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馨主題】第十一期主題“家”寫作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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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愿吧，蘇奶奶。”

“家人閑坐，燈火可親?！?/p>

眾人只道是尋常，卻已是蘇清禾遙不可及的一生所愿。

1

嘉城連著落了幾日的纏綿雨，整座城市都浸透在濕乎乎的潮潤里，空氣中彌漫著沉甸甸的水汽總讓人感到身體沉重，提不起一點精神氣。

正值晌午，大朵的烏云仍在天邊聚集不散。我坐在綠化帶旁的香樟樹樹枝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飛快經(jīng)過的各色車輛變成一道道閃電的剪影，第一千零一次在心底問我此番完成使命的有緣人到底什么時候才會出現(xiàn)。

就于前幾日，在夕光薄嵐里，迎著炊煙裊裊，人間煙火，我誕生于天邊最不起眼的一朵紅霞里。天空自古以來承載著世人的仰望、期盼和愿想，精靈便以此為養(yǎng)料孕育而生，化形后攜著愛與善完成使命回報世間。

給前邊的新生精靈們派發(fā)完任務(wù)后，終于輪到精靈長老慈祥地摸摸我圓潤的腦袋，而后霞光里屬于我的任務(wù)的文字描述緩緩浮現(xiàn)。

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爭辯半分，夕陽爺爺已經(jīng)斂去了最后一點光亮，回歸群山的懷抱，連帶著晚霞失輝，天色暗淡了下來，我失去了更改的機會。

臨終之際，方能得償夙愿。

啊喂，哪有這樣盼著別人快死了才可以完成任務(wù)的呀。我在心底默默吐槽道。

等到墨云愈積愈厚，壓抑得快讓人喘不過氣時，張牙舞爪的白光閃電與震耳欲聾的響雷先后而至劈開了蒼穹的靜寂，天地都籠罩在沉悶的暗調(diào)里。

路兩旁的行人見狀埋著腦袋加快了步伐，偶有幾滴碩大水滴如同疾風(fēng)驟雨的預(yù)告曲，砸落到行人的皮膚表層帶去幾分涼意，只能引出幾句不大不小的怨語，根本減緩不了他們的急促的腳步聲。

就在烏云積壓到快要跌落下來，連同暴雨忽然而至，城市公路已經(jīng)不見多少車輛了，我正想著今日又該是無功而返，嘆了口氣正要離開時，卻看到不遠(yuǎn)處的博愛醫(yī)院門口走出一個微微佝僂著身體的老人。

她擎著把大黑傘走入狂風(fēng)暴雨中，如同一朵緩緩挪動的蘑菇云。黑色傘面的映襯里，她神情恍惚，滿布?xì)q月痕跡的面容木訥而哀慟，面色灰敗到?jīng)]有一點光亮。

那些傾灑的雨珠在斜風(fēng)狂嘯里毫不留情地濺落到她輕薄的衣料上，她若有所感，下意識將黑傘默默向左傾斜了幾分，像要為誰遮擋住風(fēng)雨侵襲。而她暴露在外的右邊臂膀被大雨澆透，以至于衣服上的水跡擴散得更快了些。

沒有一部過往車輛為她的窘?jīng)r而停留，反倒是只有飛速運轉(zhuǎn)的車輪壓過路面水坑濺出幾粒泥水點子到她的褲腳邊。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盛大悲傷如同潮水般向我涌來，等反應(yīng)過來時我已經(jīng)飛到了她眼前。

“快回家吧，下大雨了?！彼斩吹难劬β劢蛊饋?，定定地朝我的方向看了幾秒后說道。

這是一道很蒼老卻和善的聲音，可我卻驚訝到張大了嘴巴，將疑問脫口而出：“您能看到我？！”

她點了點頭，說：“你像那些漂亮的小玩偶……還長著一雙翅膀。”奶奶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可好像因為想到了什么更悲傷的事，頃刻間眼底就蓄滿了淚。

“您不害怕我嗎？”

“大自然那么神奇，世界上有那么多科學(xué)都無法解釋的事，哪里害怕得過來呀?！?/p>

早在她說能到看到我的瞬間，我的心底就升出了一小簇?zé)熁?，因為唯有與任務(wù)有關(guān)的有緣人，才能看得到精靈的身影。

就這樣，我躲到奶奶的傘底下跟了一路，撲棱著翅膀繞在奶奶耳邊訴說我的來歷以及我的任務(wù)，可她似乎有些出神，并沒有仔細(xì)聽我在說什么，只有聽到在一個特定的契機下我能完成她的一個愿望時，眸光才稍稍漾起了波瀾，就像雨幕里將滅未滅的燈火。

