽绤柕穆曇魝魅肓宋液屯趸⒌亩?。
我小聲對著王虎嘀咕道：“都怪你，那么慢！”
王虎則是嘿嘿一笑，沒有吱聲。
因為王虎的身材胖乎乎，他在我們班級也是有著外號，叫做“木墩”。
而我呢，身材很瘦，我倆一起站在門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們班有個同學叫做張大勇，平時就調(diào)皮搗蛋，他也是發(fā)現(xiàn)了這一略帶好笑的畫面，突然指著我倆說道：“一個木墩，一個竹竿，哈哈……”
聽到他的話，教室里的學生都笑了起來，當然了，在這些歡笑的學生中并沒有我和王虎。
嗖，從講臺上飛出半截粉筆精準地打在了張大勇的頭上。
“哎呦！”
一聲慘叫也是隨之而來。
“有什么好笑的，都閉嘴！張大勇，把粉筆給我撿回來，然后給我到門口站著去，站一節(jié)課！”老師只用了半截粉筆和兩句話便平復(fù)了喧鬧的教室。
接下來的課堂上學生們都很安靜，很快就下課了，隨著老師走出教室，教室里又變得活躍起來。
“哈哈，木墩，竹竿，你倆真般配?！睆埓笥履切β曈謧鱽磉^來。
王虎倒是沒有反駁，只是傻呵呵地笑。
但是我很不高興，一個女生怎么能有這么難聽的外號，于是沖著張大勇跑了過去，什么都沒說，直接飛起就是一腳踹在了他的身上。
張大勇猝不及防，也是被我一腳踹得摔倒在地。
他爬起來就罵：“趙小雪，我鬧著玩，你有病呀！”
張大勇嘴上罵著我，身體也沒閑著，拳頭就是沖著我打了過來，幾個回合后，我便是落入了下風。
王虎看到我吃虧了，平時憨憨的他突然變得兇猛起來，把我拉到一旁，和張大勇廝打了起來。
教室里的腥風血雨馬上也是驚動了老師，隨著老師的到來，這場戰(zhàn)爭也旋即結(jié)束。當然，結(jié)果就是我們仨都被老師狠狠地收拾了一頓。
回家的路上，我看著鼻青臉腫的王虎，有些歉意，對他說：
“你沒事吧？”
王虎呵呵一笑：“能有什么事兒，我皮厚，抗打?！?/p>
看到王虎又變成了那憨憨的樣子，我也是笑著對他說：“看不出來嘛，你平時憨憨的，打起架來還挺兇的。”
王虎果斷地回道：“主要不是看你吃虧了么?！?/p>
聽到王虎的回答，我的心里泛起一絲溫暖，沉默了片刻對著王虎小聲說：“那，謝謝你啦?！?/p>
“哈哈，謝什么，咱們是朋友，應(yīng)該的?！?/p>
“你還笑呢，你這個樣子到家，你爸肯定又得揍你一頓?！?/p>
聽到我的打擊，王虎笑呵呵地臉上也是浮現(xiàn)出一抹愁容，隨即又是散去，對我說：“沒事，有我媽呢，她會攔著我爸的?！?/p>
看到王虎那憨憨的樣子，我也是笑了起來。
一天早上，我同往常一樣在村口等王虎，準備一起去上學，可是等了半天都不見人影。
正當我焦急萬分時，看到了我爸的身影，隔著老遠沖我喊道：“你趕緊自己去上學吧，王虎不去了。”
“王虎為什么不去了？王虎怎么了？”我也是疑惑的向著我爸喊道。
“趕緊上學去吧，別管那么多，放學回來再說。”我爸向我揮手，示意我趕緊走。
沒辦法，我也只好自己去上學了。
這一天，我都心不在焉，心里想著：王虎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來了呢？是生病了嗎？我放學要去他家看看。
終于熬到了放學，回到家后，我放下書包就往外面跑。
這時，我媽從屋子里追出來喊我：“你干啥去？”
我頭也不回地答道：“我去王虎家?！?/p>
“回來，不許去！”
“為啥？”我心中充滿了疑惑，以往我媽從來沒有攔著我去別的小孩兒家。
這時候，我奶奶也出來了，對我說：“雪兒，回來吧，以后別再去王虎家了?！?/p>
我跟著奶奶和我媽回到了屋子，從他們的口中我得知了王虎家發(fā)生了一件事，雖然那時候的我還不太理解，但我也明白這是一件大事。
王虎的媽媽和別人跑了，王虎的爸爸也是因為這件事變得暴躁異常，平時農(nóng)活都不怎么干了，整日就是喝大酒，喝多了就打王虎。
王虎沒辦法上學了，他要分擔家里的農(nóng)活，他要照顧爸爸，他還要做爸爸的出氣筒。
之后兩年，上學的路上，我身旁也是再沒有了那憨憨的身影，又變成了我獨自一人。
兩年后，妹妹也開始上學了，每天早上我和她一同前往學校。
妹妹和我一樣，身體瘦瘦的，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是她在學校并沒有受到任何欺負，因為有我在。
雖然我也同妹妹一樣比較瘦，但是我有力氣，很野，經(jīng)常和男孩子打架，同齡人多數(shù)都不敢招惹我，妹妹自然也是得到了我的庇護。
接下來的幾年沒有什么波折，只是在此期間王虎離家出走了，離開了那個酗酒的爸爸，離開了那個沒有溫暖的家，聽說是去找他媽媽了。
此后，我也是再沒有聽過王虎的消息。
小學畢業(yè)后，因為鄉(xiāng)里沒有中學，我就來到了縣里讀書。縣上距離村里大概要幾十里路，比較遠，但是縣里的中學有宿舍，學校宿舍是專門為家里距離學校比較遠的學生準備的，我自然而然也就成為了住校生。
每周日下午我便是從家里出發(fā)，走上幾個小時，提前來到學校，到了周五放學后便是匆匆往家中趕，到家后通常已經(jīng)是半夜了。
學校里有食堂，雖然飯菜很普通，但是很便宜，并且管飽，再者就是在家吃的飯菜也不過如此。
一個周四的下午，我和室友一同吃完飯就回到宿舍，在宿舍里寫作業(yè)。
寫著寫著，屋外突然刮起了大風，我向窗外看去，恰巧此時一個閃電劃過夜空，像一條銀蛇在大地上快速掠過，緊隨其后的是一聲驚雷，在整個夜空之下炸響。
轟隆隆……
“?。 ?/p>
宿舍了發(fā)出一片叫喊聲，那雷聲太響了，好多同學都被嚇了一跳。
我沒有和其他同學一樣叫出聲，但是我卻感覺那一聲驚雷好似直擊我的心臟，我的心越跳越快，我心好慌，心慌的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知道，我要回家，現(xiàn)在就回家。
