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未末的背影
成長總是伴隨著失落，傷痕。從來不曾想起，亦永遠無法忘記！
市面真買不到海藍白鷗的信封，我尋找那么多年，原來它只封存在我的記憶里，是該和初戀正式告別了！
1
“連君，你的信，哇塞，大連艦艇學院！”
海藍白鷗圖案的信，室友倪妮揚在手中。
我剛從圖書館回來，把借來的書扔到床鋪上，雜七雜八的《京華煙云》《傲慢與偏見》《宋詞精品鑒賞》，反正都是中文系女生必看的書目內容。
我接過信封很是疑惑，快速拆開，大學女生的寢室是沒有秘密的，大家都湊過頭來，嘻嘻哈哈地把我圍住。
“連君：
你好，展信悅！
看到軍報轉載你的文章《軍緣》，得知你是在海島長大，生活在寧安市，也是我老家，內心很澎湃……”
原來是一位熱心的軍校讀者，熱忱坦誠，想要結交筆友的來信！
落款：孟遠
“孟遠：
你好，很高興收到來信，拙筆見笑了……”
我坐在陽光暖暖的圖書館，看見窗外一簇簇的梔子花，鋪開了海天一色的信紙。
除了感謝他的來信，回復了他成為筆友的邀請外，還簡要說了些我的日常生活。
“你們出海嗎？軍校生活和我們地方院校，有哪些不同？”
也許在部隊長大，我內心一直有軍人情結，面對陌生的孟遠，我并不拘謹。
不到一周，回復的信就到了。
孟遠在信里，流露出滿懷的歡喜。
就這樣，我和孟遠開始了信件的你來我往。
“周末中文系與政法系聯(lián)誼舞會，有個男生不會跳舞，把我腳踩的一塌糊涂。”
“我們軍校生活比較單調，文化課為主，軍事訓練為輔。周末沒有舞會，雷打不動去老虎灘濱海路付家莊，一萬米訓練?！?br>
“古典文學課講到了詩經(jīng)《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真是回味?！?br>
“我們的課程除了英語等級考試，還要學習海軍英語、世界名海戰(zhàn)例等課程。”
“新開的三食堂，紅燒排骨超級肉香?！?br>
“我們食堂每頓菜式大家一樣，整齊劃一，就連毛巾寬度和牙刷方向都是一致的?！?br>
我有點被信的內容驚到了，環(huán)視著熱鬧的校園，遠處哨聲迭起的籃球賽，身旁一對鬧著別扭的情侶，還有三五成群，走向電影院的身影，真是兩個世界！
主樓自習室迎著陽光的玻璃座位旁，荷花池畔林蔭小路木制座椅上，外國文學欣賞課老師聲情并茂講解《呼嘯山莊》。
那時的我不是咬著食指，躲躲閃閃地看信，就是在擺弄著鋼筆，奮筆疾書地寫信。
“連君，你不會和那個兵哥哥戀愛了吧！”
倪妮調笑到。
戀愛！
我不知道，可即將來到的暑假，會中斷我和孟遠的書信來往，我內心沒來由的落寞。
“連君，我假期回寧安，你一定也從學校返家，我想見你，行嗎？時間八一那天，我在紅樓公園，清風長廊下等你！孟遠”。
信到達那天，我剛好要離校！
2
八一建軍節(jié)，紅樓公園，清風廊下……
他一身碧海白云的海軍服，注目挺拔；我一身梔子碎花棉布裙，披肩長發(fā)，他回轉身的剎那，未曾謀面的我們，無需詢問，早已彼此熟稔，孟遠自然將我輕輕擁懷……
沒有告白，沒有應允，我們走在了一起。
那個夏天，是最美麗的夏季。
我和孟遠手拉著手游逛夜市，在頭飾攤鋪里挑選了一對翩翩的蝴蝶，柔和的霓虹燈下，有我洋溢的笑臉。
我們還爬了郊外的凈月山，孟遠樂呵呵背起烏龜緩慢的我，在山路上飛奔，還嘲笑我的瘦弱，比他長跑訓練的負重還輕。
草莓冰淇淋吃到肚痛，微蹙眉心，夏季的傍晚，靠著孟遠肩頭，輕閉雙眼。
沒有準備，唇上感受到孟遠的氣息和柔軟。
周圍一切都安靜了，仿佛時間也靜止，夏風動容，暗香浮動，纏綿著這個吻——連君和孟遠的初吻……
“我爸媽會不同意，他們不希望是軍人?！?br>
我支吾半天，沒能把“男朋友”說出口。
“別擔心，交給我！”孟遠一臉溫和篤定。
