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于江山文學(xué)網(wǎng)，lD:足行兩行淚。文責(zé)自負(fù)?！?/p>

? ? ? ? 一

　　 天剛麻麻亮，菊苔就被人送了出去。

　　 準(zhǔn)確地說，是被八個人抬了出去的。那口用土漆涂得黑不溜秋的棺材放在一套撮箕口房子的堂屋里，大概一放就有十多年了吧！當(dāng)初，木工師傅在“扣”它的時候，柏木已干透了，當(dāng)把棺材“扣”好后，并沒出現(xiàn)不理想的效果。黑土漆是菊苔自個兒涂上去的，愛過敏的她被弄得渾身腫脹，像個全身上下都注過水的人。既然柏木里的水份經(jīng)十多年的存放已被排干了，它也就輕巧起來了。前幾天移動棺材時——主要是想催促已沒了陽壽的她快快死去，人們普遍得出結(jié)論：棺材的重量已被測試過了——四個人靠手捧著就能輕松移動它。

　　 但自從棺材里裝進菊苔的尸體后，就變得死沉死沉的了。

　　 盡管如此，它還是被八個壯漢抬到了早已選定的位置——在一片青山的腳下，那里有個偌大的墳?zāi)谷郝?。雖說沒一個好事者到此點過數(shù)，但幾十上百的墳?zāi)惯€是有的。它們?nèi)茧S地貌特征而臥——簡直像極了一只只橫七豎八臥著的春蠶。墳?zāi)沽銇y，還很不規(guī)整。整個墳場，沒有高大植物，只有比地面高不了多少的雜草，把裸露的泥土覆蓋住了。

　　 要在那一片墳地里選出一個合乎情理的地兒，從而把棺材像安種子那樣播下去，卻并非易事——主要是看前面的“向山”欺不欺人、茂盛不茂盛……倘作陰宅用，就得按活人的意愿生成。當(dāng)然，菊苔的家人們還是為她找到了一方不錯的風(fēng)水——也是考慮到它以后可能為他們自己帶來一些好處的。

　　 迎接裝有菊苔棺材的是提前挖好的那口“井”。一座前大尾小的墳?zāi)?，很快就被從四面八方鏟來的泥土給落成了。

　　 這時天還不怎么大亮，造墳的人便走得一個不?！膊粏螁问菫槎惚軓奶於档挠甑脑?，那畢竟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雨，它們根本不礙事。每個人的衣服上也沒接住多少雨水，倒是地面上被弄得像鯉魚的背樣濕滑了起來。

　　 他們一窩蜂走人的原因，是在二三百米遠(yuǎn)的房子里鋪排起了九張桌子的長席——不得不承認(rèn)，是菊苔的去世才為那些人們創(chuàng)造了一次難得聚攏交流與吃喝的機會。

　　 令人遺憾的是，晚飯仍沒著落，初來乍到的菊苔已經(jīng)“跑脫”了一頓午飯——她向來沒吃早飯的習(xí)慣，如再不吃頓晚飯那可就糟糕透頂了，再說肚子很可能也不會答應(yīng)。她的到來像沒那回事似的，根本就沒人來搭理她——也許這附近壓根兒就沒個主事的陰人吧！整整一天的時間，她都像只甲魚，龜縮在棺材的殼里。天又到了麻麻亮的時候，她的墳頭旁邊，有陽人為她升起的一堆篝火——火苗被活柏枝壓在了下面，只有濃烈的煙子竄了出來——集結(jié)到了天空?！拔也诺侥沁吶?，你們要早早給我慪柏?zé)熥印２蝗?，天黑了我就害怕，還什么也看不到……”她提前給他們安排過了。他們到底還是聽了她說的話。

　　 在棺材里蜷縮了一天，手腳已很麻木了，身體也感到了異常的陰冷。

　　 心想自己該動一動，便走了出來。也許去找點吃的，才是她的當(dāng)務(wù)之急。

　　 篝火并沒為她帶來多大光亮，墳林里伸手不見五指。她真有點害怕了——通常情況下，女人的膽量是不及男人的。像掏空了的肚子一直在催促著她，趕快去弄點吃的來。要是真去弄點吃的，就得離開自己的家、到外面去——棺材里可沒裝什么食物。她感覺自己的旋暈病又要犯了，這可咋整，一旦發(fā)作該要老命了。

　　 二

　　 菊苔只在小時候呱呱墜地時才哭過。除此之外，她只流過眼淚，而沒發(fā)出過嘶鳴的哭聲。

　　 現(xiàn)在她哭了，而且哭得悲天憫人，應(yīng)該是叫急給逼出來的。山風(fēng)吹拂淺草，發(fā)出老鼠經(jīng)過時才有的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自從離開陽人給她建造的那個家——棺材——以后，一直就在努力尋找著自己的新家，但始終無結(jié)果。由于漆黑與陌生的原因，她已找不到回那里去的路了。在這片巨大的墳場里，盡管無處不是“家”的存在，可那都是別人的家——那些螢火蟲似的光亮比天上的繁星還多，它們都是從各個棺材的“家”里釋放出來的。

