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慕伊
01
聽說,人全身的細胞每七年會全部更新一次,所以,每過七年,理論上一個人會變成一個“新人”。對于澤蘭來說,就算是過了七年,她和母親的關系依然會像一支炮竹,一點就著。
在高中畢業(yè)七年后,澤蘭第一次和母親發(fā)生了嚴重的沖突,沖突的起因是這樣的……
澤蘭在通宵達旦終于完成一項任務以后回家倒頭便睡,來探望她已三月有余的母親在她睡了十二個小時后終于忍不住要叫醒她。而此時的澤蘭仍然大腦不清醒,整個人渾渾噩噩。
澤蘭很不悅,但也只是讓母親不要再打擾她。而母親完美發(fā)揮了鍥而不舍的精神,勢必要把迷迷糊糊的澤蘭拖起來。于是,她開始抱怨起自己這三個月的生活。
她說,澤蘭這三個月忙到死根本沒有陪自己。她說,自己人生地不熟,離開澤蘭,遠的地方根本不能去,只能在家附近的超市和公園轉轉。她說,自己被困在這個小房子里三個月,好容易等到澤蘭有時間可以帶她去農(nóng)家樂,結果澤蘭還要睡覺。她說,澤蘭做事拖沓,沒有時間觀念,之所以必須通宵達旦那是因為之前的時間都被無聊的事浪費了,于是只有在最后通宵才能完成任務。
母親那邊絮絮叨叨,澤蘭這邊怒氣一點點積累。
澤蘭說,她現(xiàn)在不清醒,根本不能開車,更別提去遠一點的地方,不如讓她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出門也不遲。結果,母親嗓門提高八度對澤蘭喊,明天就來不及了!明天不想出門!
聽到這里,澤蘭終于沒忍住,大聲咆哮,不去拉倒!
最后,那個沒有開燈的夜晚,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在黑暗中一邊訴說自己這些年付出過的心血,一邊互相抱怨對方這些年給自己帶來過的傷害,一邊痛哭流涕。
澤蘭也知道,這三個月里,母親確實過得無聊。每天就是買菜做飯做家務出門散步,不會開車不認識路的她,不會去太遠的地方。澤蘭也不是完全沒陪母親,只要是有時間的周末,她都會想著找個有意思的地方帶她去看看。至于農(nóng)家樂,澤蘭確實也答應過等她忙完,找一天去玩。但是澤蘭不明白,母親怎么就那么固執(zhí),非要和自己對立。
這一次,是高中畢業(yè)以后,澤蘭第一次和母親吵得這么厲害。
挑高中畢業(yè)這個時間點是因為在這之后,澤蘭離家,和家人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她一直以為,這些年和母親吵架越來越少是因為自己的成長和母親的老去讓彼此更加包容和釋然,然而這一次嚴重的沖突卻告訴她,其實她們依然互相看不慣,互相不理解,她們之間那道鴻溝至今沒有逾越。
02
澤蘭和母親沖突最激烈的時間是她讀初中和高中這六年。
那幾年,父親為了掙更多錢需要經(jīng)常連續(xù)幾個月的時間在外地工作,母親不工作,每天最大的任務就是照顧好澤蘭和生病的外婆,生活枯燥無味,還需要付出極大的心力。在澤蘭看來,母親一直盡職盡責,一直愛她,但是母親性格固執(zhí),說話難聽,不會處理父母和子女的關系。女兒像母親,澤蘭也是不會服軟不會撒嬌不會說甜言蜜語的性格。一個青春期女孩,一個更年期母親,兩個都不會說好聽話的女性,每天在家面對面,沖突在所難免,倆人幾乎是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那幾年澤蘭學習成績不穩(wěn)定,忽高忽低,母親著急卻沒什么好辦法,于是用她自以為正確的方式“教育”澤蘭。
母親有一個特別不好的習慣,喜歡在飯桌上批評澤蘭,訴說她的缺點,不管這頓飯是和誰一起吃,不管飯桌上有多少人。中考前兩個月,母親當著一個阿姨的面在飯桌上說澤蘭,好高中肯定考不上,這輩子就這么沒出息了。澤蘭當即表達不滿,母親卻認為她根本沒有資格表達不滿,她的狀態(tài)就是不吃苦不上進。
澤蘭和母親一直沒辦法有效交流,每天忙碌的母親完全不想聽她講所謂的“閑話”。她問母親,愿不愿意聽她講講班里同學的事,母親頭也不抬說,只在乎她的學習成績,別人家孩子與自己無關??墒牵敐商m真的拿著進步的成績單給母親看時,母親又視而不見。母親的理念是,如果鼓勵澤蘭,她必定翹尾巴,于是總是不斷貶低和鄙視她。而與此同時,母親又總拿著別人家的學霸和她比。澤蘭特別郁悶,說好的別人家孩子和自己無關呢?
