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舒宜
天津女子中學(xué)是天津僅有的三所招收女學(xué)生的學(xué)校，創(chuàng)始人孫伯季一直以來的建學(xué)理念是提倡女子走出家門，接受西方先進教育，走進社會，做個新時代的聞事女性，而不僅僅局限于舊時閨閣，花鳥繡花。
但是也有不少官宦家庭的女子來讀書僅僅是為了接受一些好的教育，為日后嫁的大豪門家庭再添些籌碼，不至于婚后和丈夫有太多隔閡。
其實，白馥馥從某些程度上來說，亦屬于此類。
因此她向來是不肯在學(xué)問上多花點心思的。
眠茵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一類，只要是布置的作業(yè)，一筆一劃寫的極為認(rèn)真，眠茵最喜歡國文課，在那里，她可以穿梭時空，和古今文人對話，詩詞歌賦，信手拈來，錦繡文章，自在心中。
而算術(shù)課和地理志，向來讓眠茵頭疼的。
今天的地理志，授課老師是一襲中式長袍的黑瘦男人，不惑之齡，學(xué)問自是不必說，功底深厚，他授課一向不帶書的，講哪算哪，一開口便問，“同學(xué)們，我們不談?wù)n本，先來聊聊時政。”
“前幾天俄羅斯發(fā)生的十月革命在世界范圍內(nèi)都引起了極大反響，人民的斗志豪情一發(fā)不可收拾，同學(xué)們來聊聊自己的看法?！?/p>
教室里立刻嘰嘰喳喳討論開來，白馥馥說，“眠茵，我去過俄羅斯，天寒地凍，一年之中大半時日都是冬天，冷得哈喇子都能凝固住，那里的人高頭大馬，金發(fā)碧眼特別熱情，只是有時候熱情得倒是把我嚇著了，不過天廣地闊，湛藍的天空，清澈的湖水，泛著冰粼粼的微波，呆了一段時間，感覺心胸也像是開闊許多?！?/p>
眠茵忍不住笑了，“我們白大小姐還有害怕的時候啊?！?/p>
討論了一會兒，有同學(xué)起身發(fā)言，“老師，以我之見，是人民思想日益覺醒，伴隨著二月革命開始，浪潮席卷下的民眾越激越勇，這才有了推翻沙皇封建統(tǒng)治的民主革命。”
“嗯，這位同學(xué)說的很不錯，”地理志老師小小的眼睛泛著光亮，迸發(fā)著智慧的火花，“不過，在我們課上，有一個解釋，俄羅斯自古天寒地凍，人民一被凍自然要找點火來烤一烤?！?/p>
“哄……”教室里同學(xué)們哄然大笑，并不贊同老師的觀點。
眠茵卻是很佩服這位老師的，知識淵博又不乏幽默風(fēng)趣，必然閱歷驚人。
那位老師待學(xué)生笑過之后才清清嗓子，“同學(xué)們，地理志關(guān)乎世界各國，人文氣候息息相關(guān)，我們不僅要學(xué)死，更要學(xué)活，把各國的大事和地理聯(lián)系起來，你會發(fā)現(xiàn)，原來地理和生活是如此密切相關(guān)?！?/p>
一襲話了，教室里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白馥馥鼓得最厲害，她無限崇拜地看著老師的聲影，喃喃道，“我也被折服了?！?/p>
眠茵哭笑不得，“馥馥，你何時這樣有品味了？”
“非也非也，古人云，食之無味，味同嚼蠟，食而有味，念念不忘，必有回響?！?/p>
“這又是哪里杜撰來的？”
接下來的時間，老師詳細介紹了俄羅斯不同的幾種氣候類型，包括貝加爾湖對其的影響，一到老師提問，白馥馥異常積極活躍，“老師，我知道，我知道……”