　　 “深更半夜怎么還有人哭泣??？”隨著肆無忌憚的哭聲愈發(fā)傷心，說話人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他來到菊苔面前，問：“你怎么了，有什么好哭的？需要幫助嗎？”

　　 這是陰人牛布改。人稱“蒙面人”——只因在一場助人為樂的大火中被兇狠的火苗舔舐過了，他就被燒得不忍直視，連聲音也變了調(diào)——怕嚇倒別人，他不得不給自己戴上了一副面具，沒人能看清他臉上真實的內(nèi)容。不過，陰人雖沒多少人能叫出他的真名，但只要一說起“蒙面人”，那就沒幾個人不曉得他了。

　　 “找不到自己的家了？是連回家的路也找不到了嗎？這可是件稀罕事，也是件難辦的事。不過，女士……”

　　 牛布改每遇到難解的問題時，總會先摸一下自己的后腦勺，再難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當(dāng)他又一次習(xí)慣性地去摸他那被燒傷了、還沒長出多少“毛”來的后腦勺時，靈光一下子浮現(xiàn)，他又問道：“你的門牌是幾區(qū)幾號的，總曉得吧！”

　　 “我是今早才來的。一個人也不認(rèn)識，誰會告訴呀！”

　　 婦人菊苔邪氣地說道。這下好了，總算有人來關(guān)心她了，她也終于找到一個說話的主了。她已沒一開始那么失落了，哭聲也給止住了。

　　 忽然，牛布改的大腦里閃過一個人的樣貌。單聽這聲音，想必定是她沒錯。除了她以外，還能有誰的聲音是這般的“甜糯”——只有她的聲音才有如此的粘人。世界再無奇不有，也不致還有這等獨特聲音的兩個人吧！在她是少女時，他就被這特有的聲音給吸引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睨了她一眼，沒正眼看她的意思。一則他臉上可沒什么好看的，假如對方出于禮貌也要回看他一眼，豈不要嚇到人家了？二則萬一對方一眼就把他識破了一口叫出他的名字來，那可就有點兒尷尬了——尷尬的主因倒不是說他有個可恥的外表，而是他在此種情況下，還不能突然就把自己的身份給暴露了。

　　 “我在陽人那邊叫菊苔。不知來這邊要不要改個新名字。如果要求改，這個名字可就用不上了。這個名字還是我爹給取的，我不會給自個兒取名字！”

　　 她說話啰里啰嗦的習(xí)慣還是沒有改變。自他倆談戀愛開始，至今也沒多大變化。“語言是門藝術(shù)，簡明扼要就行了。沒人愿意花時間聽你啰嗦半天、最終卻沒說到點子上?！痹?jīng)他就用這樣的話來開導(dǎo)過她。

　　 當(dāng)確認(rèn)了她的身份后，一股熱流在他的全身奔涌。他的“苔”也來到陰人的世界了——她終于來了呀！

　　 “你放心地去吧。只要我一過來，就一定來找你。我還是你的人……”當(dāng)他彌留之際、說不出一個字來時，她的身影卻定格在了他快要僵化的眼球里。菊苔給他說的話，他都聽到了。唯一回敬她的方式是眼角流出的熱淚——它把眼眶給弄濕潤了。她也看到了。

　　 想到從此以后，還有大大的日子長長的天在等著，他已經(jīng)得到了她最重要的信息，他便通過自己做行善積德的事走南闖北熟悉了很多地形的能力，很快就幫菊苔找到了她的新家，并把她送到了家門口——掩埋棺材的地兒上。棺材的前面是陽人打入地底下的一個黃荊棒，它已在泥土里萌發(fā)了生長之意，嫩芽即將破土而出。

　　 牛布改出門時特意望了一眼菊苔家的門牌號：號虎路三號。便匆忙離開了。

　　 三

　　 牛布改的工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給燒沒了。

　　 他來到陰人世界成為陰人的第一份穩(wěn)當(dāng)工作——當(dāng)然這很可能也是他最后一份穩(wěn)當(dāng)工作了——管理陰宅。有點像陽人世界的保安，但又不局限于保安的工作。