2

夜間仍在滴滴答答地下著雨，蘇奶奶早早就躺在了竹席上，很長的一段時間她一動未動，像是睡得正沉，可只有我知道她今夜難以安眠。

回想起中午我跟著她回到小房子起，一種淺淡的悲傷就時時浮動在我身邊，就像連綿不絕的雨，影響不大卻難以忽視。我跟著她從博愛醫(yī)院走了許久，穿過了嘉城的鋼鐵森林，高樓大廈，越過了喧囂熙攘的人群，拐進一條又一條越來越窄的小巷，最終停在一間破舊的小瓦屋前。

或許是命運使然，那天的不速之客除了我，還有一只好像才剛出生不久卻氣息微弱的小奶貓，它不知為何被遺棄至此，孤零零地躺在蘇奶奶門前用來蓋紙皮箱子的防水布上，被雨澆得渾身濕透。

蘇奶奶急忙把它捧了起來，忙活了一下午，又是擦干濕毛又是喂羊奶的，才讓小貓的情況好轉(zhuǎn)了些許，它不再會冷的顫抖，雪白的絨毛也沒有再被臟污的塵泥沾染，閉著眼睛躺在鋪滿小毛毯的紙箱里睡得正香甜。

將小貓?zhí)幚硗旰?，蘇奶奶才動手開始做晚飯。

眼見著她熟稔地洗凈兩雙碗筷，端著菜從廚房里走出來正要朝里邊那個小房間喊出什么卻又忽然噤聲將話頭全都咽回去，平和冷靜的面容又一點點破裂，縫隙中絲絲微微泄出那些隱藏在內(nèi)里的深重傷痛。

小柜里擺放整齊的玩偶，灰白墻壁上貼滿的紅紙獎狀，客廳木凳長椅上擺放的芭比公主淺粉色書包，都證明了這個家中曾存在一抹蓬勃鮮活的年輕身影。

只是拖著沉重軀殼從醫(yī)院回來后將花色上衣?lián)Q成了白色麻布衫的蘇奶奶早在沉默里向我訴說了，她的孫女周書瑤在今日辭別人世的噩耗。

她沒有撤下桌上那副多出的碗筷，只是沉默地吃著飯，時不時還會朝空碗筷里夾去幾塊熱騰騰的小炒肉。

墻上掛置至親黑白遺照的那角，現(xiàn)今又多了一幅。相片中的書瑤微笑著看向鏡頭，嘴邊還點綴著兩個小梨渦，目光閃爍，黑白底色很好地掩飾了她重病下的蒼白臉色。

而在書瑤照片的旁邊，還依次放置著她的父母雙親、她的爺爺?shù)暮诎渍铡?/p>

蘇奶奶顫巍巍地踩著凳子掛置上書瑤的照片后，久久凝視著這四張相片，不一會眼中就盈滿了淚。

她在雨夜里靜坐半晌，眼神空洞地盯著那只陷入熟睡的小貓，整個人如同被抽取生氣的破舊娃娃，不一會兒才起身朝床榻走去。

伴著那盞散發(fā)出微弱亮光的白熾燈，我在半空中清楚地看到了緩緩流淌在山澗溝壑里的清泉水，聚集在低洼處凝成一滴又一滴晶瑩，最終墜落到鋪著枕巾的枕頭上，暈開成一片悲慟的海洋。

直至燈光被驟然摁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小奶貓在毛毯中無意識的地翻了個身，蘇奶奶才在這無人打擾的沉痛里閉上了雙目，嘴邊還低低哼吟著恬靜輕緩的安眠曲。

我亦在這悲與愛交織的黑夜里同她一道進入夢鄉(xiāng)。

3

蘇奶奶睡的并不安穩(wěn)，混沌的意識在記憶光團中穿梭，最終慢慢定格到她小時候。

剛剛降世的嬰兒向這個世界發(fā)出了第一道響亮的啼哭，緊接著是父母長輩的欣喜歡呼。局部動蕩與大體安穩(wěn)共存的年代，作為家中的幺女，蘇奶奶自是受盡長輩的寵愛。

