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安知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在我十二歲那年，死的那個人是我媽，而不是我爸。

我爸是出車禍死的，被車撞的時候，在旁邊并排走的楊鳳鳳被嚇得驚聲尖叫。

楊鳳鳳就是我媽。

當(dāng)時我在現(xiàn)場，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爸爸，當(dāng)場被嚇傻了。

此后我一個多月都沒有說話，一度被認(rèn)為患了精神病。親朋好友對我指指點(diǎn)點(diǎn)，楊鳳鳳對我無比嫌棄，只有我哥，一直安慰我照顧我。

我們家在一個小鎮(zhèn)上，我爸之前做一些小生意，家里經(jīng)濟(jì)條件也還尚可，至少在衣食住行用和上學(xué)方面，從來沒有虧待我和哥哥分毫。

我爸走后，楊鳳鳳繼承了所有遺產(chǎn)，一分錢都沒給爺爺奶奶留。但是大部分的生意，她根本做不來，最后全都賣了個精光，只剩下一家服裝店，來維持生活。

楊鳳鳳好吃懶做，而且根本不會做生意，由于她疏于管理，服裝店的生意越做越差。

她只會打麻將，每天打到天昏地暗，兒女不管，家不顧，我爸在世時就這樣，我爸死了，她更加變本加厲。

所以對于受到驚嚇而變得憂郁自閉的我，她非但不管不顧，還常常惡語相加。

那段時間，我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謝思佳，早知道你會變成一個啞巴，不如讓你陪你爸一起死了算了！”

我低著頭抹眼淚，想張嘴反駁，卻還是什么都說不出來。

醫(yī)生說我這是過度驚嚇的應(yīng)激性反應(yīng)，說的一些專業(yè)術(shù)語我也聽不懂，反正楊鳳鳳帶我去看過一次之后，再也沒去過。

楊鳳鳳罵我的時候，我會哭，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我想我爸——我爸從來不會這樣對我。

那時我哥在城里上高中，回家次數(shù)不多，我爸去世時他并不在場，頭幾次我被楊鳳鳳罵哭的時候，他也不在。

我哥挺身而出的時候，我已記不得那是楊鳳鳳第幾次罵我了，但我記得，在哥哥面前，那是第一次。

我哥橫在我和楊鳳鳳中間，不說話，只惡狠狠地盯著她，那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看著當(dāng)時已經(jīng)長得比我爸還高的哥哥，楊鳳鳳頓時就慫了。

那時哥哥已經(jīng)放假在家，從那次之后，直到我再次開始說話，楊鳳鳳再也沒有罵過我一句。

在我爸去世的第二個月，我在家里發(fā)現(xiàn)了張叔叔。

那天楊鳳鳳打發(fā)我和哥哥去小姨家串門，本來預(yù)計是吃完晚飯回來的，但是我們不愿多留，到下午就回家了。

回到家時，我聽到楊鳳鳳房間里有男人的聲音，還帶著些奇怪的呻吟。

我哥徑直走過去，推開了門，床上一對赤身裸體的男女慌張躲閃。

那個男的我認(rèn)得，姓張，以前是我爸的生意伙伴，來過我家好幾次。

其實早在我爸在世時，坊間就有關(guān)于我媽的流言蜚語，只是一直沒有抓到什么證據(jù)。

被我們兄妹撞見的楊鳳鳳，捂著被子，惱羞成怒，沖著我哥罵道：“謝思宇，你這個小王八蛋，一點(diǎn)禮貌都不懂，快把門關(guān)上！”

我哥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跟沒聽到似的。

楊鳳鳳繼續(xù)罵罵咧咧，說我們兩個是小雜種，怎么養(yǎng)都養(yǎng)不親，只會給她找堵。

我看到，我哥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氣得渾身發(fā)抖。

看著床上這對狗男女，想到我爸的骨灰才剛?cè)胪?，我心里說不出來的惡心，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用盡了所有力氣，沖著被窩里的楊鳳鳳吼道：“楊鳳鳳，你怎么這么不要臉！”