爸媽還是不同意，理由只有一個，兩地分居的生活，不想讓女兒重蹈覆轍！客客氣氣送走了登門拜訪的孟遠，連帶贈送的滋補的禮盒也沒有留下。
我嚶嚶地在孟遠懷里哭了很久……
暑假結束，孟遠堅持送我返校，一北一南的折騰，他從我學校返回大連只買到站票，一天一夜路程，我心疼得差點落淚。
和孟遠走在丁香濃郁的校園，他那一身云白的軍裝，實在是引人注目。我從不肯承認他的英俊，可老媽臨行的話，讓我很是自卑。
“連君，媽媽還有一個不同意的理由，孟遠的相貌，你是配不上的！”
孟遠和門衛(wèi)李老師敬了個軍禮，平日對男生一臉階級敵人的“滅絕師太”，滿面笑容，允許孟遠幫我把行李搬到寢室。
“連君，這是誰呀？”
寢室的姐妹們，早早返校了，看到一身軍裝的兵哥哥全都不淡定了。
“各位好！我是孟遠，連君的男朋友。”
孟遠大方自我介紹，立正敬禮！
大家哪見過這樣陣仗，哄堂大笑！
我羞臊地把他退出門外，“在樓下等我！”
孟遠是晚上八點的火車，寢室十點關門，我執(zhí)意送他。
這期間我倆簡單吃了晚飯，沒有太說話，離別的情緒在空氣中彌漫。
“我走了，好好照顧自己！”
火車已經(jīng)鳴笛了，我悲傷地點了頭。
他的身影隱在了9號車廂，我茫然看著落地寬大明亮的車窗，燈火通明的站臺里，車廂內一覽無余，火車開始啟動了。
孟遠！
他出現(xiàn)在車廂寬敞的地方，手掌印在玻璃上，我分明看到他眼睛微紅的看著我。
火車緩緩開起來了，我在站臺外快走和他揮手，他在車廂內也走動起來，走到車廂中間位置。火車開始提速，我看到他噙滿眼淚，對我做出清晰的口型。
我的淚水滑落下來，我知道，那是
“我—愛—你！”
離別會使戀人更加濃情蜜意，孟遠的信，如起舞的秋葉，紛紛揚揚。
三五天就會收到，貼了超載郵票的信件，幾個月下來，就裝滿了我的抽屜。
“連君，你可想好了，孟遠，我們雖然都看好，可兩地生活，不是什么浪漫的事！”
大學女寢熄燈后的臥談會，姐妹們七嘴八舌議論我的戀情。
“連君，我支持你！愛情就是該勇于奉獻?！?br>
寢室大姐的聲音，穩(wěn)穩(wěn)的從下鋪傳來。
“我也支持，不過讓孟遠再寄點螃蟹蜆貝還有魷魚絲，我就挺他到?？菔癄€！”
床對頭的寢室老幺，胖胖的，貪吃得可愛！
夜深了，我輾轉難眠，小時候媽媽獨自背我看病的無助，稍大后海島臺風，蔬菜供給困難，一周都得吃，難以下咽的午餐罐頭……
孟遠在信里說：
“連君，我喜歡海天一色的窗簾，你呢？”
孟遠堅信，我倆一定會有未來！
圣誕前夕，剛好收到一筆稿費，我看中一件淺灰心型的男士羊毛衣，寄發(fā)的包裹里，夾了一張賀卡。
“孟遠：
圣誕快樂，我希望圣誕夜，能有你的聲音陪伴我——連君”。
我知道，孟遠軍校的制度嚴格，打電話是需要提前申請排等的，我估算了日子，應該來得及！
幾個月以來，我越發(fā)感覺好似和虛幻談戀愛，還好一抽屜的信件讓我有一些真實感，我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很想他！
圣誕的夜晚，我從夕陽西下，等到暮色四合，再到月上柳稍，直至夜深人靜，坐在寢室的座機旁，幾乎沒動！
“連君，睡覺吧，別等了?！?br>
姐妹們紛紛安慰我。
“孟遠，會來電話的！”
叮鈴鈴——清脆的鈴聲劃破夜的寂靜。
“孟遠——是你嗎？”
“連君，你一直在等？對不起！”
夜的黑里，我們都聽到對方的哽咽。
“我想你！”
“我也是，特別的想你！”
“圣誕快樂！我得掛了?！?/p>
我默默的在黑夜里點頭。
那頭戛然而止，傳來嘟嘟的聲音！
我淚水涌了出來，六個小時苦苦等待，一來一往，卻沒能說上六句話，我第一次感到那么孤單和無力！
3
寒假到了，我無精打采地返回了寧安市。
幾天后的清晨，北方的隆冬很是寒冷，我下樓買早點，一出樓門，孟遠！