　　 那完全是一份松散的美其名曰的“管理”。在一片遼闊的區(qū)域，他的工作是一手拿電筒、一手舉一根可以咣當(dāng)作響的特殊長棍，目的是驅(qū)趕他眼觀和耳聽之地正肆虐作惡的陰鼠。別看這種小東西，一是多得成災(zāi)，所到之處無不顯示出一片破敗的狼藉；二是它成群結(jié)隊數(shù)量驚人——也就是仗著這點優(yōu)勢，它們根本不怕人，卻怕那種“咣當(dāng)”作響的聲音。每次，牛布改出現(xiàn)在它們周圍時，手上拿著的那個“降物”，準(zhǔn)能把它們嚇得屁滾尿流、魂飛魄散。但想逮到一只，那完全是天方夜譚。它們的靈敏度讓你難以想象。

　　 這份在眾多陰人看來完全是個地地道道的“閑差”，從牛布改的報到之日起算，他也只干了不到半年。

　　 那晚先是起了一場大風(fēng)，風(fēng)中夾帶著遮天蔽日的黃沙，然后不知從哪來的一個火星，“轟”的一聲就把牛布改管理區(qū)域內(nèi)的所有宅府都引燃了。房子燒了無數(shù)棟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把那片遼闊區(qū)域內(nèi)的陰鼠燒了個精干。也就在統(tǒng)計損失的時刻，牛布改才第一次清楚地認(rèn)識到自己的工作有多重要。原本所有的陰人都拿陰鼠打牙祭——像陽人們養(yǎng)的用來吃肉的肥豬那樣。但只要它們一死，日后再想打牙祭就只得告吹了。

　　 由牛布改工作疏忽造下的罪孽，一下子引起了陰人們的公憤。大家只顧憤怒地聲討他，卻無一人來關(guān)心他身體的燒傷程度——其實，他已被燒成了個廢人，胸脯以下的身體倒還可以憑借穿著的外衣遮擋起來，燒得變形的頭部就不好辦了。他只得將自己化身為一個“蒙面人”，以此召告別人他還活著。

　　 單純的他在火海里左沖右突。他本想憑一己之力撲滅那場空前的大火，別讓大火吞噬了連排成片的房屋，殊不知那些房子只是用來讓陰鼠居住的。陰鼠才是他最該保護的對象。以前是沒人告訴他這一點的。

　　 從此以后他便失了業(yè)，消失在了陰人的視線里——當(dāng)然，如果有好事者想要找到他，其實那也不難。只要去大街小巷、荒郊野嶺、旮旯胡同……總之只要有陰人出沒的地方，都能見到他的身影。

　　 他與熊本馨就是在麥地里認(rèn)識的。

　　 當(dāng)時，她拖著像是剛被人打斷的右腿——它已完全使不上力了，她只得吃力地在越冬的麥地里爬行。黃昏時分的天宇黑得讓人琢磨不透，綿綿的陰雨垂直地從上往下澆，冷風(fēng)吹得人不寒而栗。外面幾乎見不到活動著的陰人了。

　　 牛布改卻仍在那一帶游蕩。更準(zhǔn)確地說他正在尋找自己可幫助的對象。人人都說水火無情，可那場大火對他格外開恩了。保住了他的性命不說，還能讓他像個人一樣可以自由走動——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大難不死，必有后?！钡亩髑榱?。事后，他靜下心來想，要是那次大火把他帶走了，他這一生可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他定了個目標(biāo)，用自己僅有的能力去幫助別人。后來他就在為他人提供關(guān)愛的同時，重新找到了存在的價值。

　　 他是靠熊木馨身體與地面接觸時發(fā)出的響聲而發(fā)現(xiàn)她的。當(dāng)他的手電筒強光射向她時，她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立時就蜷縮在那里不敢動了。

　　 “你要到哪兒去？需要我的幫助嗎？”他走近了問她。盡量使出平和的口氣。

　　 “死對我來說簡直太突然了，頭天晚上我睡下后，第二天早上便沒再醒來了。由此我從一個陽人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陰人。事先一點兒征兆都沒有……”她用顫抖的聲音告訴他。

　　 令他頗感意外的是，她一下子就向他訴了很多苦。

　　 站在那里，他靜靜地聽她傾訴。

　　 “我是個殘疾人，年輕時就是了。我的老伴吳靜生娶了我，他什么都依我，處處照顧我。走的時候，我連招呼都沒給他打一聲……”

　　 “你走的那么突然，這個哪能怪你?。　?/p>

　　 見殘疾著的老太太傷心落淚，臉上盡是悲哀難過的樣子，他只得順著她，照她的意思往下說去。

　　 “靜生從不嫌棄我是個殘疾人，相反我的生活起居都由他全負(fù)責(zé)。所以我才什么都不會做……以致變成陰人后，連衣服都不會穿。以前我穿衣服時，是他幫我找出來，拿著我的衣袖子，讓我往里抻；我更不會做飯，每次都是他做好了，舀到碗里，端到我的面前來……這叫我以后還怎么活呀！我想像得到，我這種人是很難在陰人世界里站住腳的，不如自己了結(jié)算了，免得去給人家找麻煩……”