高中時,學校幾乎在每一次考試后都要開家長會,母親經(jīng)常不去,因為去開會的條件是澤蘭必須進入年級XXX名,澤蘭達不到要求,母親覺得丟人。有一回,老實的澤蘭因為母親堅決不去開會向班主任請假,結果遭到班主任一頓批評,說她不知上進不知讓母親驕傲。然而事實上,那一回的考試澤蘭是有提高的,只是幅度不大而已。回家以后,澤蘭告訴母親時又遭到一通批評。母親說,不去開會的家長那么多,怎么就她那么多事,非要告訴班主任。連續(xù)兩次批評和母親刺耳的話讓澤蘭特別委屈,當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大哭,完全不敢出聲地大哭。
澤蘭沒踢好最后的臨門一腳,走出高考考場的她就知道成績不會太好,但她完全沒想到結果居然如此慘不忍睹。公布成績的那晚,一家三口誰也沒睡。父母憂心澤蘭的未來,澤蘭也不知道自己前路在哪。十二年的象牙塔生活,澤蘭對未來一無所知。
當別人在歡天喜地慶祝畢業(yè)享受假期時,澤蘭的家里陰云密布,她成了身邊所有小輩的壞榜樣,走到哪都會被母親拎出來當反面教材教育小輩。澤蘭自知有錯,就算那個假期里的每一次聚會都是煎熬,她只認這是自己應該承受的。
家里有親戚問澤蘭會不會選擇復讀,她毫不猶豫否認。一方面,她沒有信心讓重來一次的結果更好,另一方面,她更害怕需要再生活在母親身邊一年。那時的她,只希望能有一條路讓她逃離那個家。
后來,父親花了很大的心血為澤蘭找到一條還不錯出路,只是這條路上荊棘密布陷阱叢生,要更大的毅力和勇氣才能走到最后。澤蘭決定拼一把,她不怕荊棘和陷阱,她只想離開。
高考,是澤蘭的心結,即便在七年后,她依然會在夢中回到高中炎熱的教室,坐在座位上努力卻沒有更好的結果。夢到這里,澤蘭總會驚醒。
03
獨在異鄉(xiāng),澤蘭需要獨自面對壓力和困難,她過得辛苦,但依然堅持。七年里,當別人在思念家鄉(xiāng)思念父母時,澤蘭卻沒有那么強烈的感覺,她更多的感覺是逃離以后的自由和舒暢。七年里,澤蘭只回過家四次,每次在家最多一個半月,和父母相處時間越來越少。
最初一段時間里,澤蘭和母親的通話幾乎都是在爭吵中結束。在她想說的年紀,母親不愿聽。在她不想說的時候,母親一定要逼問到底。逼問的最終結果就是爭吵,“好好溝通”這個詞似乎從來不存在于她和母親之間,她和母親總不能同步。后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和母親爭吵漸漸減少。她以為是她們的關系在變好,然而這些不過是距離制造出的假象。
七年,似乎并沒有讓澤蘭和母親更加理解對方,只是地理上的距離讓她們生活上疏遠,那些可能存在的沖突被距離和疏遠掩蓋。
母親問澤蘭,那六年里,自己盡心盡力照顧她的衣食起居,為她付出過那么多,難道都抵不消那些言語和方式上的錯誤。澤蘭說,母親的付出她沒忘,她也很感激,但是在她最需要理解鼓勵和溝通的時候她沒有得到,而那些傷害好像深深扎在肉里的一根刺,一碰就疼還拔不掉。
一夜無眠,第二天,母親選擇收拾行李回家。澤蘭送母親去機場,一路無言。登機前,母親還是給了澤蘭大大的擁抱,拍拍她的背對她說,好好照顧自己。母親轉身離去,澤蘭有點想掉淚。
如果,再過一個七年,她和母親是否能再親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