一身藏藍海軍毛尼大衣，敞著前兩排衣扣，恰好看到里面的淺灰心型毛衣。雪花簌簌落了他一身，連眉毛都掛了霜！
我剛想撲進他懷里，可在媽媽單位家屬樓，很多進出的熟人，我沒有沖動。
“幾點到的？”
“五點半，你在信里說過，假期你每天下樓買早點，怕你爸媽生氣，就在這等你了！”
孟遠坦誠大方說到。
我一下就酸楚了。
“干嘛這么傻呀，不去早餐店等呀！”
我拉起孟遠冰冷的手，快步走向早餐店。
“熱豆?jié){，小心燙，慢慢喝，暖和暖和?！?/p>
我在早餐店忙來忙去幫他打早點。
“連君，是男朋友吧，還是海軍，帥氣！”
早餐店里，都是街坊鄰里的叔叔阿姨。
“不是，張阿姨，別誤會，是同學！”
爸媽原本不同意，這要承認了，他們不得氣得雞飛狗跳的。
我話音還沒落，孟遠就驟然抬起了頭，眼神復雜看著我。
我心虛坐下，小聲解釋：“我怕爸媽……”
“知道，你抓緊回去吧，我也得回家了?！?/p>
我們一起走出早餐店，外面的雪已經(jīng)白茫茫一片了。
“連君，你——還喜歡海島的生活嗎？”
“海島，算了吧，太艱苦了，怎么了？”
“沒什么，回去吧，出來太久，你爸媽會擔心，等我電話！”
雪地里孟遠欲言又止，漸行漸遠，我內心空蕩蕩的，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走遠……
春節(jié)很快臨近，一直沒有等到孟遠的電話，我發(fā)現(xiàn)我居然沒有他的號碼！
鞭炮震耳炸響，禮花在夜空絢爛綻放。
座機鈴聲響起，我有預感，一把抓起電話：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孟遠，你怎么才來電話，喝酒了？”
我聽著孟遠凄楚混著醉酒的嗓音。
“好不好，你說，好不好？
“你快告訴我，你在哪？還有你號碼！”
“嘟嘟——”電話掉線了。
座機沒有來電展示，那個春節(jié)，我沒有來由的大病一場，守著話機，哪都不想去。
2月14日情人節(jié)
我從朝陽等到日落，病中的我，攥緊了拳頭，默默下定了決心。
電話就在這時響起！
“連君，我在“相逢是首歌”的KTV169包房，等你，無論如何，一定要來！”
“好，我馬上到！”
我一把拔了還在點滴的針頭，下了床。
“張阿姨剛給你打上的，你這要去哪？”
媽媽聽到動靜，看著一臉病容的我裹著大衣，往外走，急得喊了起來。
“讓她去，說明白也好。”
我知道看報紙的爸爸，這話是說給我聽。
推開包房，一屋子的人，我不認識，除了寧檬，她高中和我同班，是最后一年轉學過來的，我和她并不熟。
清秀開朗的她，很多男生都喜歡，曾經(jīng)還有初中一位男同學想委托我轉送她情書。
“這是連君”，孟遠的介紹！
沒有身份，我只是連君而已！
“連君，快來坐這?！?/p>
寧檬熱情拉著我坐下，其他人看上去應該是孟遠的同學和朋友，大家開心的點歌。
“誰點的《明明白白我的心》？”
“我！連君，咱倆合唱?！?/p>
孟遠站起來，他沒有穿軍裝，也沒有穿我送的毛衣，便裝的他，卻是我陌生的樣子。
“我不會，等會我自己點吧！”
即使我會，此刻我也是“不會”的！
不過這首我還是真的不會，孟遠和大家再三邀請，我也是淡淡而堅決的回絕了。
“寧檬，你來吧?！泵线h把麥克遞給她。
“好，我來！”寧檬大方的接過了麥克。
“明明白白我的心? ? 渴望一份真感情
我曾經(jīng)為愛傷透了心
為什么甜蜜的夢容易醒
你有一雙溫柔的眼晴
你有善解人意的心靈
如果你愿意請讓我靠近
我想你會明白我的心”
搖曳的鐳射燈下，一閃一閃看不清神情，我猜想孟遠和寧檬在對唱中，一定會配合歌詞對望，我內心更加隱隱痛楚。
大家意猶未盡時，下一歌曲的旋律響起了：
“是誰導演這場戲? ? 在這孤單角色
故事如果注定悲劇? ? 何苦給我美麗
演出相聚和別離