　　 嗚嗚，這次她更傷心地哭出了聲。

　　 “這樣吧！”牛布改試探著說，“我也是一個人過，如果你不嫌棄，我們可不可以搬到一起來、打火過？”

　　 說完這話后，他就有點面紅耳赤了。主要她是個女人，有點不好辦。不管怎么說，他是個男人身，也許別人會說他趁人之危。但想到她方才的悲觀厭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這行善積德的事讓他給遇到了，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我倆非親非故，你又何必收留我呢？”說話的同時，她的身子又慣性地往前爬行了一段。

　　 他追上了她，很誠懇地說：“就讓我倆住在一個屋檐下去吧！”

　　 她也許是被他的堅持打動了，才磨磨唧唧地說：“那好吧，我依你！”

　　 四

　　 “牛布改這小子福氣怪旺的。陰人里的男人那么多，條件好的人都還在打光棍。他一個什么都沒有的殘疾人，卻還找到了個一點也不耐的媳婦，真是奇了怪了。”

　　 “兩個‘簸籮貨’的人湊合在一起成了夫妻，其幸福的滋味讓人羨慕?。　?/p>

　　 牛布改從他經(jīng)過的路口走過時，經(jīng)常能聽到這樣的議論。他卻只當(dāng)做是句笑話相視一笑，也不過去跟他們理論，只管清閑地走自己的路。奇怪的是，熊本馨在聽到這些話后，所表現(xiàn)出來的鎮(zhèn)靜也與牛布改出奇的一致。

　　 他已為她買了一對金屬拐杖，也教會了她站著走路的要領(lǐng)，她不用再在地上靠爬行著走了。沒過多久，她用金屬拐杖達成的效果已能與牛布改并駕齊驅(qū)了。其實，她的內(nèi)心世界還是有那么一點兒緊張的，哪有表面上看到的那種神態(tài)自若呢？自己畢竟是一個女人，與陌生男人同在一個屋檐下住著，而且還享受著人家的照顧，她難道對他就不該有點兒表示么？

　　 可她又不得不這樣做??！她有自己的老公。

　　 “老公，我什么都不會做，還砸斷了一條腿，從此就站立不起來了。看到你進進出出總一個人，我又不能為你分擔(dān)一點什么，心里不好受??！”

　　 “傻姑娘，怎么又犯起傻了？”

　　 年輕時，每當(dāng)看到她的那股的傻勁時，他就禁不住稱她“傻姑娘”。那天，吳靜生為他老婆熊本馨洗澡，他把她抱進兌好了熱水的澡池，她難為情地用雙手遮擋自己的臉。

　　 “我都不知道，我有何德何能該享受到你給我的全部服務(wù)。我沒這份福氣呢！”

　　 “你的任務(wù)就是每天給我好好地活著。你是帶給我生活勇氣的人，這便是你的價值?！?/p>

　　 每每想到這些，熊本馨的內(nèi)心便會翻江倒海了。尤其是后來他給她說的那句忘不了的話，成了她無論如何也要等他下去的理由。他說：“老伴，如果有一天你先走了，我肯定也就不會長久了……”

　　 她恨那個迫不及待要拿走她生命的人，歹毒得讓他倆連一句“死了后，該到哪兒去找你”之類的話都沒辦法說出口。

　　 自從牛布改把熊本馨帶回家后，就多次聽到她在夢中“靜生、靜生”地叫著。

　　 他的臨時居住地是一個窩棚，在幾根木棒支起的一個架子上鋪了山茅草。床是用藤條編制而成的。這已經(jīng)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結(jié)果了。

　　 一開始礙于男女之間授受不親，那唯一的藤條床，他讓紿她睡，他睡在床旁邊的空地上。她呼叫“靜生”的聲音經(jīng)常吵醒他。

　　 大約一周之后，他又在自己那“家”的旁邊，用相同的材料、相同的技術(shù)，也為她建立起了一個“屋”。他并不想以此就把她分離出去，他心里也沒把她當(dāng)自己的妻子看待。他對她做出的一切，最好的解釋是他遇到了一個該幫助的人，他得義無反顧地幫她。

　　 他倆僅是個窩棚毗鄰而居。

　　 白天他倆吃飯在一起。像挑水做飯、做家務(wù)都是牛布改的事——就像熊本馨當(dāng)年與他老公吳靜生生活時，由她的老公把要做的事全包了一個樣。晚上他倆各回各的屋、各回各的床上居住。多數(shù)時候，都是熊本馨主動到牛布改的屋子里來談天說地、促膝談心。他把自己之所以變身為“謀面人”的事一股腦兒告訴了她，使她在心里同情他佩服他。慢慢的她心情也在往好里發(fā)展，不像當(dāng)初那樣悲觀厭世、每天以淚洗面了。