我放下了手中的筆，穿上外套，準備向外面走。
我的室友看到我穿外套，好奇地問我：“趙小雪，你干嘛去？”
我的回答只有兩個字：“回家?！?/p>
聽到我的回答，室友驚訝地說：“你瘋了么？外面電閃雷鳴的，下著大雨，并且今天才周四，明天還要上課呢！”
我沒有解釋，因為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回家，就是現(xiàn)在，越快越好。
我在室友們驚訝的目光中奔向了大雨之中，越跑越遠，她們沒能阻攔住我，只能趕忙把情況報告給宿管教師。
此時的村里也是大雨漫天。
村長擔心村上的水壩出問題，帶領(lǐng)著村中的壯勞力一起去維護水壩。
這場大雨下得很大，村長的擔心沒有錯，水壩確實存在安全隱患，經(jīng)過眾人的努力，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把水壩維護好了。
看著維護好的水壩固若金湯，眾人皆是松了一口氣。
村長也是開始招呼著大家回村：“這回放心了，行了，咱們回去吧?！?/p>
于是，眾人便是浩浩蕩蕩地往村里走。
就在眾人途徑一片陡峭的山坡時，山上突然傳來異響聲，趙富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率先發(fā)現(xiàn)了異常，轉(zhuǎn)頭向山坡頂端望去，這一望，令得趙富心底一顫，緊接著便是大喊出聲：
“快跑，后面的山體滑坡了！”
眾人聽到趙富的喊聲，皆是沒有猶豫，都是拼命地向前奔跑。
趙富因為在人群的最后面，雖然是最早發(fā)現(xiàn)滑坡，但是卻沒有跑出滑坡的范圍，被一塊大石頭砸中了，而其他人都是得以幸免。
“老趙！”
“趙哥！”
……
村民的叫喊聲此起彼伏，但是趙富再也聽不到了。
我還在向著家里奔跑的途中，天空的雷鳴聲已經(jīng)不見了，但是雨還在下。
在泥濘的山路上，我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摔倒了就爬起來，累了就停下喘口氣繼續(xù)向前跑。
“快到了，就快到了，堅持住，趙小雪?！币宦飞衔叶荚跒樽约捍驓?。
離家越來越近了，透過蒙蒙大雨，終于也是能夠看到村中的點點燈光。
又是前行了幾分鐘，我看到了前方的人群，也聽到了嘈雜的叫喊聲，在那混亂中我好像聽到了我爸的名字。
我咬著牙加快腳步向人群跑去。
終于，我來到了人群前，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爸爸，他倒在了泥濘的血泊之中。
“爸！”
我的叫喊聲響徹整片夜空，即便此刻驚雷聲沒有停止，怕是也壓不過我的痛苦哀嚎聲。
我趴在爸爸的身上，臉上的淚水與雨水混在一起，身上的泥水與血水混在一起。
眾人合力拉開了我，兩個人抬著我爸，兩個人架著我，向我家走去。
從這一天開始，我便害怕打雷了，每次聽到打雷，那轟隆隆的響聲都好似直擊我的心臟，令我的心從那平穩(wěn)跳動變得顫抖起來。
我爸出殯那天，村里人幾乎都來了。
村長來到我的面前，對我說：“雪兒，你是你家的老大，這些事情我也需要跟你說一聲?！?/p>
我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村長。
村長繼續(xù)說：“你爸也算是因公走的，我跟鄉(xiāng)里申請了點補助，錢不多，算是對你們家的補償吧。”
四周的人很多，但是此刻卻很安靜，我平靜地對村長回道：“我不想要你們補償我錢，你們，能補償我一個爸爸么？”
那一天，我沒有哭，聽到我的回答，周圍的人都哭了。
我輟學了。
這幾年，爺爺?shù)纳眢w不如從前了，因為我爸的離去，爺爺受到打擊大病了一場，我媽要照顧爺爺和奶奶，還有妹妹。
以后，這個家，便是要由我撐起。
那一年的我十三歲，開始了面朝黑土背朝天的生活，原本瘦弱的我，身體漸漸變得壯實了一些，皮膚漸漸變得粗糙與黝黑。
當太陽開始西下，其半邊身影已是落入大地，我便是收起了農(nóng)具，拖著農(nóng)具與疲憊的身子往家走。
“雪兒下地回來了？”路過鄰居家，也會有鄰里互相打著招呼。
“嗯呢，回來了，張嬸?！?/p>
“雪兒真能干，我看我家那死老頭子干活，都趕不上你！”
“張嬸說笑了，我跟張叔比還差遠了。”
“哎……”張嬸看著我遠去的瘦弱背影，也只是嘆了一口氣。
回到家我先把農(nóng)具收好，走進屋，說了聲：“媽，我回來了?！?/p>
我媽在里屋招呼著我：“雪兒回來了，餓了吧，洗洗手，快點吃飯吧，雨兒也剛到家，正好一起吃?！?/p>
我洗完手進屋，看到妹妹坐在飯桌前，也是剛要吃飯。
看到我進來，妹妹抬頭沖我叫了一聲：“姐，回來了?！?/p>
“嗯，雨兒，快吃吧?！蔽易搅孙堊狼皩γ妹谜f，緊接著又是看向我媽，問道：“我爺我奶呢？他們吃了么？”
我媽說：“他們吃飯早，吃完回自己屋休息了，你不用管他們，你快吃吧?！?/p>
我媽娘仨都沒有再說話，都在靜靜地吃飯，這也是爺爺教導(dǎo)我們的規(guī)矩——食不言，寢不語。
吃完飯，妹妹在屋里寫作業(yè)，我媽把我拉到了外面。
我疑惑地看著我媽：“干啥呀，還得出來說？”
我媽拽著我在院門口的小凳子坐了下來，說：
“跟你嘮嘮嗑，外面涼快，你妹妹寫作業(yè)呢，而且有些事我也不想讓她聽見。”
農(nóng)村的天氣就是這樣，即使是夏天，到了傍晚氣溫也會下降許多，不像白天那么悶熱。
淡淡的夏風從身邊拂過，白天在地里積攢一天的燥熱都是被吹走了。
“說吧，媽。”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也只能找你嘮嘮?！?/p>