風(fēng)禾盡起，清新可愛，可以說學(xué)富五車的祖父給她取的“清禾”一名，寄予了至親對她的美好期望，而她在和諧美滿的大家族中長大，確實如長輩所期望的那樣成長為了一個知書達(dá)理、青春活潑的女子。

她在桃李年華，遇到了此生的良人周家成，與他攜手走入婚姻，共育一子。那時沒有人知道70年代會是國家發(fā)生巨變的時候，她與周家成盡心撫養(yǎng)周致遠(yuǎn)長大，唯愿他健康聰慧，有一番自己的志向。

那時國家剛剛步入發(fā)展的正軌，雖沒有多么豐饒的物質(zhì)，但周致遠(yuǎn)真的被蘇清禾與周家成教導(dǎo)得很好，健康快樂的長大，順利考入警校，畢業(yè)后被分配到嘉城當(dāng)?shù)氐木炀止ぷ鳌?/p>

又因為多次出任務(wù)時的配合默契，周致遠(yuǎn)與女同事舒妗相識相知，日久生情，兩年后歡喜成婚，而周家也在一年后因為乖巧可愛的周書瑤的到來而顯得愈發(fā)幸福美滿。

“可能是活得太痛快了，所以連老天都嫉妒了吧?！?/p>

此時此刻，她的記憶定格在周家成坐在沙發(fā)上喝茶，滿臉慈祥地看著周書瑤抓著玩具爬向舒妗與蘇清禾，而周致遠(yuǎn)站在一旁拍著手想吸引女兒的注意的畫面，我在蘇奶奶的夢境里，聽到了她無奈而沉重的嘆息。

人類無法預(yù)知過往片段的價值，直到它們成為美好卻再也到不了的回憶。

這時距離周家成被查出胃癌中晚期還有不到三個月，距離周家成在五十來歲就辭別人世還有不到一年，距離周致遠(yuǎn)與舒妗在一次任務(wù)中為搶救人質(zhì)而光榮犧牲還有不到三年。

無人能窺見命運的齒輪究竟運轉(zhuǎn)到了哪一步，也無人能預(yù)知命運的天平會將這個小家的生死砝碼向哪邊傾斜，因而當(dāng)下所有的歡笑與美滿，竟在日后每一次醫(yī)院手術(shù)室門外一邊徘徊祈禱一邊回想起時，都會顯得愈發(fā)沉痛和悲涼。

在慘白的病床上她的指身再感受不到一點周家成呼吸間的炙熱鼻息時，當(dāng)她親手為攜手走過半生的伴侶蓋上白布時，她都會感慨命運無常至此。

明明半年多前，他還能抱著咿呀學(xué)語的小書瑤，耐心地笑著教她喊“爺爺”；

明明一年多前，他還能一口氣走到菜市場，買回一袋她最愛吃的羅氏蝦；

明明很多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孔武有力的年輕人，在結(jié)婚那晚拉著她的手堅定地承諾她“清禾，我會一直陪著你?！?/p>

可每一次化療過后，她見著他越來越凹陷下去的臉頰，見著他越來越慘白的臉，都會無力地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哭。

周家成去世那天，他用盡最后一點氣力，看了看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看著他的書瑤，最后將目光挪向他這生最愛的蘇清禾上，仍舊覺得上天已然待他還算寬厚。

在合上雙目的前一瞬，他的左手還搭在書瑤的小薄衫上，右手在與蘇清禾的手交疊緊握，而身旁站著的周致遠(yuǎn)與舒妗正一聲聲焦急地想要喚醒他。

血脈親情間的紐帶締結(jié)，在這一刻緊密得無法割舍。

一兩年過后，她雖時不時會為周家成的離世而傷懷，但在看到事業(yè)有成的兒子兒媳的恩愛如常，在看到聰慧乖巧的書瑤笑著叫她奶奶時，心底的沉痛才會一點點消逝。

可就在她快要從愛侶逝世的哀痛里走出來了，命運卻又同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她從未想過兒子兒媳會如此毅然決然的接下那般艱難的任務(wù)，更未曾想到過他們會在這次萬分兇險的營救任務(wù)里犧牲。

在周致遠(yuǎn)進入警察局工作起，她就給自己不斷打“預(yù)防針”，知道在非常不幸的情況下是會存在有那么一天，但她從未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快又來得如此突然。

