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基于宇文所安文學史著作《晚唐》前五章的讀書筆記,為了閱讀方便,文中所有引用原文處除加雙引號,未逐一標明。引用自其他文獻的地方均已另加標注。公眾號內(nèi)容僅供學習交流,若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
宇文所安認為,在晚唐(827-860年,這個日期只是為了篇幅和敘述的方便,并不是一個明確的界限)產(chǎn)生了真正的“詩人”的自覺。賈島、姚合等人是“詩人”形象的代表,與之相對的是活動于元和時代并因長壽而進入晚唐的“老人”,前者專注于精雕細琢的句子,且有意識地把詩歌創(chuàng)作和政治活動分開來,后者則提倡“自然”“淡”的風格,甚至有時流于淺俗(白居易“偏好較低修辭層次的詞匯”,且宣稱“不為詩而作”)。誠然,這種風格的對立不能代表整個晚唐,“除了代表一個時期以外,并沒有一個協(xié)調(diào)一致的‘晚唐’”,但這是一個新奇別致的現(xiàn)象。
宇文所安(1946年-),一名斯蒂芬·歐文,生于美國密蘇里州圣路易斯市,美國著名漢學家。代表作品《初唐詩》、《盛唐詩》、《晚唐詩 827-860》、《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xiàn)》、《迷樓詩與欲望的迷宮》、《他山的石頭記》等。
“詩人”形象的建立
詩歌是唐代文學的門戶,文人因詩才得到統(tǒng)治者賞識而賜官的情況很常見,詩賦也被加入到進士科的考試內(nèi)容中。一方面,統(tǒng)治者的喜愛和科舉考試的需要與詩歌創(chuàng)作的繁榮互相促進。另一方面,在儒家文化熏染下的傳統(tǒng)文人習慣于以家國為己任,他們繼承《詩經(jīng)》的風雅傳統(tǒng),不論是在朝或在野,都自覺地用詩作來表達自己的政治理念,向天子反映民情。元和朝時白居易寫作了大量諷喻詩,此時他的志愿是“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他在晚唐所屬的人生后期的詩歌雖然有時離開了政治主題,卻將平易、隨意的風格發(fā)揮到極致,這也與“律師巧匠”的追求不同;杜牧曾評述李賀詩作“蓋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說他與屈原相比,言辭的精美詭譎方面也許是有進步的,但“理”的方面,也就是對于政治社會生活的關(guān)注,是缺乏的,這種見解也是基于美刺傳統(tǒng)的。
“年輕一代的詩人,那些我們認為屬于‘晚唐’的詩人,沒有獲得元和一代年長詩人在仕途上的成功。年長詩人因為仕途比較成功,繼續(xù)參與中上層政治生活,而使他們成為唐代很獨特的一批詩人。從很多方面看來,這是詩歌可以在官場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時代的真正結(jié)束。元稹年輕時放縱,寫了《鶯鶯傳》,并很可能就是故事的主角,后來則官至宰相。李紳為鶯鶯寫了歌行,后來則作為觀察使以旌旗開道赴任。白居易在元和時代諷刺社會不平,最終得到一個薪水頗豐的閑職,而其薪水歸根結(jié)底來自南方農(nóng)民,雖然他有時仍因自己被褥暖和、普通人挨凍而感到內(nèi)疚?!保?7頁)
到了晚唐,情況逐漸地發(fā)生了改變。“在九世紀下半葉對詩人和詩歌的普遍不信任似乎有所增加”,833年進士考試中的詩賦科目被短暫取消,“比起那些能夠根據(jù)命題而寫出文辭精巧的詩賦的人,出身于高官家族的年輕人更懂得官職的真正需要”,這是合理的。詩人與政治家之間的等號變得模糊,此時僅僅詩才出眾可能不再能夠幫助一個人躋身仕途。帝王對詩歌的興趣更有可能被看成一種危險的信號:
上與宰相從容論詩之工拙,鄭覃曰:“詩之工者,無若三百篇,皆國人作之以刺美時政,王者采之以觀風俗耳,不聞王者為詩也。后代辭人之詩,華而不實,無補于事。陳后主、隋煬帝皆工于詩,不免亡國,陛下何取焉?。ā顿Y治通鑒·唐紀·文宗太和八年》)
與此同時,一種新的“詩人”形象也在逐漸形成?!霸娙恕眰兙耐魄米志?,寫出詩作,不是為了迎得統(tǒng)治者的喜愛或者進入仕途,而是完成自己的“詩人”形象。這仿佛是另一種方式的成名,既然成不了政治家,那就成為詩人。無論如何,“詩人”形象與政治家形象的對立,也許不是起源于晚唐,但在這一時期,這種情況變得值得重視。李商隱在《李賀小傳》中為李賀塑造的形象是“恒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爾?!边@是一個“詩人”的形象,反映的是“九十紀三十年代的價值觀,回顧性地將此價值觀賦予了李賀”。李賀是藝術(shù)的詩人,對于自己的作品一旦寫完就不再感興趣,他是“為了藝術(shù)本身而創(chuàng)作,而不是為了獲得作為產(chǎn)品的詩篇”,而處于九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律師巧匠”們更加注重作品為自己帶來的“詩人”的名氣或者標簽,“李白漠視權(quán)威和常規(guī)是出自個性,而賈島是因為他執(zhí)著于詩歌技巧。詩歌是他的目的,不是他用來顯示漠視的工具”。
“苦吟”詩學和五言律詩
許慎《說文解字》釋“吟”:“呻也,從口今聲”?!耙鳌笔且粋€值得關(guān)注的字,它獲得創(chuàng)作論意義是在文人群體文學意識的自覺時代①?!耙鳌贝硪环N有意識的發(fā)出聲響,傳達詩人此時的本體感受。“苦吟”即反復吟詠,苦心推敲。它需要通過發(fā)出聲音,衡量字句之間的韻律和諧,小心謹慎地選擇措辭,并且經(jīng)過多番修改。早期的“苦吟”在九世紀二三十年代從“痛苦的吟唱”變成了“刻苦的創(chuàng)作”,這是“詩歌藝術(shù)觀念變革的一個最突出標志”。前者的代表詩人是孟郊,他不厭其煩地訴說著自己仕途的艱辛和生活的困頓,這是一種使身心都感到痛苦的體驗。而后者的代表詩人是賈島,在這里,“苦吟”變成了一種全身心投入寫詩的精神狀態(tài),苦心構(gòu)思也許可以說是另一種痛苦的體驗,但他們有時也樂在其中。
賈姚詩人群體從元和末至大中十年近四十年的活動正處在中唐與晚唐的交集處①,這個被稱為“律詩巧匠”的群體還包括朱慶餘、顧非熊、無可、馬戴(此人詩作時有盛唐氣韻,對偶消融于整首詩中)、雍陶,以及826年文宗即位后的周賀、劉得仁、項斯和喻鳧。他們代表的是一種新的“苦吟”詩學。
賈島在《贈友人》一詩中寫道:“五字詩成卷,清新韻具偕。不同狂客醉,自伴律僧齋?!边@里他“頌揚嚴峻的詩風,將詩歌的格律與宗教的戒律相關(guān)聯(lián),而且并非偶然地與五言律詩聯(lián)結(jié)起來”。被宇文所安稱為“律詩巧匠”的一群詩人,與僧侶之間的類比關(guān)系是,他們都遵循某種統(tǒng)一的規(guī)定或模式,以個性的湮滅來追求一種“名”:詩歌的“名氣”和宗教的“名字”。聞一多在《賈島》一文中也寫道:“在古老的禪房或一個小縣的廨署里,賈島、姚合領(lǐng)著一群青年人做詩,為各人自己的出路,也為著癖好,做一種陰黯情調(diào)的五言律詩”。相比于七言,“苦吟”的詩學與五言律詩有著更為緊密的關(guān)系。明楊慎《升庵詩話卷十一》說:
晚唐之詩分為二派:一派學張籍,則朱慶馀陳標任蕃章孝標司空圖項斯其人也;一派學賈島,則李洞姚合方干喻鳧周賀“九僧”其人也。其間雖多,不越此二派,學乎其中,日趨于下。其詩不過五言律,更無古體。五言律起結(jié)皆平平,前聯(lián)俗語十字一串帶過,後聯(lián)謂之“頸聯(lián)”,極其用工。又忌用事,謂之“點鬼簿”,惟搜眼前景而深刻思之,所謂“吟成五個字,撚斷數(shù)莖髯”也。
五言律大概是適合“苦吟”的,它每一聯(lián)比七言少四個字,不適合用典,每一句往往由一套主謂賓組成,這正好可以用來構(gòu)成精美工整的寫景對句。九世紀三十年代中葉至五十年代間有一些以七言律詩著稱的詩人,但他們不屬于賈島姚合的群體。“七言律詩在九世紀中葉的形式直接而有力,與較優(yōu)雅精致的五言律詩相當不同。七言律詩利用流暢自然和形式固定之間的張力,其對句之間似乎自然相銜。在五言律詩中,我們常常得捉摸對句間的聯(lián)系或忽視無意義的襯托聯(lián)。除李商隱外,典型的七言律詩很少體現(xiàn)出這一特點”(229頁)。在這里我們看到,五言律的特點是“優(yōu)雅精致”,且有時不如七言流暢自然,“襯托聯(lián)”可以被凸顯,這些都是晚唐早期的“律詩巧匠”們的自覺追求。?
“推敲”的句子
?“當我們說五言律詩代表‘技巧’的時候,即在形式上造成了兩個對立的價值觀。第一種價值觀是詩歌自然流暢,貫穿詩歌的嚴格規(guī)則不露痕跡;第二種價值觀是詩歌頌揚和突出技巧,也就是對仗的技巧。要使技巧顯示出來,就必須比其他較不明顯的‘詩歌’語言更突出?!保?8頁)
為了顯示出“推敲”的功力,展示自己的作詩才華,將一個精美的對句放入相對平淡樸實的其他聯(lián)中無疑是一個絕妙的辦法,對句的魅力能夠在對比中凸現(xiàn)。這些詩作的好處即往往能在其中發(fā)現(xiàn)令人贊嘆的一聯(lián),它對仗工整,韻律精嚴,且意象的組織常常出人意料,營造出一種只有在詩中才能看到的絕美景色。這種寫法的壞處是整首詩難以形成一個渾融的整體,有時能讀出明顯的斷層,即“有佳句而無全篇”。下面這首詩可做為一個典型。
旅游
? ? ? ? ? ? ?賈島
此心非一事,書札若為傳。
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少年。
空巢霜葉落,疏牗水螢穿。
留得林僧宿,中宵坐默然。
第三聯(lián)即典型的“推敲”對句,它與全詩有氣氛和內(nèi)容上的稍微聯(lián)系,但它更有可能是在平時寫好,并被“用”到一首詩中。這個對句是全詩的目的,是展現(xiàn)詩人才華的聚焦點。后來很多這樣的“佳句”就在流傳中脫離了文本,取得了自己獨特的價值。
賈島姚合的詩人群體代表著晚唐早期的“詩人”的覺醒,他們所創(chuàng)造的以五律為體式追求情景交融的詩歌意境,雖與元和詩歌背道而馳,卻有可能是繼承盛唐王孟的復變唐音①。在他們前面的孟郊和李賀雖然有時也與“苦吟”、“詩人”之類的詞語相連,但是其中蘊含差異,上文具已提到。賈姚群體精于推敲的五言律詩不是晚唐的直接代表,甚至也不是這群詩人的唯一追求。但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們的成就才更顯得珍貴別致。在每個朝代的末頁,幾乎都有回向賈島的趨勢(聞一多《唐詩雜論·賈島》)。
圖書信息及參考文獻:
《晚唐》.[美]宇文所安 著.賈晉華 錢彥 譯.三聯(lián)書店.2014
① 覃琳琳. 姚賈詩人群體研究[D]. 廣西師范大學.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