今晚的天空之上，沒有見到月亮的蹤跡，因為農(nóng)村本身就燈光稀少，所以，今晚的夜，很黑。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看到了此時我媽臉上的愁容，于是我問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兒你說?！?/p>
我媽對我說：“你也知道，你爺爺奶奶現(xiàn)在身體都不好，每天都是吃著藥，眼看著你妹妹就要上中學了，咱家這情況，有些快要入不敷出了?！?/p>
聽到我媽說的話，想起來我大姑和二叔很長時間都不來看一次爺爺奶奶，我有些氣憤，對著我媽說：
“我大姑和我二叔呢？爺爺奶奶一直都是咱們照顧，他們也應(yīng)該幫幫咱們呀！”
“你大姑家條件也不好，你大姑家你大哥前兩年得場大病，拉了不少饑荒。至于你二叔，你也知道的，他是個軟耳根子，看見你二嬸就跟老鼠見到貓似的?！蔽覌専o奈地說道。
我提起了嗓子，大聲說道：“那他們也不能不管呀！特別我二叔，真是服了，過得這個窩囊?！?/p>
我媽拍了我一下，說：“你小點嗓門，這脾氣，跟你爸一樣一樣的。當然了，雪兒，你也別這么說，他們也幫襯著咱們了，就是少些，可是不夠用啊?！?/p>
我沉吟了一會兒，對我媽說：“要不，明年我去縣里打工吧?！?/p>
聽到我的話，我媽一驚：“打工，你才多大，你出去打工，誰能用你，并且你自己在外面多不安全?！?/p>
我輕輕搖頭笑了笑：“多大？多大又能怎樣？種地我不也是一樣種了么?！?/p>
我媽呆在那里，直直地看著我，不知該說什么。
我繼續(xù)說著我的想法：“雨兒之后在縣里上中學，我要是在縣里打工也能順便照顧她，家里的地沒人種就包出去，也能多一份收入，一舉多得，這不挺好嘛。”
“雪兒……”
夜，越來越黑，越來越?jīng)觥?/p>
“就這么定了，回屋吧，外面有些涼了?！蔽依覌屪呋亓宋葑?。
春天，萬物復(fù)蘇；春天，播種的季節(jié)；春天，大部分美好的開始；春天，我來到了縣城。
家里的地讓二叔家種了，承包費就是爺爺奶奶的八成贍養(yǎng)費，大姑家出剩下的兩成，我媽則是出力照顧兩位老人，妹妹的學費以及我們娘仨的支出就指著我了。
很普通的一個小縣城，但是對于十四歲的我來說，已經(jīng)足夠大了。
我來到了一家飯店。
站在柜臺后面的老板娘，熱情地對我打著招呼：“你好，歡迎光臨，想吃點什么？”
我有些膽怯地出聲：“我不吃飯，請問你們這里招人嗎？”
老板娘的笑容頓時消失，冷聲道：“不招人。”
“哦，謝謝?！钡懒艘宦曋x，而后我便慌忙地轉(zhuǎn)身離開。
“你好，請問你們這招人嗎？”
“你多大了？”
“我，我，我十六！”
“看著可沒有十六，即使真是十六也不用，有點小?！?/p>
又一次被拒之門外。
經(jīng)過一次次碰壁，工作終于有了結(jié)果，在一家飯店，做一些雜活。雖然只是雜活，但也是有著試用期的，若是干得不好，就得被攆走了。
飯店主營午餐和晚餐，上班時間是上午九點半到晚上九點半，有員工宿舍，包吃包住。
我們吃飯是沒有固定時間的，午飯通常都是要在下午兩點多，客人午餐基本結(jié)束時我們才能吃上飯，晚上也一樣，要等下班九點半再吃晚飯。
對于我來說，這份工作很適合，包吃包住，有落腳處，不必為自己的溫飽發(fā)愁，不過工資確實有些少。
沒辦法，沒有工作經(jīng)驗，年齡還小，能找到工作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老板也是心善，可能看我可憐，才特意收留了我，讓我做些雜事。
雖然我年齡小，但是我不缺力氣，我很勤快，我的表現(xiàn)也逐漸得到了老板的肯定，終于我也是算是在縣城里落了腳。
“小雪，三號桌客人走了，快去收拾一下?！?/p>
“好的?！甭牭嚼习宓恼泻簦亿s忙走到三號桌去收拾。
又有客人走進了飯店，門口的服務(wù)員微笑著招呼著：“歡迎光臨，請問你們幾位？”
其中一位客人回答：“三位。”
服務(wù)員指了指三號桌的位置，對客人說：“好的，那你們?nèi)ト栕腊桑谀沁?，前一桌客人剛走，馬上就收拾好。”
看到有客人要過來，我趕忙加快收拾的速度。
“咦？趙小雪？”身旁傳來了一道驚疑聲。
我轉(zhuǎn)過頭看向旁邊，也是一驚，開口道：“吳梅梅！”
“趙小雪，真是你呀！你怎么在這呢？”吳梅梅看到真是我，有些驚喜的說道。
吳梅梅是我的中學同學，上學時我們倆關(guān)系還不錯，剛剛看到她時我也是有些驚喜，但心里的驚喜逐漸變成了自卑，我低下了頭，小聲說著：“我在這里打工?！?/p>
吳梅梅有些惋惜地問我：“你上學時成績還挺好的，突然聽說你輟學了，同學們都很驚訝，你真的不回學校念書了？”
我仍然低著頭：“嗯，不回去了?！?/p>
“收拾好了，你們快坐下吧，我先去忙了。”此時的三號桌已經(jīng)被我收拾干凈了，帶著一絲慌亂，我離開了三號桌。
下班后，我沒有直接回到宿舍休息，而是來到門前的馬路邊坐了下來。
快到晚上十點了，街道上已經(jīng)見不到幾輛行駛的汽車，附近樓房的點點燈光，在無序中一個一個消失。
隨著燈光逐漸減少，縣城也愈發(fā)寂靜，夜空上懸掛的萬千星辰變得清晰起來。夜空是無盡的黑暗，星辰的光亮與其相比微不足道，但還是有著萬千星辰在努力閃耀，釋放著自己生命中的光彩。
當我成為飯店的正式員工后，我也有了屬于自己的假期，每個月一天休息。如果有特殊事情，也是可以提前請假的，但是要扣工資的，我當然不會輕易地去請假。
輪到每個月休息的那一天，我總是會來到雨兒的學?？赐?，當然，這里也是曾經(jīng)我上過學的地方。
雨兒放學后看到我，也是高興的跑了過來，喊道：“姐，你來了?！?/p>
見到雨兒過來，我開口就是三連問：“怎么樣？最近課程緊不緊？學習累不累？”
聽到我的問題，雨兒小臉一揚，說：“不累，我多聰明，這點課程能難到我么？”
看到雨兒這副模樣，我有些好氣又好笑：“你就吹吧，你看這學期你的期末考試成績要是不好，我怎么收拾你。”