她牽著書瑤肉嘟嘟的小手木然地站在追悼會上，接受兒子和兒媳生前的同事、戰(zhàn)友、被解救人質(zhì)等的致禮，他們含淚告別，在她兩個孩子的追悼會上宣誓會化懷念與悲痛為力量，往后勤勉盡責(zé)，為國為民，而她卻再流不出一滴淚水。

所有人都在歌頌他們的偉大無私，可只有蘇清禾想問問兩個孩子被歹徒一刀刀砍向骨肉汩汩流血時痛嗎？沖在最前方被亡命之徒死死掐著脖頸瀕臨窒息時想到年幼的書瑤會覺得后悔嗎？

她在年輕時也讀過幾年書，懂得知識也許真能改變世界，卻對自己的孩子并沒有寄托什么特別大的期望，她與周家成都覺得無論孩子的志向抱負(fù)在哪，只要孩子健康幸福就好。

說到底，她就是個自私的母親，只愿孩子每次執(zhí)行完任務(wù)后都能平安歸來。

“奶奶，爸爸媽媽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年幼的書瑤入目便是肅穆的白，看著自己爸爸媽媽的照片被掛在禮堂的最前方，稚嫩的聲線都顫抖了起來。

“小書瑤的爸爸媽媽是英雄……他們?nèi)ジh(yuǎn)的地方保護別人了。”

剛剛接觸死亡的真諦的周書瑤驟然落淚，她的哭聲微弱，在禮堂的靜穆里尤顯凄切?？墒菦]有人會苛責(zé)她，他們心疼和同情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讓她不自覺生出了逃離的想法。

“可是我，也只想他們健康平安的做個普通人而已啊?！?/p>

這樣平凡的愿望，最終也沒能如愿。

4

周致遠(yuǎn)和舒妗的犧牲，給周家?guī)淼臉s光和優(yōu)待并沒有持續(xù)很久。

世人是擅長遺忘的冷漠物種。

最初也有源源不斷的米糧按時補給到周家，每月定期也有不少的撫恤金給到蘇奶奶手里，相關(guān)人員更是在實地考察了周家的情況后承諾會改善他們的住所狀況。

書瑤在校內(nèi)的待遇更是明顯，時不時就會在升旗會上得到校長的表彰，老師們圍著她噓寒問暖，同學(xué)們會向她投去或好奇或崇敬的目光。

可是這些都讓她感到不適應(yīng)，周圍同學(xué)看向她的視線里，眼睛中所蘊含的東西，總叫她覺得自己是特殊的，是與他人有距離感的。

最需要知心玩伴的年紀(jì)，周書瑤總是孑然一身，與誰都像泛泛之交。

一年半載過去，社會各界早將關(guān)注的目光挪向別處，下意識尋找茶余飯后的談資，忘卻這些好似離自己十分遙遠(yuǎn)的沉重之事。

今天驚訝于這個表面光鮮亮麗的明星原來是腐爛入骨的蛆蟲，明日笑看那個人設(shè)完美無瑕的名人不過是資本打造的傀儡。

戲子家事人人知，英雄枯骨無人問。

又三年五載過去，當(dāng)蘇清禾牽著周書瑤的手到各個單位詢問為何撫恤金越來越少且補給的越來越不及時卻被各個辦事窗口的工作人員踢皮球似的推托又哄走時，她不免在青天白日下頓覺滿心悲涼。

為了負(fù)擔(dān)起日常支出和書瑤的學(xué)雜費，蘇清禾不得不在白日流竄到城市的各個角落埋首在垃圾桶里拾荒，又在夜晚穿上厚重的青蛙玩偶服慢慢行走在繁華市井處學(xué)著別人那樣賣充氣玩偶。

偶爾會遇到素質(zhì)差缺乏教養(yǎng)的熊孩子或成人用力拍打青蛙玩偶服的情況，她只能忍氣吞聲，小心避讓，還得盡量用溫柔的語調(diào)推銷說：“買一個吧，拿在手里也很好玩的?！?/p>