聲音極其難聽，像是要炸裂開來。

楊鳳鳳氣得牙癢癢，還在組織言語反擊的時候，哥哥卻驚喜地轉(zhuǎn)過來，扶著我的肩膀說：“思佳，你能說話了？”

你看，楊鳳鳳哪里配當(dāng)我媽。

所以我從來不喊她叫媽，都是直接叫她名字。

我們的抗?fàn)幉]有什么成效，畢竟我和哥哥，只是晚輩，并不能改變什么。她依舊我行我素，跟張叔叔保持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

眼看著家里的服裝店要被楊鳳鳳開到關(guān)門，她想辦法利用喪偶的名義，給自己弄到了低保，之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嫁給了張叔叔。

那時，距離我爸去世不過半年。

張叔叔也是二婚，但是沒有孩子，原以為他會對我和哥哥好，沒想到他和楊鳳鳳一個德行。

我們兄妹倆，在張家的日子過得并不好，每天都忐忑不安的。

楊鳳鳳每天還是打麻將，張叔叔出門忙生意，家里沒有一個人管，我每天放學(xué)回家之后，還要自己燒火做飯，叫楊鳳鳳回來吃。

她有時會給我一些零星的生活費(fèi)，但很少，我必須省吃儉用，才能勉強(qiáng)夠用。

有一次因為買教輔資料，跟她要錢，她數(shù)落了我一整天，說花這么多錢讀書又沒什么用，不如輟學(xué)了去打工。

我是跪在地上求她，她才打開了錢包。

我可以保證，如果不是因為上初中不用付學(xué)費(fèi)，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讓我輟學(xué)。

那時候我就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努力讀書，將來出人頭地，再也不要受這種委屈了。

同樣努力的還有我哥，一年后，他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xué)。

一說到學(xué)費(fèi)和生活費(fèi)的問題，楊鳳鳳直接炸開了鍋，任憑別人怎么勸，我哥怎么求，死活不肯讓他去上。

她覺得費(fèi)錢，沒必要，還不如打工來的實在一些。

“現(xiàn)在大學(xué)生畢業(yè)后不一樣找不到工作，讀那么多書有屁用！”這是她的原話。

那是自我懂事以來，第一次看見我哥流淚，我們兄妹倆在家里抱著哭，一邊哭一邊說：“如果爸爸還在就好了?！?/p>

第二天，我哥拎著個行李箱就出了門。

臨走的時候，他跟我說：“思佳，你好好努力，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讓你能上大學(xué)！”

楊鳳鳳慵懶地走出臥室，看著整裝待發(fā)的哥哥，眼神漠然，面無表情。

那一刻，我真的懷疑，我們倆根本就不是她親生的。

我哥出去打工以后，悄悄給我辦了一張卡，每個月會定期往里面存錢。

在楊鳳鳳的重壓之下生活，我變得無比精明，了解她的所有生活習(xí)慣，知道敷衍她、避開她的一百種辦法。

在這個家里，我每天都如同活在宮斗戲中一樣。

與其說我們是家人，不如說是仇人，如果不是沒有生存能力，我可以分分鐘離開這個家，不帶回頭看一眼的。

但是事實證明，小孩子是斗不過大人的。

我哥的銀行卡還是被楊鳳鳳發(fā)現(xiàn)了，她舉著卡在我面前耀武揚(yáng)威，陰陽怪氣地說道：“怪不得思宇這小子都不給我寄錢了，原來是到了你這個死丫頭手里。”