雨兒頓時心虛下來，說：“考試成績不能代表一切，平時學得不錯，但是考試發(fā)揮不好也是有可能的。”
“行了，別給自己沒努力學習找借口，你到時候的期末成績?nèi)羰遣蛔屛覞M意，我肯定收拾你。”說罷，我從兜里拿出來一些零錢，還有一個紙包，遞給了雨兒，繼續(xù)說道：
“這零錢你拿著，別餓著肚子，需要什么筆還是本子就買，不夠跟姐說。還有這個紙包，我這倆月攢的錢，你一定要收好了，回家時候交給咱媽?！?/p>
看著手里的零錢和紙包，雨兒剛剛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收斂，對我說：
“姐，你也別太累了。”
我拍了拍雨兒的肩膀，對她說：
“我知道，沒事兒，你姐有的是精力，放心吧。你在學校好好學習就行，別的事情不用你去想，有我和咱媽呢。”
雨兒低聲地回著：“我知道了，姐?！?/p>
“嗯，快去食堂吃飯吧，吃完飯早點回宿舍，我走了，改天再來看你?！?/p>
“再見，姐?！?/p>
不知不覺中就在飯店工作了兩年，這兩年時間我逐漸變得成熟，我知道了什么叫做社會，我知道了掙錢有多不容易，我也有些明白了奶奶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隨著閱歷的增加，在飯店做打雜工作已經(jīng)滿足不了我的需求了，我辭掉了飯店的工作來到了一家工廠，工廠有幾份長期合作的訂單，所以很穩(wěn)定。
工廠每天早上七點上班，下午六點下班，比之前在飯店做雜事的工資是要高上一些的，下班后我還有幾個小時的自由時間。
每天的這幾個小時我也沒閑著，靠著前兩年打工的積攢與節(jié)省，我也有了一點小小的積蓄，我到批發(fā)市場進購了一些生活中常用的便宜小玩意兒，晚上這幾個小時，縣城哪里人多，我就去哪里擺地攤。
收入雖然有些微薄，但好歹也是有著進賬，就比閑著強。
來到我常擺攤的地方，把我要賣的東西擺好，就開始了叫賣：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都是家里常用的東西，看看有沒有需要的，便宜了噢……”
過了一會兒，一位老奶奶走到了我的身旁，在我身旁也是擺起了攤位，她賣的是鞋墊。
“李奶奶來了，今天來得有些晚呢?！蔽蚁蛑夏棠檀蛘泻簟?/p>
“下午時候聽說和平廣場那邊什么商場舉辦促銷活動，挺多人呢，我也過去轉(zhuǎn)了轉(zhuǎn)?！?/p>
“有啥好玩的么？”我好奇地問。
“人倒是挺多的，但都是看熱鬧的，沒有幾個買東西的，沒啥待頭，我就回來了?！?/p>
“噢?！蔽掖饝?yīng)一聲，然后看著李奶奶面前的那一堆鞋墊說：“李奶奶，你的鞋墊我之前墊著可舒服了，我要再買兩雙?！?/p>
李奶奶果斷地回答：“不賣！”
“你干嘛不賣我！”
李奶奶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說：“你在我這買多少雙鞋墊了，還要買，家里是不是攢了一堆鞋墊穿不過來吧？真以為我歲數(shù)大了就糊涂呀！”
我嘿嘿一笑也就沒再堅持。
看我沒吱聲，李奶奶問我：“小雪來多長時間了？”
“一個多小時了吧。”
“賣多少東西了？”
“就賣了一把梳子和一個指甲鉗?！蔽矣行┚趩实鼗卮?。
李奶奶緊接著說：“那我買你兩把梳子吧，我覺得你的梳子質(zhì)量不錯，一看就好用?！?/p>
聽到她的話，頓時把我笑得肚子疼，平復(fù)一下心情后，我說：“行了，李奶奶，我服你了，我不買你鞋墊了，哈哈。”
李奶奶看著大笑的我卻是沒有笑，而是說道：“你這孩子，這么小就這么能干，真是苦了你?！?/p>
“李奶奶你不也是一樣么，這么大年紀了，還出來擺攤。”
“人與人不一樣，有的人來到世上是享受生活，有的人來到世上是探尋生命的意義，有的人來到世上是感受身邊之情，而你來到這個世上卻是贖罪的?！崩钅棠陶f了一段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之后又是嘆了一口氣。
妹妹的學習成績算做一般，幾年過后也是畢業(yè)了，在一家私企做文職工作，而我還是在之前的那家工廠上班。
一天下午，我還在自己的崗位上干著活，突然聽到呼叫聲。
“姐，姐……”
咦？這不是雨兒的聲音么，我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雨兒正向我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叫著我。
看到她滿臉焦急的樣子，我心里頓時生出不好的預(yù)感，于是，趕忙向著奔我而來的妹妹問道：“怎么了？你不上班，跑我這來干嘛？”
妹妹跑到我的身前，喘了幾口氣，對我說：“姐，咱倆快回家吧，咱爺好像快不行了。”
妹妹說出最后幾個字時，語氣中已是帶著一絲哭腔。
雖然此時外面的天氣是晴空萬里，但此刻我的心卻如遭雷擊。
我向廠里請了假，之后便是和妹妹慌慌忙忙地趕回了村中。
回到家門口后看到的場景跟想象中的不一樣，只有我媽在院子中，應(yīng)該就是在等著我們回來。
我急切地看向我媽，問道：“媽，我爺咋樣了？”
我媽說：“這幾天你爺突然就吃不下東西了，吃了就吐，咽不下去，我找大夫來看了看，說是老了，就這幾天的事了?！?/p>
妹妹說：“那咱們帶爺爺去縣里醫(yī)院看看呢？縣里要是不行咱們就去市里醫(yī)院?！?/p>
我媽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沒用了……”
我有些急了，打斷了我媽的話：“怎么就沒用！市里醫(yī)院要是也不行，咱們就去省城醫(yī)院！”
“雪兒！冷靜點，大夫說了，你爺爺就是年齡大了，到時候了，去哪都一樣，在大醫(yī)院治療是可能多挺幾天，但是你爺爺?shù)纳眢w也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了。”
