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第二次跑進廁所的時候感覺到自己完蛋了。站在狹窄到似乎只能容下她腦袋的廁所里,張大了嘴對著便池里悠長的下水道干嘔了起來,啪嗒兩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滾落在地。她明白催促這場嘔吐的不是剛才那杯酒,當然也不是什么無厘頭的懷孕暗示。正是這樣,才讓她覺得慌亂。這種突如其來的生理不適好像是從心尖兒上引發(fā)的一場身體反抗,仿佛在控訴她壓抑自己的情緒。
?干嘔了好一會兒,便池里還是空無一物,她緊盯著黑洞洞的下水道,企圖分析出到底是什么引發(fā)了這場徒有形式的嘔吐。狹小的廁所在嘔吐之后只留下了靜靜的水流聲,而她的表情也凝固了,唯一證明這個空間還活著的,是她眼睛里止不住的眼淚。她需要好好思考一下,為什么自己會哭,在這場極為歡樂的聚會上。
?對于這場聚會,她抱有比較高的期待。雖然都是一些不常聯(lián)系的老朋友。那些大學里畢了業(yè)的人,即使后來再聚,沒有什么利益或私人關系上的聯(lián)系,其實對她的生活并不能起到什么實際作用。但她還是來了,對于務實的她來說不可能沒有一個目的。雖然她不愿承認,但現(xiàn)在既然已經把自己鎖在一個巴掌大的空間里流起了眼淚,她不得不對這事兒提起重視。她深吸了口氣,抬頭看了看黑白瓷磚拼貼的天花板,這種線條硬朗顏色分明的設計讓她覺得舒服,能夠緩解她此刻的焦慮,這種焦慮來自于她越發(fā)肯定自己的出現(xiàn)實際上是為了見他一面。
?對于這樣的理由,她覺得有點難為情,即使在廁所里對自己默念出來,她也這樣覺得。好像她的腦袋里會突然跳出個虛幻人物指責她,而這種指責無需言語,只一個眼神便足夠讓她慌亂。但是這還不足以引起剛才那場聲勢浩大的嘔吐,真正讓她焦慮的還有他今晚牽著的那只手。那只手屬于他的女朋友,噢不,應該說是未婚妻。這三個字在腦海里的出現(xiàn)讓她的胃又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扶在墻邊,希望空氣能夠吸進嘴里一路到底,安撫一下她不受控制的胃。
?冷靜了一會兒,她開始回想被他牽著的那只手的主人,奇怪的是,她好像沒有看清楚她的臉。也許是因為KTV里的燈太晃太暗,又或者是她還沒有來得及抬頭看過。但她卻清楚地記得那只手,一只纖細白凈的手,細細的手腕上掛著一條若隱若現(xiàn)的手鏈,安靜地躺在突起的骨頭上。圓潤的指甲蓋上覆著一層溫柔的顏色,當然其中一根手指還扣著一枚戒指。她想象著那只手,畫面清晰極了,仿佛能聞見那只手散發(fā)出來的淡香,也許來自于一款花香類的香水,也許那香水是他送的,就像那枚戒指一樣。
?她不得不半蹲著身子深吸了兩口氣,而空氣剛入口就轉換成了一種哭泣時的抽搐。她討厭這樣的聲音,但現(xiàn)在她也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只能任由它去,甚至在喉嚨里卡出了一連串的啜泣。她明白只要將情緒一放任,這種扭曲表情的哭泣也是避免不了了。
?但今晚她可以原諒自己,因為知道他找了一個女人結婚,這樣的消息真的糟糕極了。特別是在她終于愿意說服自己來挽回他的時刻。畢竟她已經在三年前錯失了一次機會,恰巧那也是她上一次哭的時候。分手這樣的事兒如果從她嘴里說出來,那時候是反悔不得的,因為她心里那個嚴苛的虛幻人物絕不會容許她淚流滿面地找到他,然后承認自己錯了。雖然她也知道這很愚蠢,和一種不成阻礙的力量較勁。但她更覺得他應該去理解她,她的自尊,她的冷漠,她壓抑著的情感。因為只在他面前,她才解釋過自己為何不愿意表達情緒。
?“因為一個人哭泣的聲音就像是對著別人大喊著示弱?!?/p>
?她回想著這句話,怎么也想不起來他當時是怎么回應的。不過已經不重要了,現(xiàn)在結局已定,她一直想著的那個人已經準備好牽起一個女人的手走進教堂里。她又蹲了下來干嘔了兩下,心想現(xiàn)在的樣子一定很蠢。眼睛微腫,也許妝也有點花了,她需要在走出廁所門時變得和剛進門兒時一樣。于是她站起身按了一下沖水按鈕,然后迅速擦掉了眼淚,開始補妝。狹窄的廁所里只剩下一陣水流聲,她打開了門,好像剛才真的只是上了個廁所。
? ?KTV的燈光依舊又暗又晃,大家都圍著那對剛宣布婚訊的新人,她看著人群里的他們,依舊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一個愛鬧的男人在喧鬧里拿起了話筒,咳嗽一聲:
?“哎哎哎,大家別光樂啊!咱們來采訪一下這對新人,也讓我們這群單身狗取取經??!來,新郎,我問你,你覺得什么是愛情?”
?話筒舉到了男人的眼前,他愣了愣神,僵硬了起來:
?“你這問題太高深了,回答不好?!彼麕в斜г沟卣f著,隨后回頭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她,好像在緩解眼神無處安放的不適。
?“行行行,不問你了,我問別人,哎,你說!你覺得愛情是什么???”舉話筒的人似乎意會了他的眼光蹦跳著來到了角落。
?她感到黑暗里的人們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話筒放到了嘴邊,可現(xiàn)在的她依舊希望看清楚那個女人的臉。KTV里的燈好像更暗更晃了。
?“愛情讓人想吐?!彼f。
?眾人唏噓。KTV的光剛好晃過了他的臉,她看見他在黑暗里凝望著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她說那句話時他的回應。
-因為一個人哭泣的聲音就像是對著別人大喊著示弱。
? ?-那又怎么樣呢。
? ? KTV的光沒再落到他臉上,但她卻在黑暗里看見他的嘴動了動。
? ?“那又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