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生孩子住院這幾天，我母親過來幫忙。由于我常年在外，一年難得回一兩次家，也比較少關(guān)心爸媽的生活情況，來醫(yī)院幫忙那幾天，我才越發(fā)感受到母親確實老了。

1.

母親真的是越來越瘦小了。

眼窩逐漸深陷且越來越小，有時候跟她視頻似乎就是瞇著眼的，嘴角唇邊一絲絲皺紋開始拉扯著她的皮膚，越來越多的溝壑紋理逐漸侵占了本來就小而黑的臉頰。

母親來的那幾天穿的是我大姐給他買的一套紅色羽絨服外套，可能是時間久了有些褪色，媽媽在這件外套的襯托下，看起來更加小了，就像一個怯生生的小孩子躲在衣服后面，在醫(yī)院幾個陪產(chǎn)的阿姨對比下，顯得更加土氣。同病房的一個月嫂跟我母親說，看你黑黑的，就知道你是種田的。

是啊，種田的，天天風吹日曬雨淋的，能不黑能不皺嗎。聽到這句話，我莫名的心酸難受。

由于孩子出生血糖偏低，送到兒科，沒在老婆身邊，住院這些天倒是省了不少事，我老婆也基本上我在照顧，母親也只是在旁邊幫幫忙。

可能在農(nóng)村里自由慣了，到這邊醫(yī)院來，連續(xù)幾天也悶得慌，她就去和臨床的陪產(chǎn)的家屬聊天，由于語言口音上的差異，母親在講一些鄰里之事的時候，我看他們未必聽得懂，都是笑笑，嗯嗯哦哦的應著。可能母親覺得他們聽懂了，就講得更加精神了。我在旁邊看著、聽著，忽然覺得很心酸：媽媽以為她在和別人分享她的趣事，卻不知道別人由于聽不懂只能以敷衍的態(tài)度來應對，而我母親卻認為大家理解了她的意思。就像一個小孩用了畢生的力氣來討好大人，卻不想大人們根本不在乎一個小孩子需要什么。

2.

母親有時候也像個小孩子，母親從農(nóng)村過來，很多農(nóng)村的陋習也帶過來，有時候我也會提醒她要糾正。

母親說，他牙齒經(jīng)常會流血，我姐就給他買了一個片仔癀的牙膏，但是她晚上不刷牙，我跟她說，你牙齒之所以會流血，而且會齲齒，主要是不注意牙齒的清潔，你要早晚都要刷牙，像我現(xiàn)在牙齒感覺有點要壞掉，我也趕緊堅持早晚刷牙，你也要跟我一樣。我以為母親會反駁，沒想到她倒是馬上就按我說的做了。有一天晚上，我催促她趕緊去睡覺，她居然說，晚上待會還要先刷牙再睡覺，你說的嘛。

人啊，是不是年紀越大越會像個小孩子？以前媽媽經(jīng)常是這樣教我們的，現(xiàn)在輪到我們來教他們了。

有時候我在陪老婆，沒空下樓買飯。母親也悶得慌，她主動說要下去買飯，我想，讓她下去透透氣也好，便把醫(yī)院周邊的地形情況簡要跟媽媽說了，她便下去了。

回來的時候，母親幫我打包了一份盒飯。

媽媽說，“你這么瘦，我多給你買點肉補補，你看好不好吃”。

我看媽媽幫我?guī)У娘?，有一份大大的紅燒肉，還有一份排骨湯。

我問母親，“這份飯多少錢？”

母親說，“20塊?！?/p>

我又問她吃了什么，她又說她不怎么餓，隨便吃了份稀飯。

我問“稀飯多少錢？”

“2塊”。

我知道母親是去哪一家飯店吃的飯，因為之前姐姐來看我的時候有帶媽媽出去吃午飯，母親不認識路也不識字，語言又不通，不敢亂走，每次下去吃飯，也只敢走到那一家去。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跟老板講說要買什么，又是如何吃到2塊錢的稀飯的，因為據(jù)我所知，那邊最少的一份稀飯也要5塊錢，他說一份太多吃不了那么多。我之前跟他說那也只能買一份，沒辦法買半份。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和老板溝通把5塊錢變成2塊的，把一份稀飯變成半份的，不知道周圍是否有人向他投向異樣的目光，甚至店老板是否也露出鄙夷的神色亦或是對她蠻橫的呵斥？

我問母親，“你帶了多少錢過來?。俊?/p>

母親說，“帶了50多塊，夠了?！?/p>

50多塊？我不禁詫異萬分。母親身上總共才帶了50多塊的錢，為我買一次飯就慷慨的花了20塊，而她自己卻節(jié)省又節(jié)省，自己吃飯卻僅花2塊錢！

想到這兒，我眼淚差點就奪眶而出。

她怕她兒子太瘦，怕她兒子熬夜身體熬壞掉，怕兒子營養(yǎng)跟不上，把能給的最大限度的給了她兒子，毫不吝嗇，對自己卻是這樣隨便、這樣馬虎！

3.

老婆住院一個禮拜就出院了，母親由于不習慣這里的生活，在我岳父這邊待了一天便說要回去了，我也沒有挽留。我知道，她在這里很不習慣，也不自由，有時候想要幫忙也不知道從何下手，只能尷尬的站在旁邊干著急。我理解這種感受。

我對母親說，回去的時候我送你去車站吧。

那天，我開車送母親去車站。這是我唯一一次單獨載著母親，母親看起來也很開心，在車上不斷的問這問那，對于兒子會開車、能開上車，她感覺很自豪。

到車站，我給母親買票，沒曾想母親沒帶身份證。我想用我的身份證給她買，又怕半路被查沒得坐車，母親也急得團團轉(zhuǎn)，嘴里一直念叨著“沒身份證怎么辦啊”。旁邊一些私家車看出了我們的窘境，一直在旁教唆“是不是沒身份證啊，沒身份證坐不了車，坐我的，我可以給你送過去?！?/p>

我很反感車站旁邊的這些私家車司機，一看就是黑車，母親好像被他們說動了，躍躍欲試。我急忙叫住母親“不用管他們！”

還好，我有跟母親過來，要是她單獨一人，萬一真被這些無良的黑車司機騙去，宰了錢甚至發(fā)生其他事……我真不敢想象。往輕了說，假使真是被宰了錢，母親該是怎樣傷心啊，那可是她經(jīng)過多少烈日暴曬、寒霜刀割，辛辛苦苦的從土里一分分刨出來的??！

最后，我還是用我的身份證給母親買了票。

我要進站送母親上車，因為母親不識字，不知道坐哪輛車，可是工作人員卻不讓了，我?guī)缀鯌┣笏频膶ぷ魅藛T說，我母親不識字，我就進去把她送上車就行。可是那工作人員仍然態(tài)度堅決，無奈我只能讓工作人員幫我?guī)赣H上車。

母親看到我進不了站，一時也慌了，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站在那邊，像一個迷路的小孩子，眼神里寫滿了無助和驚慌。那一刻，我才深刻的感受到，此時的母親，是多么需要她這個兒子的依靠啊。

我眼淚差一點要掉下來，我趕緊叫工作人員。

“麻煩幫我?guī)б幌挛夷赣H去坐車，謝謝啊?！?/p>

母親在別人的幫助下上了車，我還是不放心，在車站出口看著。車開出來了，我看到了母親，母親也站起來，伸長了脖子，看到了她的兒子。隔著車窗，我好像聽到了她在向我招呼，叫我不要擔心，并一直目送我，直至車輛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