“姐……”妹妹也是在旁邊拉了拉我。
我媽繼續(xù)說：“你大姑和你二叔他們也都來過了，剛走沒一會兒，你爺爺?shù)侥挲g了，總會有這么一天的，這幾天好好陪陪他吧。雨兒你也別哭喪個臉，你倆都正常點，要不然他看到你們這樣也不舒服，最后幾天讓他安心地走吧。”
聽了我媽的話，我和妹妹平復(fù)了一下心情，努力維持平靜的樣子，走進了屋子。
“爺爺，奶奶，我和雨兒回來了?！?/p>
“怎么今天都來了，你爺爺沒事的?！笨吹轿覀兓貋恚夷桃彩侵涝趺椿厥铝?，安慰我們道。
爺爺看見我倆進來，干枯的臉龐上露出一抹笑容，微弱地叫道：“雪兒，雨兒……”
“哎，爺爺。”我和妹妹同時答應(yīng)著。
晚上，其他人都睡了，我睡不著，又來到爺爺?shù)奈葑?，想看一眼爺爺。來到爺爺身旁，我發(fā)現(xiàn)爺爺竟然也沒睡。
“雪兒，這么晚還過來了?！睜敔?shù)穆曇綦m然微弱，但是還算平穩(wěn)。
我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來看看你?！?/p>
爺爺似是知道的想法：“雪兒，沒事的，爺爺老了，人啊，總會有這么一天的?！?/p>
爺爺?shù)囊痪湓捑妥屛铱嚥蛔×耍疫煅势饋恚骸盃敔?，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p>
“雪兒，別哭，爺爺很好。正好現(xiàn)在沒別人，你奶奶也睡了，有些話我要跟你說?！?/p>
“爺爺，你說吧，我聽著?！蔽覐纳砼阅眠^來一個小板凳，靜靜地坐在爺爺身邊。
“你媽媽叫做張秀娟。”
爺爺?shù)牡谝痪湓捑妥屛毅蹲×?，雖然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但是在這些年中我也隱約地感覺到了一些事情。我知道爺爺要告訴我真相了，但我還是看向爺爺，問道：“我媽不是王麗么？”
接下來，爺爺就把我的身世全部都向我講了出來，并且告訴了我親媽現(xiàn)在有可能在的地方。
“雪兒，你要是想去找你親媽，你就去找。你要是不想找她，你也早點離開這個家吧，走遠點，越遠越好?！?/p>
“我為什么要走？”
“你妹妹也畢業(yè)工作了，你奶奶有你媽和你大姑二叔他們照顧呢，你的付出遠遠大于這個家給你的養(yǎng)育，相信爺爺，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他們會害你的?！?/p>
“誰會害我？我媽雖然不是我親媽，但是我小時候也養(yǎng)我了，奶奶還在，我也得管她呀?！?/p>
“我說了，你媽、你妹妹、你奶奶，她們誰都不用你管?！睜敔斘⑷醯穆曇糇兊糜行┘?。
看到這種情況，我趕忙安撫爺爺：“好好好，爺爺，我聽你的，我誰也不管了，我過段時間就走?！?/p>
又跟爺爺聊了幾句我就回屋了。
這一夜，我沒有睡，在炕上平躺著，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去想什么，只能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天花板，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好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一樣，白天大部分時間都是陪著爺爺。
幾天之后，爺爺走了。
爺爺走后，奶奶的身體狀態(tài)也有所下降。
奶奶的身體其實一直都不怎么好，她是屬于典型的小病不斷，大病不犯，但是身邊人也能明顯地看出在爺爺走后，奶奶的狀態(tài)確實不如從前了。
經(jīng)過大家的商議后，最后決定把奶奶接到大姑家。畢竟大姑是奶奶的親姑娘，大姑家還有著我大姐和大哥，那也都是奶奶的親外孫子、外孫女，相比之下奶奶在我家住，家里只有我媽照顧她，我和妹妹都不在家，要冷清許多。
而事實上，奶奶去了大姑家以后，身體狀態(tài)確實也有所好轉(zhuǎn)。
而我家就只剩下了我媽一個人，她自己在家養(yǎng)了些雞、鴨、羊等牲畜，也是有著事情去做。
奶奶的事情解決后，我也繼續(xù)回到了廠里上班。平時工作的時候經(jīng)常會去想，我要聽爺爺?shù)脑掃h離這個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么？即使離開，我要去哪里呢?我又要去做什么？
想著想著，張秀娟，我的腦海突中然浮現(xiàn)出了這個名字，搖了搖頭，這個名字又被我壓在了心底。
既是在平平淡淡中，又是在渾渾噩噩中，幾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我又突然被叫回了家，這次被叫回家沒有那么倉促，妹妹告訴我下班后再回去就行，應(yīng)該不是什么壞事，但是我的心里還是有些忐忑。
帶著一絲疑惑，我回到了家。
到家后，我發(fā)現(xiàn)了異常，家里除了我媽和妹妹外，還有其他人，看到了來人的樣貌，我叫了一聲：
“孔叔來了?！?/p>
孔叔也是我們村的，他家離我們家不太遠，畢竟村子小，再遠也遠不到哪里去?？资逑眿D兒走得早，沒有給孔叔留下孩子，這些年孔叔都是自己一個人生活。
孔叔聽到我的話，也是笑著跟我說：“雪兒回來了。”
我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妹妹，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她向我搖了搖頭，看來她也是剛到家，還不知道什么情況。
而這時，我媽也說話了：“你倆都回來了，有件事跟你們說下。”