　　 有一天黃昏，心情大好的熊本馨斟滿了兩杯酒，笑著說：“大哥，謝謝您，您帶給我了很多。要不是你，可能……”

　　 看到她后面的話哽咽住了，牛布改心想不對勁，便很快就把那杯敬酒給笑納了。熊本馨不假思索也一飲而盡，可憐的眼淚最終也沒能掉下來。

　　 從此，他倆的關(guān)系就明確了——哥與妹的那種血屬關(guān)系。

　　 大約半年多時間過去了，忽然發(fā)生了一件事，才讓他們彼此兩個小“家”不得不選擇并攏、成為一個抗風(fēng)浪的“大”家。

　　 “嗷嗚、嗷嗚……”

　　 一天深夜，熊本馨被這聲音嚇醒，從茅草的縫隙里往外望去，一雙閃亮的眼睛正注視著她的窩棚的家。

　　 她頓時嚇得縮成了一團。大氣都不敢出，仿佛自己的呼吸都會引來狼似的。

　　 “是狼在嚎叫。別怕，有我?！?/p>

　　 牛布改邊說邊翻身下床，操起家伙就追了出去……從那以后，雖再沒聽到狼嚎聲了，可把熊本馨的膽兒嚇得更小了。她不敢再在自己的窩棚里居住了。

　　 經(jīng)過這次事件以后，牛布改也意識到了他們這兩個小家一點也沒有抗風(fēng)浪的能力，得改進才行——而且必須馬上改。

　　 幾天之后，他就朝合二為一的方式做著準(zhǔn)備。把自己以前的家先行擴大，搞得也更結(jié)實，外圍的動物應(yīng)該很難攻擊進來了。屋子里空間大得像間套房，也能容納兩張床鋪。

　　 他向熊本馨發(fā)出了合并在一起的邀請。驚魂未定的她自然爽快地答應(yīng)了。

　　 自從搬到一個屋子居住以后，他們聊天的時候多了，聊的內(nèi)容也很廣泛，甚至還聊到了各自在陽世的家庭婚姻狀況。

　　 他們是那樣心心相印、惺惺相惜，彼此都度過了一段心情大好的快樂時光。

　　 五

　　 牛布改每次朝“號虎路三號”走去時都帶有一種急切的心情，恨不得人一到即刻就要亮明自己的身份?？僧?dāng)見到菊苔時，卻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的嘴像僵住了似的，沒力氣把要說的話一口說出來。

　　 好幾次黃昏之后他在與熊本馨無拘無束地聊天，當(dāng)聊到起勁時，他的腦海里總會突然跳出菊苔的身影來，他的思想便隨之開起了小差，說的話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了。弄得熊本馨幾次開玩笑問：“牛哥，你怎么了，有點魂不守舍呢！是不是想哪個姑娘了？”他連忙擺擺手極力否認(rèn)，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他可不是個好掩飾自己的人。越極力否定，熊本馨就越往心里去，告訴他說：“牛哥，我是不是到了該搬出去的時候了，以給你們騰出空間來？”他忙又抬手制止道：“別胡思亂想啊。再說你能搬到哪兒去，你靠什么生存下去？”她便不再說什么，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之中。

　　 如果要讓牛布改丟下熊本馨，去到他在陽世時的妻子——菊苔的身邊——而今她也變成了個陰人——一直在他知道的地方獨自生活著，他覺得還是有很多障礙無法跨越：其一，與他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熊本馨怎么辦，在眾多陰人眼里，他們可是公開的“夫妻”??！其二，倘若他真要狠心丟下熊本馨不管，那她剛恢復(fù)起來的自信心，豈不又要前功盡棄了嗎？無論如何她都經(jīng)受不起這樣的沖擊；其三，他自己也已離開菊苔好多年了，誰知道她有沒有新的伴兒呢？如果把死看成一個分水嶺，那么陽人時做過的夫妻，等做了陰人世界后，會不會還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呢……這些都是他顧慮重重的根本原因。

　　 思前想后，牛布改覺得現(xiàn)在就與菊苔相認(rèn)是不合時宜的，是不明智的，是沖動的。

　　 但他的內(nèi)心又無時無刻不在受著“有情人難成眷屬”的煎熬。每次在沒見到她之前，他恨不得立刻就見到她。等真到了她面前時，與她還沒開口說話，他的心里又有一種怪聲音在急切地催促他：快走、趕快走，不然她就要認(rèn)出你了。再呆下去，“夜長夢多”呢，你要露餡了。