而回答完問題后老師的表揚竟讓白馥馥不好意思起來，這一狀況倒是把眠茵弄的一愣一愣的。
放學(xué)后，眠茵本想和馥馥說自己有事先走，白馥馥倒是急匆匆說自己還有問題要和老師探究，就不和眠茵一起了，眠茵笑著搖搖頭，自己抱著書漫步在校園的梧桐小道上。
學(xué)校的環(huán)境很好，一部分是仿的西洋建筑， 類似復(fù)式浮雕刻畫在卡其色的墻壁上，里面種植了許多梧桐樹，銀杏樹，高大的樹枝和房屋相互掩映，半垂的枝葉在風(fēng)中輕輕搖擺，枝影搖曳，馨香沁鼻，溫柔拂過一臉靜謐氣息。
眠茵是很喜歡這樣安安靜靜的感覺的，一個人漫步其中，沒有什么俗世煩擾，自由隨心，無比愜意暢快。
正想著，林蔭小道前方緩緩駛來一輛黑色小轎車，在學(xué)校汽車還是很少的，眠茵自覺向道路內(nèi)側(cè)靠了靠，但是汽車沒有一溜煙兒跑開，而是徐徐停了下來，一個熟悉的聲影從車?yán)镒呦聛?，對著眠茵笑的溫暖和煦，“眠茵?！?/p>
眠茵似乎還沒有意識過來，愣愣看著眼前男子，大大的眼睛瞳仁黑白分明，清澈如水帶著細細碎碎波光，璀璨明亮。
陸知呈不由地放緩了步子，仿佛稍微發(fā)出一點聲音就驚擾了這一刻，耳畔有風(fēng)聲拂過枝葉，極為碎小，他聽見似有聲音在耳邊呢喃，“知呈，原來是你?！?/p>
眠茵還保持著雙手環(huán)抱書于胸前的姿勢，半卷的發(fā)縷略有凌亂斜斜披在肩上，從腦后用一個復(fù)古青銅蝴蝶別針半固定住，下擺長長的流蘇隨著身體晃動輕輕擺動，劃開一道美麗的弧線。
陸知呈眼里流動著說不清的光芒，他走到眠茵身旁，半彎腰十分紳士鞠躬，伸出雙手，“我有幸能和這位美麗的小姐一起走完這段路嗎？”
眠茵輕輕咬了一下嘴唇，看陸知呈依舊是邀請的姿勢，想了想道，“知呈，朋友間一起散步聊天很美好，眠茵也很享受這種過程，倒是你，這樣客氣。”
太陽的光影在樹蔭間忽明忽暗，陸知呈看眠茵下意識把耳畔碎發(fā)掠到耳后，側(cè)眉看那抹樹影間的光，模樣十分恬靜。
陸知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動了心，一眨不?？粗@段時間的校園十分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樹葉簌簌下落的聲音，他們二人并排在路上走，也不喜熱鬧，靜靜的聊天，有一句沒一句的，雖瑣碎卻也是家常，談話隨意卻熟稔，仿佛是認(rèn)識了很多年。
陸知呈目光落至眠茵的身上時，眠茵依舊溫婉的笑，她不問他為什么來，也不問是怎么找到的，仿佛一切并不重要。
風(fēng)又漸漸起了，隔開的身影被光線拉得長長的，眠茵不知在想些什么，走著走著踩在一塊枯木上腳步一歪，身形有些虛浮，陸知呈眼急手快扶住了眠茵，眠茵心中略微平定，對著陸知呈感謝，“知呈，謝謝你?！?/p>
陸知呈紳士的放開手，十分認(rèn)真看她，“謝什么呢？”
眠茵側(cè)眉看兩側(cè)的樹木，眉目如水，半晌回頭笑道，“不僅僅是這，陸府幫助顧家的，眠茵在這里替父親說聲謝謝，雖然這一聲太過微不足道。”
陸知呈笑了，“有時候，我既想你謝我，又怕你謝我?！?/p>
“是嗎？”
陸知呈淺笑搖頭，“你這么聰明，有些事點到為止即可，可是太過聰明心也會很累，所以，有時候，簡單一點就好?！?/p>
眠茵點點頭，陸知呈放松了語氣，回頭問她，“要不要去吃頓大餐？”
“不用了，我還要等人?！泵咭鹣乱庾R脫口而出，陸知呈也被眠茵的回答弄的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眠茵自覺有些唐突了，解釋道，“你認(rèn)識的，就是白公館的白小姐，白馥馥?！?/p>