說完這句話后，我媽好像又是有些猶豫起來。
妹妹看我媽說完一句話就不吱聲了，于是催促道：“你繼續(xù)說呀，媽?！?/p>
我媽看了一眼孔叔，繼續(xù)說：
“你們也知道，你爸走后，這些年一直是我一個人伺候你們爺爺奶奶。你們大姑也好，二叔也好，是，有時候是來看看，但是基本上也就是看看就走了，也沒幫過啥忙。這些年我一個人也真挺累的，在這期間，你們孔叔也是沒少過來幫忙?，F(xiàn)在你們奶奶也被接走了，你們倆也都有自己的工作，家里就我自己，我想跟你們孔叔做個伴?！?/p>
聽我媽說完，我也是終于明白了過來，心中也是有些震驚，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震驚過后我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反對的，因為我想到了我爸，但是隨后我便在心中把這份反對聲壓了下來。因為我媽說的對，我也要理解我媽，要從她的角度考慮考慮。
我還在思索的時候，妹妹說話了：“媽，這是好事，我支持你，這些年你也不容易，我和姐姐在外面上班，回家的時候少，你和孔叔在一起生活，互相有個照應(yīng)也好，我跟姐姐也能放心?！?/p>
妹妹說完有轉(zhuǎn)頭看向我，對我說：“是吧，姐?！?/p>
我說：“對，這幾年我們光想著工作，很少回來看你，有孔叔和你在一起，你也不會那么寂寞，我跟雨兒心里也踏實?！?/p>
聽到我和妹妹的話，孔叔也是說道：
“雪兒、雨兒，你倆放心，這么些年鄰居了，孔叔的為人，你們應(yīng)該也知道，我自己一個人這么多年，沒有啥壞毛病。你媽這些年也是自己一個人，我跟她脾氣還投得來，就是搭個伙、做個伴，一起過日子。”
看到我和妹妹都沒有反對，反而比較支持，我媽那原本有些略帶緊張的面色也是舒展開來。
就這樣，之后的日子我媽就和孔叔在一起了。我媽也是搬到了孔叔家，我們家的老房子則是空了下來，偶爾我媽會回來收拾一下，我和妹妹回村看望奶奶和我媽時也會回去住，老房子是我和妹妹的根。
所有的事情都平靜后，每當回村去大姑家看奶奶時，都會被催婚，被我媽催，被大姑催，被奶奶催……
“雪兒，你也二十好幾了，該結(jié)婚了，你看看跟你同齡的那幾個，家里孩子都能打醬油了?！?/p>
“現(xiàn)在你也沒什么壓力了，你媽都有伴了，你不趕緊找一個?！?/p>
催婚不僅僅來自于家人與親人，還有村中的很多鄰里鄉(xiāng)親，而這其中更多的卻是風言風語。
“那老趙家的雪兒都多大了，還不結(jié)婚呢？”
“誰知道呢，從來也沒聽說過要結(jié)婚的意思?！?/p>
“雪兒怕不是有啥毛病吧?！?/p>
“她多長時間都不回村，誰知道是不是縣城了有人呢?！?/p>
……
這些催婚以及風言風語我都不在意，但是來自奶奶的催促，卻是讓我有些頂不住壓力了。
奶奶拉著我的手對我說：“雪兒，我像你這么大時候，都有你大姑和你爸了，我這身體也快不行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去找你爺爺了，能不能讓我走之前看到你成家生子，這樣我即使走也能安心了，不然我這心里呀，咳，咳……”
看到奶奶這個樣子，我只能出言安撫道：“好，奶奶，我找，我盡快找?！?/p>
爺爺，我不能聽您的話，我不能走呀。
看過奶奶之后，我找到了我媽和大姑，對他們說：
“媽，大姑，你們之前托人給我介紹對象我都拒絕了，你們也不用催我了 ，行，我找。我沒啥要求，你們覺得差不多就行，我沒有意見，跟誰不是一樣過日子?！?/p>
我大姑聽到我的話后，對我說：“好，你可是終于想通了，到年齡了，就該成家?！?/p>
我媽也是在一旁露出了笑容，附和道：“是啊，你要是成家了，以后也不用我們操心了，咱們也不用聽那些風言風語了?！?/p>
我大姑托人給我介紹了一個男人，我們在我家見了第一面。
大姑把人帶到我家，對我說：“雪兒，這是李亮，你們聊聊吧，我就先回去了?！?/p>
“好的，大姑，你慢走?！蔽腋蠊?，把她送了出去。
大姑對我揮了揮手，說：“行了，你快回去吧。”
進屋后，我看到李亮還站著，我說：“你坐呀?！?/p>
李亮的長相普通，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中等身材，整齊的一頭短發(fā)看起來還算精神。
李亮在我對面的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也是開口說道：“我聽你大姑說了你的一些情況，對了還有，你今年二十六了？”
聽到他的我問題，我回答道：
“嗯，對，二十六了?！比缓笠彩遣唤?jīng)意地反問：“那你呢？”
李亮回答時略微有些結(jié)巴：“我，我三十了。”
在一個陌生人面前，真的覺得沒有什么可以聊的，我只回了一個字：“哦?！?/p>
李亮看到我有些冷漠，又挑起話題，繼續(xù)說道：“你二十六歲了，怎么還沒結(jié)婚呢？”
聽到他的話，我有些生氣，反問道：“你都三十歲了，你怎么還沒結(jié)婚呢？”
聽到我話語中的帶刺，李亮也是有些尷尬。我和李亮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種尷尬中結(jié)束了。
李亮也是在縣城工作，在一家貨場做搬運工，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了解，我覺得他也是本分人，沒什么大毛病。
幾個月之后我們便是結(jié)婚了。
我搬出了工廠宿舍，我和李亮在縣城里租了一套房子，我們有了屬于暫時性的家。此時的我對未來也充滿了一絲向往與期待，未來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經(jīng)過努力也會有著屬于自己的房子，一家人幸福和睦地生活下去。