也有幾次書瑤穿著小幾號的玩偶服和她一起出攤，碰到這樣沒素質(zhì)的行人還會一邊護在她身前一邊叫嚷讓他們走開。

“奶奶，我們并沒有惹他們，為什么他們要欺負(fù)我們？”書瑤扶著玩偶沉重的頭，聲線都染上了哭腔。

“會好的，都會好的?！?/p>

這時候她總這么安慰書瑤，可是心底卻在想：很殘忍，這個世間的人有時就是這么不講道理。

雖然日子清貧了些，但好在那時的蘇清禾是有盼頭的。

書瑤比她想象中的要聰慧懂事，學(xué)習(xí)上的事從不需要她操心，每次考試都能獲得老師的嘉獎；在家里時，她會在空余時間將并不大的小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條，幾乎不讓外出掙錢回來的蘇清禾還要去操持家務(wù)，更難得的是她知道家中的狀況與班級里的大部分同學(xué)都不一樣時，還會過來拉著她的手笑出兩個小梨渦說：“奶奶，我長大后一會要掙很多錢，給你蓋漂亮的大房子。”

聽聞這句話，蘇清禾坐在紙皮、易拉罐、礦泉水瓶等雜物堆積的角落里失聲痛哭。

愛侶，兒子和兒媳相繼離世后，她將書瑤看作了余生的希望，只想在有限的時間里，庇佑她健康平安的長大。

因而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將近春節(jié)替她到商場購置年貨的書瑤，會被一個突然開著豪車報復(fù)社會的惡魔沖撞過后狠狠碾壓在車輪底下。

那日她在家中清掃房梁，聽到剛從外邊回來的鄰居說起商場外那個路口被撞的十余名死傷者的慘狀，右眼皮狂跳不止。

再然后，她就接到了醫(yī)院打來的電話。

蘇清禾大半生在他人眼里一直都是溫柔和藹的形象，那刻卻像瘋了一般在手術(shù)室門外歇息底里地用盡世間最惡毒的詞語詛咒那個惡魔般的肇事者。

她曾那么多次無力地站在手術(shù)室門外期盼一個生的結(jié)果，為何上天還要對她殘忍至此？

憑什么他在撞死那么多條活生生的生命后還帶著挑釁的笑意坐在車?yán)锶鲥X等待警方的抓捕？

憑什么他一句有精神病有精神失常的診斷就可以免于法律更嚴(yán)酷的懲罰？

憑什么庭審全程肇事者想僅憑一句“內(nèi)疚”就以為可以受到十余個家庭的寬恕？

那一日的蘇清禾，萬念俱灰，心中那點向生的火光都快要熄滅了。

5

青色的曦光透過四方玻璃窗落在蘇奶奶身上時，她的夢境場景也愈發(fā)模糊，像隔著一片渺茫的霧靄，看不透徹。

場景最后的定格，是身受重傷的書瑤躺在病床上，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握緊了蘇奶奶的手，她的唇瓣翕張，似乎想說些什么，蘇奶奶俯下身子貼近了她的唇瓣。

須臾，仿佛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病房內(nèi)死寂一片，蘇奶奶能觸碰到的，唯有書瑤不再溫?zé)岬募∧w。

至親的離世不是突然而至的一場暴風(fēng)雨，而是一生漫長的陰雨連綿潮濕不止。

于蘇奶奶而言，她早已是在綿綿不絕的雨里行走的人。

醒來后的她先去看了看小貓，發(fā)現(xiàn)它的情況比昨天剛來時好了許多，伸手輕撫了撫它細(xì)軟的絨毛，不自覺又長嘆了口氣。

“蘇奶奶會給小貓取什么名字呢？”我飛在半空中小聲地問。

她若有所思，半晌后失神的眸陡然翻騰起了幾粒星火，讓她整個人都散發(fā)出了一種溫柔而堅韌的力量。

“叫瑤瑤吧?！?/p>

小白貓好像聽懂了似的，在熟睡中用頭輕輕蹭了蹭蘇奶奶的掌心。

往后的日子，蘇奶奶還是照舊輾轉(zhuǎn)于城市的各個角落拾廢品，只是晚上她不再穿著青蛙玩偶服到街上售賣玩具了。

因為蘇奶奶記得書瑤有一次見到她穿著玩偶服被人用力一掌拍到沉重的玩偶頭上而致使內(nèi)膽中的她幾近眩暈倒下時，抱著她便開始嚎啕大哭：“奶奶，我不想你再穿這個玩偶服了，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如今書瑤已逝，她不用再拼老命去掙錢?？恐u廢品的錢和每月微薄的養(yǎng)老金，倒也能勉強維持她和小白貓的日常開銷。