　　 今天，他是奔著一件事來的，無需再去編一個找她的理由。既然愛上了“行善積德”這一行，他還是有這個能力的。他把從平時撿破爛積攢下來的舊電線、廢水管，挑選了一些帶上，以及安裝的工具，都拿到了號虎路三號。房門是開著的，他沒敲門就進去了。

　　 上次，他到屋里小坐時，已熟練地發(fā)現(xiàn)了屋里的水電線路有問題。走的時候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改天等我有時間了，就來把你家的水電整整，我看它們可能不太通暢……”

　　 當(dāng)時，菊苔露出了一個吃驚的表情——很快被他發(fā)現(xiàn)了?？赡苁怯X得彼此不夠熟悉吧，感覺她沒多在意，只隨口說了句：“那麻煩你了！”也許她壓根兒就沒把他說的話當(dāng)真。

　　 牛布改內(nèi)心是清楚的，他倆一起生活那些年，菊苔對水電一竅不通。當(dāng)每次出現(xiàn)問題時，都是他一馬當(dāng)先去處理好了的。

　　 等牛布改離開后，菊苔的心里也犯起了疑惑，他有點像“他”呢！但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眼前這個“蒙面人”會與牛布改是合二為一的一個人。只是她覺得他對水電的悟性有點像他的老公而已。

　　 “我怎么就沒把門關(guān)嚴(yán)就讓他隨便進來了呢？可我并不知道他要來??？”

　　 這次等牛布改大搖大擺進去以后，菊苔就有些吃驚了。不由得多想了一下。

　　 沒多大會兒，“蒙面人”牛布改就把帶來的電線與水管一點不剩地安在了房間最合適的位置上。這令菊苔心里又有些吃驚了：“師傅，您帶來的水管剛剛好，這么有眼力啊？”

　　 他想了想，故意露了句：“牛逼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闭f完，不待主人邀請，他就無拘束地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來了。

　　 她的心頭莫名一驚：他怎么也會說這句話？

　　 “初到這邊來，還習(xí)慣嗎？”覺得自己已經(jīng)露出了破綻，他忙把話題岔開，怕被她一下子識破。

　　 “不習(xí)慣也得習(xí)慣啊。習(xí)慣就好了?！?/p>

　　 說完這話時，菊苔做了一個雙手捂住胸口的動作。好像那里有什么東西、需要這個手勢配合一下似的。

　　 這細(xì)小的一個動作居然被他觀察到了，他的心里即刻緊張起來。卻故意問了一句：“你吃飯了沒？要是因為沒電、還沒做飯的話，那我先走了。”

　　 “那好！”

　　 沒想到，這句話正中她的下懷。

　　 六

　　 牛布改結(jié)束一天的奔波走到家門口時，看到的情況一下子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上。正是掌燈時分，他們家卻黑燈瞎火，一推門居然還上了鎖。往日的這個時候，熊本馨可沒外出過。按他倆搭成的默契，她主內(nèi)——主要是煮飯洗碗打掃衛(wèi)生之類屬于家庭主婦該攬下的那些活兒，她一直都在認(rèn)真地做著。而牛布改負(fù)責(zé)主外，每天要做的事是出去“刨”他倆的生活費，所以很多時候他一早就外出了，有時中午飯都還不回來吃，常常把“妻子”熊本馨冷落在家。

　　 自打認(rèn)識并跟了牛布改后，熊本馨從思想到行動，都被全方位調(diào)動起來了——當(dāng)然，也可以說潛藏在她體內(nèi)的激情，都被他成功地激發(fā)出來了。盡管他倆不是事實上的夫妻，可在家這個環(huán)境里配合的默契程度看，已經(jīng)遠(yuǎn)超很多過小日子的夫妻了。不過，他倆可沒夫妻之實呢，肌膚相親的事一次也沒發(fā)生過。

　　 牛布改感到了失落。他打開燈后，站在燈光下發(fā)呆，一雙疑惑的眼睛在屋里隨意搜索著。

　　 他的目光落在了飯桌上的一張白紙上。他走近了，拿起來，看到的是：

　　 親愛的哥哥，平時與你嘻嘻哈哈慣了，叫你哥的時候少——當(dāng)然，有時也叫過“牛哥”。我覺得要是我倆都過于嚴(yán)肅，反倒不自在。

　　 可今天，我不得不鄭重其事地叫你一聲‘哥哥’，因為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這樣稱呼你了。

　　 有天夜里，我夢到了我的‘那位’——他叫吳靜生，有次我倆閑聊時，我向你提起過他。他是個很好的人兒，當(dāng)我在陽人世界時，我們就手牽著手約定過，即便將來地老天荒了，我倆都不會分離……