“那好，下次，可不能再次拒絕我了?！标懼拾胨普{(diào)侃。
眠茵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知呈。”
陸知呈搖搖頭，筆挺的衣衫干凈齊整，衣料挺闊，他對她說，“眠茵，不要說對不起。”
眠茵點點頭，陸知呈提步離開，半揮手，“眠茵，再見?！?/p>
眠茵的目光追隨那漸去漸遠的熟悉聲影，看著背影兀自出了神。
眠茵就近找了個黃包車，報了地址。
黃包車夫得了指令，腳下生風(fēng)拉的飛快，眠茵的頭發(fā)被吹的凌亂，不時用手?jǐn)n一攏，四周的景像風(fēng)一般的掠過，恍恍惚惚的讓人有些頭暈，可車夫半躬著腰身，身體前傾，分明拉的四平八穩(wěn)。
她輾轉(zhuǎn)著，莫名回到了季川戲班附近，想要四處找尋遺失的手鏈，雖然知道機會微乎其微，也不知道是怎樣想的，眼睛一直向戲班內(nèi)里瞧，可怎樣瞧都沒有看到人影，難免有些失落，她怔怔想，自己為什么要來到這樣莫名其妙的地方，為什么要做這樣莫名其妙的事兒，可正想著，一聲聲“二爺”的呼聲由遠至近傳了開來，她躲閃不急，向內(nèi)窺視的窘態(tài)被發(fā)現(xiàn)了正著，但凡這樣的情形總是惱人的，孟筠玠頓了步伐，換好的衣衫帶起陣陣微風(fēng)，他的面龐也是白白凈凈的，濃黑的眉無需多畫也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說不上是棱角分明，也說不上是溫潤儒雅，仿佛浸透了戲曲風(fēng)骨，一看便是和旁人不一樣的。
眠茵不知曉他是何人，聽他問她有何事兒，她這才反應(yīng)過來，無端端紅了臉，只看他明亮的眼看她也是會讓人沉醉的，她還來不及說些什么，另一個清秀的男子已經(jīng)由內(nèi)追了出來，口里仍是嚷嚷著，“二爺，你還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你都不給我編辮子，真討厭……”
眠茵在心里一字字念，二爺，可為什么是二爺？
孟筠玠見舫仙追了出來，眼里流露出笑意，也不再跑，噙了笑在原地等著，倒是舫仙追出來才發(fā)現(xiàn)有這樣一個陌生的女孩子，他看看孟筠玠的神情，好像是相識的，便滿是警戒看著眠茵，“你是誰？你要來干什么？”
“我來找我的手鏈，綴著一圈小小的綠色鉆子，前幾日就在你們戲班丟的，你們看到了嗎？”
舫仙臉上略有不自然，“哪里有看見，來來往往這么多人，指不定被誰撿了去？”
他的語氣那樣不好，兇巴巴的，孟筠玠看著舫仙反常的語氣不由多看了一眼，舫仙便是有些不自然。
“舫仙，不要這樣無禮?！?/p>
他若有所思看著眠茵，聲音也是溫和的，“我們一直在戲班，如若有什么線索，一定會給小姐說的?！?/p>
眠茵點點頭，心里暖暖的，心想，這就是她那日遇見的男子，那樣的裝扮一時沒有認(rèn)出，可方才清秀的舫仙一出場她立刻就認(rèn)出了他們，難得他還那樣有禮貌，絲毫不輸像知呈那樣的世家子弟。
不像方才那位，兇巴巴的討人厭。
她有了小心思，道了謝匆忙忙離開。
舫仙笑道，“真是笨，還沒留下地址信息，即使找得到要到哪里去找人？”
孟筠玠輕笑不語，半晌慢悠悠道，“我自是有法子的?！?/p>
舫仙才不信，孟筠玠挑眉，那樣胸有成竹的表情便又讓舫仙不得不信。
“二爺，舫仙才不喜歡你去找其他的女孩子。”
