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有河,河名白川。川上有橋,曰巽橋。依橋畔看暮色漸逝,若干舟輯順流而下。川邊萬家燈火漸起,漁舟唱晚,卻分不清故鄉(xiāng)與他鄉(xiāng)了。
京都不大。整體格局仿唐長安城,除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寺院外,就是大片民居,扇骨師、醬菜老店、傳統(tǒng)茶館,間有水粉畫一樣的藝妓飄過……走在暮色中的京都老街上,有種走在古詩詞里的錯覺。
歌舞伎發(fā)源地京都,至今仍保留了日本江戶時期的建筑風貌與風情。低矮的房子,精致的木格柵,講究的細節(jié),充滿了舊時光的記憶。漫步京都,有一種與當下多數(shù)城市格格不入的恬靜。街巷中的人事風物,仿佛愈來愈遠,卻又無比切近。
我在京都無目的漫游。居然找回童年小鎮(zhèn)溜達的感覺。我就是那個充滿好奇心的街邊少女,睜著黑亮的眼睛饒有興味地賞看清明上河。
這日是艷陽高照,藍天無比清澈。陽光把老街曬得暖烘烘的。青灰色小街盡頭,卻是村家稻田。如臺灣旅行家舒國治所言:全世界大都市中,猶能保有稻田的,或許只有京都。一個游客,專心看著古寺或舊庵,乍然翻過一列村家,竟有稻田迎目,良苗懷新,怎不教人興奮?“稻田能與都市設施共存,證明這城市之清潔與良質;也透露出這城市之不勢利?!?/p>
除了稻田,還有那些安靜的寺。京都四處均是寺,難得的是寺寺皆清雅,但覺無比舒心。絕無傳統(tǒng)寺廟之大紅大綠,讓你坐在那里不舍離去。
印象最深的,是清水寺。其枯水庭院頗具盛名。聽名字,枯水庭院仿佛很復雜。其實是高僧們在庭院中鋪上一層灰色的碎石子,根據(jù)即時心境在石子上勾畫出各種圖案。這日見到的也就是稀松平常的線條。倒是院中人深深吸引了我。穿過大片竹林,竹海深處,一古稀老人在清理落葉。只見他跪在地上,一點點摳出那些漂零落葉,那種靜心和專注,猶如雕刻般心無旁騖,即使旁邊游客如注。
祗園則是另一番風味。它是京都藝伎區(qū),也是酒吧一條街。至祗園已是黃昏。順街道走,豆腐店、竹器店、糖果店、手作店,一家又一家連綿不絕。這樣的街道在我的童年很常見?,F(xiàn)在卻稀罕了。云南的麗江,桂林之陽朔都有乃風,卻被旅游業(yè)毀盡了天顏。同樣游客如云的京都卻是沉靜依舊,不知問題出在哪里。
一直往下走,到街底,一折身,又是一巷,燈光依稀,仍是一家家營生。低低的花格木門窗,引你無盡向往,卻永遠只得一瞥。待鼓起勇氣,輕拉開推拉門,想探頭張望,卻仍是玄關。就像這永遠看不到底,也琢磨不透的古城,以及這猶掩琵琶半遮面的日本文化。
晚餐。朋友謝君拖去吃火鍋。祇園一間小小的店席地而坐。侍者是老嫗,跪坐服務,這是日本這個老齡化國家的現(xiàn)境,處處可見古稀侍應。淡妝,收拾得干凈整潔,謙恭有禮,言語不多,卻讓你心生尊敬。
日本火鍋顛覆了我對火鍋的以往印象。幾乎看不到大魚大肉,大料大盆。都是潔凈的清亮的油,淺淺的調料。食材極其新鮮,清爽,各樣素菜先上來,小小的碟,琳瑯滿目。侍者將長長的筷伸進去,試試溫度,然后下起了牛肉片,這是有名的神戶雪花牛肉,薄如紙片,如片片飛雪,有絲絲肥肉夾雜中間,卻毫不膩味,入口即化,齒頰留香。謝君是會吃的衡陽人。我們的交流常常從本色的美味開始,最后總進入深刻的城市經(jīng)濟學術話題。這些年來,謝君從地產(chǎn)營銷策劃做起,一直做到營銷總監(jiān),再到創(chuàng)業(yè)做房地產(chǎn)代理公司,十年間用心經(jīng)營,終成一方諸侯。一切都在變化,不變的,是他與家人的關系。常見他拖家?guī)Э谝黄鸪鰜砥穱L美食。先是父母,后來是女朋友,還有姐妹。再后來就是夫人了。他是大家庭里唯一的兒子,以他為中心的一大家子,始終親熱和諧,有說不出的溫暖。
參加謝君婚禮的情形歷歷如在眼前。他和妻子是高中同學,女孩子獨立,一口氣讀到研究生畢業(yè),謝君大學畢業(yè)后則在美女如云的地產(chǎn)圈耐心沉浮。這一等就是十多年。近二十年居然沒有分手。結婚時,兩個大齡青年相對而泣,哭成了一對淚人?;楹?,他卻一邊秀恩愛,一邊自我調侃,學心理學專業(yè)的妻子會催眠,他不得不在家里保持十二萬分的清醒。
謝君的冷幽默讓我們爆笑不已。謝君個性其實像這日本火鍋,冷靜又溫暖,清淡卻回味綿長。吃畢火鍋半天,我們還在回味,且一致嘆賞,這是世間最好吃的火鍋。想起平日里吃得最多的湘菜和川菜火鍋,半鍋調料,半鍋油,美艷不可方物,吃起來痛快無比,可餐畢卻是不肯再多看一眼。食物如此,情感不也如此?年少時我們追求轟轟烈烈,成年后才發(fā)現(xiàn),最好的關系,是淡淡的君子之交,清淺如水,卻回味無窮。
華燈初上。祗園生動起來。燈影幢幢,紙窗后,人潮涌動。正值秋分,天上月滿得恰到好處。日本人有中秋節(jié)盛裝出行的傳統(tǒng),有和服男拉著同樣華服的女子在街上走。輝映滿街朦朧的紙燈籠,像極了唐詩中描繪的上元之夜,笑語盈盈,暗香浮動。
此情此景,不由想起辛棄疾的《青玉案》。原來燈也好,喧囂也罷,都只是若有若無一人兒的遠景罷了。經(jīng)歷再多,放不下的還是初心。難怪豪放如辛棄疾,也會柔腸百轉: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安靜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