　　 在夢中，他告訴我說：他實在太想見我了，已經(jīng)做出了要提前來陰人世界找我的決定。他還說了要來找我的具體時間——很可能就在這幾天內(nèi)。這不，昨天我就聽遠(yuǎn)道而來的一個陌生人說，他已經(jīng)見到過吳靜生了。只是礙于當(dāng)時人山人海、相當(dāng)擁擠，他用盡了全部的聲音呼他，他很可能已聽到了——他回頭望了他一眼，卻又很快消失在人海里了。

　　 現(xiàn)在，他既然兌現(xiàn)承諾來找我了，我就沒理由不去找他??！哥，為我高興吧！

　　 我有今天的自信，也能站起來行走、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且能自食其力地生活下去了，哥，這些都是你的功勞啊！我將始終銘記在心，也深深地感謝你！

　　 哥，你對我的好，我無以為報。你枕頭旁有個布袋，那里有我全部的積蓄——是我來到陰人世界后，靠自己的能力一點兒一點兒掙的。我把它都留給你了，請你無論如何也要收下！

　　 你與嫂子的故事更令我羨慕。我相信，她一旦來到陰人世界，也一定會滿世界找你的。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哥，別了！別了，我的好哥哥！

　　 紙上的幾個字已有水滴浸過的痕跡，字跡被弄得有點兒模糊。牛布改已經(jīng)感覺到了，她寫信時的心情一定是復(fù)雜的激動的。此刻正看信的他，忍不住淚水長流了。

　　 “傻瓜，你把陰幣都留給了我，你自己吃什么呀！其實，你的嫂子已經(jīng)來了呀！之所以我沒告訴你，是怕你有其他的想法。我之所以沒敢與她相認(rèn)，也與你有關(guān)啊……茫茫陰界，我到哪兒去尋找你啊，你能保護好自己嗎？”

　　 擦干眼淚后，牛布改自言自語地說。不，事情也不全與你有關(guān)。我自己就是個“蒙面人”，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還是暫時不認(rèn)她的好！他又這樣想道。

　　 下午的時候，百無聊賴的牛布改沒能管住自己的雙腳，它們合力把他朝菊苔面前牽引。

　　 有些警覺的菊苔，最終也沒猜到他的來意。

　　 他的出現(xiàn)使她先是一愣。“他怎么又來了？”很快，她又平復(fù)了自己的心態(tài)，只冷靜地看他如何表演下去了。

　　 他在她的屋里，擅自作主地為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然后翹起個二郎腿，穩(wěn)坐沙發(fā)上。看他做的這些鎮(zhèn)定自若的動作，不明情況的人，還以為她是他找的碼子呢！

　　 他閉目養(yǎng)神，對旁邊的她熟是無睹。

　　 她一直默不作聲。弄得他再高傲不下去了。“嗨，無聊，來你這兒坐坐，不反對吧？”他問。

　　 “反對！”她儼然一副嚴(yán)肅相。故意不去看他。

　　 “反對無效！”他瞇縫著雙眼，淡淡地說。

　　 “怎么樣，適應(yīng)了不？”冷場一陣后，他又重提話題。

　　 “什么怎么樣，適應(yīng)啥？”她有些裝憨。

　　 “來陰人世界，做陰人啊！”

　　 “哦，你說的是這個啊，我還以為你在說其他……”

　　 他越是表現(xiàn)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來，她的心里那個大膽的想法就越清晰起來。對他的身份，她已有了幾分把握。

　　 其實，在她此時的心中也有幾分不能言說的顧慮。

　　 七

　　 在相安無事中，時間搖搖晃晃地過了半年。牛布改與菊苔誰也沒先主動走近誰，他們的關(guān)系一直處于不溫不火、不遠(yuǎn)不近的狀態(tài)。

　　 一個雨后的黃昏，牛布改獨自遛達到陰人聚集的彌留廣場上。頭頂被掀開了一角的天空，露出了紅藍黃奇異的景色。在它的附近，一團云彩像極了一個碩大的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有雙耳的人頭——似正在專注地往下窺視著什么。其他地方則被烏云厚實地包裹著。

　　 廣場上的人們紛紛望向天空。有人在議論說，這百年不遇的奇怪的天相奇觀，誰看了誰得福；有人則在心里開始謀動，他們雙手合十，希望能借助那雙高高在上、可以透視一切的眼睛，從而看清自己的禍兮福兮。

　　 人群中如螞蟻樣渺小的牛布改，也加入到了默默祈福的隊伍里。他嘴唇微動，虔誠地說道：“本馨妹妹要是也能看到這樣的奇觀就好了。但愿它能帶給她吉祥如意，早點找到他親愛的老公并與之團圓。”

　　 也就在此時，他意外地聽到了有人在他身后議論自己的話：“菊苔命太苦了，不知她找到了他老公牛布改沒有？”