何況她從這一場場夢魘里醒來，身體狀況大不如前，眼見著她的背越來越曲折，行走的步子越發(fā)小和慢，天氣變化之際時不時還能聽到她幾聲咳嗽。

如果不是還有這只在漸漸長大的小乖貓，也許蘇奶奶真的會支撐不下去。

哀莫大于心死，失去希望的活體，與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不同？

瑤瑤越長越大，蘇奶奶卻越來越老。她每天一聲聲地叫喚小貓的名字，看著瑤瑤鉆到她懷里撒嬌，在她的腳邊繞著打轉(zhuǎn)，是不是也在恍惚中覺得如果書瑤能健康順?biāo)扉L大，如今也能像瑤瑤這般亭亭玉立了。

又一年的清明節(jié)到來之際，我以為身染沉疴的蘇奶奶仍舊會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花費大部分的時間靜靜躺在木板床上，在渾渾噩噩和一聲聲咳嗽里度過這一天。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天她精神煥發(fā)，仿若換了個人似的，起了個大早，將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左手用牽引繩拉著瑤瑤，右手拎著裝滿祭品與菊花的竹籃就出門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走出那一條條狹窄的小巷，又在路邊的早餐攤買了兩個饅頭后，坐上了最早的一班公交車前往墓園。

許是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晨光熹微里，吸一口清新的空氣，倒能沖淡幾分愁緒。一路上蘇奶奶的興致高漲，掃墓時將豐盛的祭品一一擺放好，便先坐在了周家成的墓前開始說話。

她絮絮叨叨講了許久，柴米瑣事也說，國家大事也嘮，面容上始終含著柔軟的笑意，渾濁的雙眼久違地升騰起細(xì)碎的光，讓她看起來顯得年輕了許多歲。

隱約里我似乎窺見了年少時那個青春靈動的蘇清禾的蹤影。

而后她又一一到周致遠(yuǎn)、舒妗和周書瑤的墓前說話，小貓始終安靜地趴在蘇奶奶的周圍，也許是因為年紀(jì)大了的緣故，這一年多來它越發(fā)懶，總是沒什么精氣神的感覺?？傻鹊搅酥軙幍哪骨?，它突然“喵”了一聲。

蘇奶奶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瑤瑤與墓碑上書瑤的照片，了然于心般綻開了笑容。

回去的路上，蘇奶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從公交車下來后一瘸一拐回到了家中。

晚飯時也不過是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到回床上躺著。

半夜間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本已經(jīng)進入夢鄉(xiāng)的我卻猛然驚醒，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橘黃的暖光。

窩在暖被里的瑤瑤雙眼緊閉，在這個雨夜里被宣告完成陪伴的使命，安靜地離開了人世間。

蘇奶奶不知何時醒來，目光久久凝視著墻上的黑白照。

下一秒，我便察覺到蘇奶奶的氣息微弱到幾不可查，趕忙飛落到她眼前，見到她那雙半睜的疲憊雙眼，我的鼻尖猛然酸澀了。

原來今日精神抖擻的蘇清禾不過是強弩之末，她好似早已預(yù)知到自己大限將至，強撐著走完了最后一程。

怪不得在即將結(jié)束絮語的最后，她如是說。

“書瑤，這可能是奶奶最后一次來看你了……我們一家人，也許很快就能團圓了。”

6

“許個愿吧，蘇奶奶?！蔽翌澏吨_口。

“家人閑坐，燈火可親?！彼聪蛭?，那雙眼睛里盛滿了溫柔的愛。

而后，我驀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精靈形體隨著蘇奶奶的許愿急速發(fā)生著變化，慢慢地我能感受到骨骼長出的鈍痛，緩緩的我能聽到血液如同清泉般流動在體內(nèi)的輕響，漸漸地我能聞到雨滴混在空氣中的清新，我看向裂開一條長縫的鏡子，里邊赫然映照著書瑤的清麗面容。

被愛的事物會掙扎著長出血肉，而這一刻，我輕輕地握住蘇奶奶的手，感受她漸涼的體溫，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我在她慈愛的目光里重生，而她在我的淚眼模糊里感受到圓滿。

祝愿你所求皆順?biāo)?，不必再孤苦無依。

有愛的地方，就是家。

而此刻，蘇奶奶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與家人團聚了吧。

END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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