他有些氣惱，嘴巴也氣鼓鼓的嘟著。
孟筠玠收了笑，上上下下打量舫仙，舫仙被那樣的目光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問了一句，“二爺，你這是怎么了？”
孟筠玠沒有回應(yīng)，他還欲再問，孟筠玠突然說，“舫仙，我記得你前幾日給我看的珠子還在嗎？”
舫仙心下一驚，結(jié)結(jié)巴巴紅了臉，“二爺怎么突然問這個？”
舫仙心里欲哭無淚，仍是強忍著，勉強露出一個大大的笑來，“這是冬春拿來給我開眼的……”
“哦？那我且去問問?！?/p>
“二爺！”舫仙終于不情愿開口，小跑追上前去，“好了，好了，是我撿的，我哪里知曉這主人找了來……”。
眠茵自此心中總像有什么牽念，更喜歡獨自一人呆在臥室寫寫畫畫，良久還會在窗臺發(fā)半天呆，桂芝喚了半天小姐，眠茵才恍惚回過神來，“桂芝，有什么事嗎？”
“太太有事叫您呢！小姐，您這段時間怎么了，感覺心不在焉的。”
“桂芝，我沒事，不要擔(dān)心?！泵咭鹣铝藰牵P室的燈還開著，柔柔燈火輝映，那淺色的帳幔，歐式的衣櫥，一直延伸到滴答滴答不停轉(zhuǎn)動的圓形掛鐘，全都籠罩著一片溫暖的燭黃，仿佛就這樣便是永無止境似的，這一秒，下一秒，都不能改變什么。
風(fēng)輕輕吹開了一箋信紙，一頁頁凌亂開來，桂芝上前拿著窗前琉璃燈盞壓著，細細瞧著上面娟秀的小字，“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小姐這是怎么了？”桂芝把信箋一頁一頁鋪展壓好，倒是疑惑開來。
“媽媽。”眠茵軟軟喚了一聲，撲進顧太太懷里，顧太太眉開眼笑摸摸眠茵的頭，顧撫平抖了抖手上的報紙，回頭瞥了一眼她們，淡淡道，“多大的孩子了，這樣粘人。”
眠茵不依，“爸爸，你這是吃醋了?！?/p>
“喲，老頭子吃起女兒的醋了，眠茵，你說說這可怎么辦？”。
顧太太斜睨了眼顧撫平，不緊不慢道，“光說眠茵，你多大人了，還這樣置氣？”
眠茵咯咯笑出聲，“爸爸，你可說不贏媽媽?！?/p>
“得得，我惹不起你們娘倆，”顧撫平故作輕哼一聲，搖搖頭放下報紙，“你們聊?！?/p>
眠茵不依，上前攬著顧撫平的胳膊搖晃，“爸爸，你真禁不得激。”
顧太太就笑了，“瞧瞧，眠茵都比你看得清?！鳖檽崞金埵枪室獍逯鴤€臉，此刻也不禁會心笑了，眠茵一見又把顧撫平拉到顧太太身邊坐下，說，“爸爸，媽媽說的離得近了才聽得住?！?/p>
顧太太也在一旁幫腔，顧撫平搖搖頭，無奈笑道，“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倒是眠茵，日后說了親這般鬧騰可不好?！?/p>
顧太太依舊笑著，聽著這番話卻是眼神略微瞟了眼顧撫平，并不言語。
眠茵臉頰有些紅，嘟囔著，“怎么說到這個了?！彼f著又靠近了顧太太身邊道，“媽媽，眠茵才不嫁人呢，眠茵要陪爸爸媽媽一輩子，才不要離開你們?！?/p>
“你看看，又說的什么糊涂話?！鳖檽崞綋u搖頭。
顧太太聽著又是高興又是略有憂傷，高興的是陸家的人也是自己中意的，但是看著女兒又不舍得離了她身邊，一時又是惆悵開來，攬著眠茵的手，只是輕柔道，“傻孩子，女孩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嗎？”
（說明:之前漏了一章，由于不想打亂鏈接順序，直接就在底了補好了(⊙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