一天下午，我從醫(yī)院回來。
李亮平時下班比我晚，今天看到我回來的比他晚，他好奇地問我：“你咋才回來？”
“去醫(yī)院了。”我不咸不淡地回復(fù)了一句。
聽到我的回答，李亮的臉色一變，問道：“醫(yī)院，去醫(yī)院干嘛？你怎么了？”
我還是無所謂地回復(fù)著：“沒咋的?！?/p>
看到我這個樣子，李亮更著急了，走到我身前抓住我的雙肩，瞪著一雙如牛般的眼睛，催促我：“沒咋是咋了??？你快說呀！”
我沒有繼續(xù)再逗他，笑著對他說：“這兩天有些不舒服，就去醫(yī)院看了看，醫(yī)院的檢查結(jié)果就是啥事情都沒有?！?/p>
我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李亮，你要當?shù)??！?/p>
聽到我的話，李亮那著急的神色逐漸變成了欣喜，最后終于變成了笑聲充滿整個房間：“哈哈，我要當?shù)??！?/p>
看到他那高興的樣子，我的內(nèi)心也滿是幸福，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我嫁給了一個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
早上，我剛要出門上班，就聽到了勸阻聲：“雪兒，你這都八個月了，就別去上班了，讓李亮自己去上班，你就在家好好養(yǎng)著吧?！?/p>
“我沒事兒，媽，再過一陣，我要是覺得不行了，堅持不了了我再跟廠里請假?！被貜?fù)了一句后，我就又同往常一樣去上班了。
勸我在家休息的不是我媽，是我婆婆，在我懷孕六個多月的時候她就來了，說是要照顧我，之后便是一直在我家住了下來，幫我和李亮做飯，收拾屋子。
昨晚下了一場大雪，雖然路上的積雪已經(jīng)被清理過，但是路面仍舊有些滑，我小心翼翼地走在上班的路上。
突然，一輛汽車由于路滑導(dǎo)致失控向我撞來，我趕忙向著一旁躲避失控的車子，我成功地躲過了汽車，但是卻摔倒了。
我被路人幫忙送到了醫(yī)院。
在醫(yī)院檢查了一下后，沒有大礙，肚子里的孩子也沒有受到傷害，我的心也是放了下了。
這時候，李亮和我婆婆也是聽到消息后趕到了醫(yī)院。
看到李亮焦急沖進門的樣子，我的臉上還露出一點笑意，剛想要對他說，我沒事兒。但是話還沒說出口，下一刻，我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我的耳邊響起，我的臉如同火燒般疼痛。
李亮的怒罵聲也是緊跟而來：“你個死犟娘們，不讓你上班，你非得去上班，你這摔一跤要是把我兒子摔沒了怎么辦！”
臉上的疼痛感還依舊火辣，李亮的這句話又如同是在我的心口狠狠扎了一刀。
我忍著劇痛對李亮喊道：“你瘋了，我摔倒了，你都不問問我怎樣，你還打我，就想著你那沒出生的兒子，你拿我當什么了！”
病床邊投來了許多道異樣的目光，但是李亮不管不顧，繼續(xù)沖我罵道：“拿你當什么？娶媳婦，生孩子，就是要讓我老李家有后，你說我娶你干啥，你要是把我兒子摔沒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要你有什么用！”
這時候有著大夫趕來，對著李亮怒斥：“喊什么喊？這里是醫(yī)院！再吵報警了！”
李亮沒有再跟我喊，但是他那滿臉的怒氣依然沒有消散，我婆婆什么話都沒有說，但是我看到她看我那冷冰冰的眼神，我就讀懂了一切。
我決定了，懷孕已經(jīng)八個月了，孩子生下，我就要離婚。
兩個月后，隨著一陣啼哭聲，孩子來到了這個世上，如李亮家所愿，是個男孩兒。孩子出生時，我猶如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圈，身體虛弱不堪，然而也是不出我的料想，孩子出生后，李亮和我婆婆都圍著孩子轉(zhuǎn)，沒人在意我的狀態(tài)。
我想要離婚，但是被所有人阻攔下來 。
李亮和我婆婆，他們二人也知道孩子不能沒有母親，離婚后孩子的歸屬權(quán)爭奪也比較麻煩，所以孩子出生后，他們二人的嘴臉也是收斂了一些，對我百般安撫。
當然，這并不是阻攔下我離婚的原因，更多的因素是來自我的娘家。
“雪兒，李亮不就是打了你一巴掌么，在農(nóng)村，哪有幾個男的從來沒打過老婆的，這都正常?！?/p>
“雪兒，你離婚，你圖一個痛快，但是你想過身邊這些鄰里鄰居背后得怎么說你么，剛結(jié)婚就離婚，多難聽的話都沒準兒能傳出來呢。你奶奶還活著呢，這些不好聽的話要是傳到她耳朵里，她說不定都得直接被氣走了?！?/p>
“是啊，而且你想過你離婚的后果么，你孩子怎么辦？孩子如果跟他爸，難道你就不要了，你不想么？孩子如果跟你，這孩子從小就沒爸爸，這成長過程中得受到多大影響啊？”
……
這些都是來自我媽、我大姑等人的勸說，別的我都無所謂，但是風言風語會影響到我奶、我媽、我妹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想到離婚會影響孩子的成長，我終究還是妥協(xié)了，就這樣吧，不離了。
一天下午，李亮剛要下班回家，卻是被公司的王經(jīng)理叫住了。
“李亮，先別走，你來下辦公室?！?/p>
“哦，好?！崩盍链饝?yīng)一聲，隨后向著辦公室走去，同時他的心底也泛起一絲疑惑，王經(jīng)理從來也沒單獨叫過他呀，這是怎么回事？
王經(jīng)理看到李亮進來，招呼了一聲：“李亮，坐?！?/p>
李亮在王經(jīng)理的對面坐下，說：“王經(jīng)理，什么事？”
王經(jīng)理直接開門見山，說道：“李亮呀，你也知道，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咱們公司呢，暫時也用不著太多人了，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等咱們公司效益上來了，我再聯(lián)系你來上班，好吧?！?/p>