　　 他回頭看了一眼說話的那個男人。他墨鏡遮眼，留著寸頭，離他最近的是一個徐娘半老的女人。他倆都沒能注意到他投去的目光。接下來，牛布改又聽到了他想聽到的話。

　　 “即便她見到牛布改又如何，人家已走了很多年，也不知發(fā)展如何、嫌不嫌棄她？她可真是個可憐的女人??！”

　　 后面的這句話是從那個女人嘴里說出來的。

　　 牛布改不敢再回頭去望他們了。但他還是作出了另外一個動作——慢慢地向他倆靠近。想以此把他要知道的事掌握得更多點。接下來，他又聽到了他倆的更多議論。

　　 “不管怎么說，菊苔都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她能作出把自己的心留下來，放到她寶貝女兒的身上去，是其他人做不到的?？蛇@樣一來，她自己不就沒心了嗎？你想想看，每個人的身上都只有一顆心，既然她把自己的那顆心留在了陽世，給了自己的女兒，自己不就永遠(yuǎn)地沒有心臟了嗎？那她在九泉之下靠什么活?。俊?/p>

　　 “以前，我也聽說有過這樣的事。但只要她老公不嫌棄，愿意把他的那顆心拿出來兩個人共用，也是能勉強地存活下去的?？蓡栴}是，他老公的身體就要遭受很大的影響了……可這也只是傳說，誰也沒見過有沒有這回事?！?/p>

　　 回家后的牛布改心潮澎湃，既無心吃飯也無心睡覺，他離開她們母女倆大概有十年了吧，走的時候?qū)氊惻畠旱仑懸仓挥兴奈鍤q，以后可都是妻子菊苔一個人在帶她了。誰都在說一個孩子一條心——那都是牽掛的心啊，她走的時候一勞永逸地把自己的心留給她了，也就免得從此以后還有牽掛。是女兒很不省心，才讓菊苔如此這樣做了嗎？由此看來，他這個當(dāng)爸爸的、當(dāng)丈夫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簡直是……讓人揪心啊！

　　 他又想到了幾次與菊苔見面時的情景，盡管他幫助她，打著的是樂善好施、助人為樂的旗號，一開始故意留下破綻，為的是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jīng)暴露了。后來，他干脆就不裝了，又故意釋放出他們之間與眾不同的關(guān)系。她都沒有上鉤，仍與他保持著平常人之間的普通距離。

　　 現(xiàn)在看來，她很可能早已洞悉到了他的心思，才故意與他保持著剛剛好的距離。難道這其中的原因是她移走了自己的那顆心而怕拖累他嗎？

　　 “那你早干嘛去了，既已知道我的出現(xiàn)，為啥不第一時間表明你的態(tài)度？”他的腦海里又醞釀出了見她之后的這種結(jié)果。

　　 他很可能會被懟得啞口無言。能告訴熊本馨的事嗎？誰會信呢？尤其是男人與女人的事，本身就沒有太純粹，何況還是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呢？

　　 牛布改的使命感已經(jīng)不能讓他再等下去了，她需要他。而找到她后對難堪局面的辦法，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照實說了——盡管善意的謊言不算謊言，可有時也是要命的。

　　 當(dāng)他信心滿滿地跨入菊苔的領(lǐng)地時，選擇的是盡量放松的方式——與以往的隨性沒什么區(qū)別，那門仍是大開著的，她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臉色蒼白，雙手托住胸口。

　　 “苔……”這樣叫著她的時候，他的眼淚來了，仿佛這個“苔”字里蘊藏了很多千言萬語似的?！靶量嗄懔?！”

　　 “你怕認(rèn)錯人了吧？盡管我也叫菊苔，卻不是你該叫著的那個‘苔’?！?/p>

　　 “苔，我已經(jīng)知道一切了?！彼先ゾo緊抱住她，將她拉到了自己的懷中?！澳惆涯愕男牧艚o了我們的寶貝女兒，讓它常伴隨她，這樣我倆就不用再牽掛她了，是不？”

　　 “布改。我以為你會嫌棄我的！當(dāng)然，我也作好了要從此一個人生活下去的準(zhǔn)備?！?/p>

　　 菊苔激動地轉(zhuǎn)向牛布改?！拔蚁肟纯茨氵@張被燒傷毀了容的臉……”

　　 她向他祈求著。

　　 “沒問題，我的臉只向你一個人開放……”

　　 她在仔細(xì)端詳了他的那張賴糟糟的臉龐很久以后，認(rèn)真地說道：“布改，你應(yīng)該對所有人開放它！它普通、善良、誠實、勇敢……配得起讓所有人瞻仰！”

　　 默默地，他也終于為它卸下了所有的負(fù)擔(d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