……
既然愛你不能言語? 只能微笑哭泣
讓我從此忘了你”
悲情的歌曲，我如泣如訴，大家面面相覷，除了歌聲沒有其他聲響。
“抱歉，我先走了，大家盡興！”
歌曲一結束，我推開門，大踏步往外走。
“連君，你到底怎么了？”
“你放開我！”
我甩開追出來，拉扯我的孟遠。
“我們結束了，這還不夠！”
孟遠的眼神一下子全暗淡下來。
“那我最后問你一句，無論我在哪，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孟遠滿眼的決絕！
“不愿意！不愿意！”
我?guī)捉藓暗穆曇?，在深夜的街道回蕩，在充斥鮮花，巧克力，甜蜜熱吻的情人節(jié)里，那么凄涼和傷痛。
從那以后，我和孟遠再沒有任何聯(lián)系！
開學后，姐妹們看到我暴瘦的體形，沒有再來的信件，也都心照不宣了。
4
接下的兩年大學，無論怎樣的男生對我的示好和表白，我都一概拒絕，我再也沒有談過戀愛，直到楚凡的出現(xiàn)。
“做我女朋友吧，我會讓你幸福！”
他送我的情書，海藍白鷗的信封。就那一瞬間，我就潰敗了，流了淚點了頭！
又過了幾年，我已結婚生子，高中同學畢業(yè)十年聚會！大家天南地北的聚在一起。
我遇到了寧檬！
各種過往故事，都被大家紛紛爆料調侃，酒喝得越來越嗨，差不多都七葷八素了。
“連君，你太對不起孟遠了?！?/p>
“你不也沒嫁他嗎？和你當了老總的老公，國內國外的飛！”
多年的隱痛在酒精觸發(fā)下，爆發(fā)了。
“我嫁孟遠？他是我表哥，嫁個頭！”
“他早就認識你，那次我媽委托他，給我捎換季的衣服，校園張貼首屆作文大賽，第一名你的名字，剛好你路過，我就指給他。后來他看到你發(fā)表的文章，來信和我要了你的地址，他說從報社要的，你還真信了?！?/p>
“他當年很有希望留校，就是在圣誕夜，非要打什么破電話，來不及申報，就夜里跑出了校區(qū)，一個違紀警告，留校就泡湯了！”
“留不了校，就得下部隊到海島，不知道要去多久，兩地分居，你父母那關就過不了，就算你畢業(yè)隨軍，他也不想讓你受苦。大年三十，他痛苦的喝得一塌糊涂，反反復復一句話，我們一定要在一起，好不好！”
“舅媽沒辦法，叫來我們一幫朋友勸他，他卻一一游說我們幫幫他，下了很大決心，最后再爭取一次?！?/p>
“你知道不知道，情人節(jié)那天，他沒買玫瑰，買了海天顏色窗簾，說是答應過你，以后家的樣子，還學唱那么久的《明明白白我的心》要和你求婚！”
“你呢，喊得整個冬夜都能聽到的‘不愿意’！你真是太辜負他了！”
看著怒怨沖沖的寧檬，我覺得內心封印的那道傷疤，被她的話，狠狠的撕開，沒有一絲的猶豫和留情。
同學們紛紛過來勸解，我跌跌撞撞推開攙扶我的手臂，抓著寧檬，使出全身的氣力：
“告訴我，他在哪，孟遠在哪！”
“我不知道，海島回來后，他申請上艦隊，你知道，一旦上了軍艦，就注定四海為家，舅舅和舅媽說，孩子在哪，他們就跟到哪，哪怕就在離海近的地方，不想讓他再傷心孤單，家也搬了，和老家也斷了聯(lián)系?！?/p>
我癱坐在座上，淚水滂沱……
從此，我再也沒有一絲一毫孟遠的消息。
不知不覺中我開始關注電視軍事頻道，有關航海的節(jié)目，有時看得從頭至尾。
每年就會和楚凡帶著楚曉到大連海邊游玩，住在老虎灘濱海路付家莊一帶的度假酒店。
周末夕陽西下時，我在窗邊就能看到穿著海魂衫，萬米訓練的艦艇學院的學員。
恍惚中看到隊列里，有孟遠的身影，他還向我熱忱的揮手：
“連君，我在這！”
我又淚眼婆娑了……
寫給初戀，缺憾是愛情中最有余味的一種結局！但愿初戀都有完美的結束，即使有傷痛，也是青春歲月給予我們的恩賜，希望能夠釋懷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