李亮聽到王經(jīng)理的話頓時一驚，說：“公司這是要開除我？”
王經(jīng)理說：“話也不能這么說，主要咱們公司現(xiàn)在效益不是不好么，等效益好了你再回來，我們也都知道你平時工作都干得不錯，你也得理解一下公司的難處?！?/p>
李亮說：“行，我知道了，王經(jīng)理?！?/p>
王經(jīng)理說：“這樣，那你就先回去吧，明天我讓財務(wù)給你算下帳，你明天下午過來，把工資給你結(jié)清。你放心，等過段時間公司效益好了，肯定叫你回來?！?/p>
“行，我知道了王經(jīng)理，那我先走了?！?/p>
“嗯，好。”
李亮帶著一臉陰沉之色回到了家。
我婆婆看著李亮的面色不好，問道：“你怎么了？臉色這么不好呢？”
“公司效益不好，裁員，把我裁了?！崩盍恋穆曇糁袔е鴫阂帧?/p>
我婆婆驚呼一聲：“什么！”
我問道：“那你們公司具體是怎么說的？你又是怎么想的？”
李亮說：“公司說的倒是挺好聽，說是讓我休息一段時間，公司效益好了再讓我回去，我看不過是托詞罷了。我看看再說吧，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合適工作?！?/p>
之后李亮找了很多天工作，但是都沒有找到適合的工作，不是他看不上工作，就是工作看不上他。再之后便是一賭氣不去找工作了，在家看孩子，讓我婆婆回自己家了。
看孩子之余，李亮就養(yǎng)成了喝大酒的不良嗜好。每次喝多了，對我不是打就是罵，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我一直在忍耐。
直到有一次，他又喝多了，一腳把我踹翻在地，地上摔破的玻璃杯碎片深深地扎入我的后背，我終于忍不住，去廚房拿起了菜刀，揚言一定要殺了他。
看到我的舉動，李亮醉醺醺的酒意也是被嚇醒了大半，一邊安撫著我，一邊從我手里搶下了菜刀。
第二天李亮就帶著孩子走了，去了我婆婆家，他可能是怕我真殺了他。
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人，和之前一樣，挺好。
轟隆隆，天空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雷聲，那是我最害怕的聲音，那聲音直擊我心。
“雪兒，你妹妹結(jié)婚剛買房子，首付還差一點，你看你能不能幫幫。”
“好?！?/p>
“雪兒，你大哥，小時候不是生過一場大病么，好像是落下毛病了，前兩天又進醫(yī)院了，你也知道你大姑家的條件，你看看能不能幫襯一下?！?/p>
“好。”
“雪兒，你二叔昨天下午開四輪上地，不小心翻車，把腿摔斷了，這還沒秋收呢，我們手里現(xiàn)在也沒有錢，你看看……”
“好?！?/p>
……
一天回家的路上，對面走來了一道讓我略感熟悉的面孔，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王虎？”
那人望著我笑了笑，說道：“趙小雪?！?/p>
確定是王虎后，我那長時間冰冷的面容罕見地泛起了欣喜之意，我說：“真的是你，你怎么變得這么瘦了，和你小時候身材相差太大了，差一點都不敢認你?！?/p>
王虎無奈地說道：“你呀，跟小時候一樣，張口就提我的身材。”
不知道為什么，和小時候一樣，每當我看到王虎的樣子，就想笑，這一刻，籠罩身上許久的陰霾好似都散去了一大半，我對王虎說：
“哈哈，這不是看到你開心么，你忙什么呢？是在縣城里工作么？”
“嗯呢，在這附近一家汽車修理廠打工。”
“哦，那挺好的，我也是在附近一家工廠工作?！?/p>
“是嘛，那我們還挺近的。”王虎略帶驚喜的說道，然后又是有些猶猶豫豫地問道：“嗯，你結(jié)婚了嗎？”
我說：“結(jié)婚了，你呢？”
聽到我的回答，王虎臉上的笑容散去了一大半，說：“還沒有?！?/p>
我很清楚地看到了王虎臉上情緒的變化，但是我卻只能裝作視若無睹，因為，我不能害他。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之后便是各自離開了。我很識趣地沒有提及他的父母，他也沒有問及我的家庭。
咳，咳，噗……
晚上，一個人在家的我，突然咳嗽了起來，然后便是咳出了一口鮮紅的液體，明天去醫(yī)院看看吧。
第二天，我來到了醫(yī)院，做了檢查，然后一個人在醫(yī)院靜靜地等待檢查結(jié)果。
雖然是夏天，外面還是炎炎烈日，但是身處醫(yī)院中就會感覺到格外的冰冷。
醫(yī)生對我說：“趙小雪，你的家人沒來嗎？”
“沒有，我自己來的?！?/p>
“好吧，這是你的檢查結(jié)果?！?/p>
看到檢查結(jié)果的那一刻，我沒有感覺到害怕或是痛苦，反而感受到的是解脫。
胃癌晚期。醫(yī)生說，我沒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我辭職了，回到了農(nóng)村靜養(yǎng)，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
幾個月后，一場大雪伴隨著冬天的腳步如期而至，我也是躺在炕上無法起身了。
終于要走了么？
雪兒，雪中來，雪中走，剛剛好。
張秀娟，你還記得多年前你在大雪中放下的那個孩子么？
爸爸，我要來找你了，你不要再那么大聲吼我了，你的吼聲像雷，我怕。
爺爺，我來了，當初沒有聽你的話離開這里，往后我什么都聽你的，有你在即使天塌我也不怕，我要做你永遠的孫女，我是你永遠的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