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的某一天

她醒過來的時候是中午十一點二十七分。

屋里昏暗,昆明正值雨季,厚厚的陰云像一床剛彈好的新鮮棉被,籠罩在城市上空,捂了很久也捂不出汗。她體寒,除了盛夏之外的季節(jié)都手腳冰涼,但每次睡醒,都要出一身熱汗。昆明天氣很好,氣溫四平八穩(wěn),適宜每一種生物在此長久生存,她在重慶長大,常常醒來頭發(fā)里都是汗水,像一整夜泡在油里。

很多很多次,她想,要不就一直在昆明生活下去吧。

她迅速在腦海里回想今天必須要做的事情,發(fā)現(xiàn)跟往常一樣,沒有。

于是睜著眼睛看光線浮進(jìn)床簾,微弱光火中有灰塵懸在半空,照亮了一小方墻壁。她不喜歡搭蚊帳,在床頭備了一盞隨時充滿電的臺燈,半夜里聽到蚊子甕聲甕氣地叫,就起身,打開燈,找到蚊子所在的地方,把它拍死。有時候手掌會留下一灘小小的血跡,她逐一抹在雪白的墻上,所以她的墻面布滿了鮮紅的,凝滯的,幾近褪色的蚊子血,像春天公園里盛開的一小朵一小朵不知名的花。室友在床下討論要不要出門吃飯,一個說不去,一個要吃小龍蝦,一個要吃附近新開的火鍋。討論持續(xù)了很久,總是在即將做好決定的關(guān)頭戛然而止。

總是這樣,大的事情互不通氣,小事卻拿出來煞有其事地講很久,盡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她把左手耷在床沿,懶懶地說,你們定,我都可以。

一個小時后,要吃小龍蝦的打開飲水機燒水泡面,要吃火鍋的出門去食堂,她翻身下床,洗漱完畢,戴上一頂米色棒球帽。她每天起床都要戴一會兒棒球帽,因為發(fā)量太多,又過于蓬松,要用帽子壓一會兒才看上去服帖。

然后換隱形眼鏡,用五十塊一方的氣墊打底,畫眉,深灰色眼影,黑色眼線拖出眼尾差不多半厘米。口紅是室友十塊錢賣給她的巫婆色,用手指在面上粘一點,放到唇瓣上慢慢抹勻,顯出來就是恰到好處的肉粉,她一直涂這支口紅。

化完妝,她把棒球帽摘下來,剪到眉毛以上的劉海終于貼下來,馴順的假象。她穿了一件黑色連帽衫,下身卻是牛仔裙,裙擺被她剪掉了一大截,露出白色的毛邊。是那天她突發(fā)奇想要騎單車,但牛仔裙不方便,于是到鄰近的商店花二十塊買了一把剪子,把過窄的圓筒裙擺剪掉了。

出門的時候,她看見說不出門的那個室友蜷在椅子上睡著了。

她沒有直接去吃飯,而是去了學(xué)校的菜鳥驛站,把剛剛在二手網(wǎng)站上賣掉的一只iPodnano寄出去,一千多的小東西,兩百塊就轉(zhuǎn)了手。她總是這樣,不喜歡的東西,再貴都要迫不及待處理掉,這些年,衣柜里只有固定三件外套和幾條裙子,有同學(xué)來她的房間借東西,看到桌面異樣干凈,還以為她馬上要搬出去。

東西寄出去后,她去固定的奶茶店買了烤奶,全糖,去冰,不加其他佐料,七塊錢。她握著這杯奶,坐到了固定的川菜店子里,點了一份固定的尖椒肥牛。她總是叮囑老板娘“尖椒炒死一點”,三十歲出頭的女人點點頭,說,“好,就是炒久一點對吧?!彼幻靼诪槭裁此腥嗽谒袌龊隙枷乱庾R忌諱那個字。

她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像往常一樣一個人吃飯。把盤子端起來,用筷子趕菜到碗里,剔掉紅色的辣椒和偶爾一顆花椒,悶頭刨起來。耳機里是不久前大熱的嘻哈節(jié)目的某首歌,她每次在這家店子吃飯都單曲循環(huán),聽著鄉(xiāng)音,吃著家鄉(xiāng)常吃的辣椒,想家的心情才會稍微平復(fù)一點。

她的腦海里不斷想起那個姑娘,睫毛很長,中長發(fā),瓜子臉,寫了很多字,那種坦坦蕩蕩發(fā)各種角度自拍的漂亮。她不確定她近不近視,因為她自己有六百度,但從沒放過一張戴眼鏡的自拍。她看了一夜她的微博,有一條看了兩遍,是她的遺書。

她一天前自殺了。

遺書上寫,“我想過闖紅燈或是跳樓,但不愿意給人留下陰影。小時候我在垃圾堆里寫作業(yè),看對面燈光里三個人影,抱著小小的孩子又笑又親,就覺得很幸福?!?/p>

她選擇了燒炭。

她小時候也是一個人長起來,長大了也是,所以愈發(fā)習(xí)慣獨處。念大學(xué)后,做什么都好像是一個人,有次戀愛,男孩子在前面走,她說了一句“我只有兩個朋友”,那男生回過頭來看她,微微心疼的神情。

她不喜歡的那種神情。

吃過飯,有個朋友發(fā)來微信,說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她左手提著給室友帶的黃燜雞,不方便打字,于是回過去語音。

講到一半的時候,聲音突然哽咽起來,她覺得莫名其妙,但哽咽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的隱形眼鏡有點滑片,前面的路看不大清了。她聽見自己小獸一樣的嗚咽。

她聽見自己說了好多話,一些更加莫名其妙的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難過什么,她想抽屜里還有一些沒吃完的藥,她要盡快趕回去吃藥。朋友在那頭安慰她,她開始討厭自己,總是讓每個與此沒有干系的人露出抱歉的樣子。

路走到一半,下了很大的雨。她沒有帶傘,被困在屋檐下,跟一群形容狼狽的人。有肥胖男孩站在她旁邊,可以清晰看到被雨水打濕的短衫蒸騰出乳白色水汽。她前面是一對情侶,男孩用濃重的發(fā)油分頭,女孩蹬一雙細(xì)高跟,只有背影,兩個人的手臂像水蛇纏繞在一起。

她不哭了,平靜地立在橙色帳篷下看人,看雨。

一直以來她都沒有什么共情,沒有消費欲望,也沒有性欲。昨天凌晨四點,她扔出去一個漂流瓶,上面寫著,“一切都是虛妄,我活在巨大的不被理解的真空。”有頭像是模糊汽車圖案的男人回復(fù)過來“操一操就好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莫名其妙笑了出來。

雨勢收攏了,那對情侶相擁走過去她走過的那條街。她打開微信,面無表情發(fā)了一條興高采烈的朋友圈。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