她逼問我卡的密碼，我瞪圓了眼睛盯著她，一言不發(fā)。

“你不說我也有辦法，家里的戶口本還在我手里，我去重置一下就好了?！?/p>

她還沒來得及實施她的計劃，我哥知道后，一個電話打了回來。

她不敢惹我哥，或許在她的意識里，這個成年的男人，她真的惹不起了。

最后雙方達(dá)成和解，我哥每個月給她寄錢，一半給我。

在那之后，我所有的生活費(fèi)，全部都來自于我哥。

說來真的諷刺，一年之后，關(guān)于楊鳳鳳出軌的消息再次傳播開來。

對我來說，這卻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楊鳳鳳根本不是一個愿意安心過日子的人。

這個女人就是愛作，往死里作。

張叔叔感覺到了一些貓膩，對楊鳳鳳開始有所不滿，但他不敢拿她怎么樣，因為當(dāng)初結(jié)婚時，楊鳳鳳從我親爸那邊帶過來一筆數(shù)量可觀的存款。

他不能耐楊鳳鳳何，就轉(zhuǎn)而拿我出氣。

之前，張叔叔對我是不管不顧，之后，他就開始各種挑我的刺，罵我，背著楊鳳鳳罵我是狗娘養(yǎng)的。

被楊鳳鳳罵了這么多年，更過分的話都不知道聽了多少，我早就習(xí)慣了。

很難聽，但是也不無道理，或許我就是狗娘養(yǎng)的，楊鳳鳳那個狗娘。

很多小孩在碰到家里的父母對自己不好的時候，會選擇離家出走，其實大部分都不是真的想離開，只是想氣一下父母，讓他們擔(dān)心而已。

我沒有這種想法，因為我很確定，就算我真的離家出走了 ，哪怕死了，他們也不會難過的，更別說擔(dān)心了。

我不能走，我只能忍，忍到有一天，我翅膀硬了，能飛了。

我跟我哥很少見面，他一年只回一次家，回來的時候，家里在過年。

收拾桌子時，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張叔叔最喜歡的茶壺，他氣得破口大罵。

不知道為什么，我哥在家的時候，我底氣就特別足，以往張叔叔罵我，我都是一聲不吭，這次我卻跟他頂嘴。

說著說著，他抬起手，打了我一巴掌，一旁的楊鳳鳳冷眼旁觀，還幫腔說我。

我哥二話不說，直接從廚房拿出來一把菜刀，沖到了張叔叔面前。

他拿刀指著張叔叔，惡狠狠說道：“你再敢動我妹妹，我弄死你！”

張叔叔當(dāng)場就被嚇呆了，腿一直在抖，顫顫巍巍地說以后不會了，勸我哥把刀放下。

在那之后，他從來沒有打過我，連罵我都變得很謹(jǐn)慎。

其實我哥從小就是好學(xué)生，平時跟人說話都客客氣氣的，從來不罵人也不打架，被人欺負(fù)了都打碎了牙往里咽。

但他拿起刀那一刻，我非但沒有感覺到害怕，還覺得無比安心。

楊鳳鳳和張叔叔的婚姻并沒有持續(xù)多久，后來她偷人的事情東窗事發(fā)，兩人從暗面鬧到了明面上，還是離了婚，前后在一起也就不到兩年時間。

或許是折騰夠了，楊鳳鳳后面沒有再選擇結(jié)婚，但其實我知道，她跟好幾個男人都有著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

背地里，有人偷偷跟我說，我媽是破罐子，是婊子賤貨。

我并不在意這些。其實我就算在意又能怎么樣呢，攤上這樣一個媽，不是我所能選擇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頂著各種非議，在我哥的幫助下，我上完了初中，又上完了高中。

高考結(jié)果出來，我拿到了省外一所重點(diǎn)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

但是，楊鳳鳳根本就不同意我上大學(xué)。

她指著我的錄取通知書，說道：“讀這個有啥用？一年好幾萬，花那么多錢！你這個高中花的錢已經(jīng)夠多了，大學(xué)，我供不起！”

要不是我護(hù)得緊，她差點(diǎn)把我的錄取通知書撕了。

我哥聽說了以后，特意請假回家了一趟。

他態(tài)度非常強(qiáng)硬，沖著楊鳳鳳說道：“你不供，我供她，你休想攔著！”

“你供，你拿什么供，你的錢也是我的！”

我哥火了：“楊鳳鳳，你不要太過分了！我爸死的時候，留下的財產(chǎn)少說也有好幾十萬，這些錢你有多少是花在我們身上的，還不全被你自己藏起來了！還有，出門打工這幾年我給你寄的錢，還少嗎？”

楊鳳鳳啞口無言。

我哥繼續(xù)說道：“思佳必須上大學(xué)，你同意就同意，你不同意也得同意?！?/p>

就這樣，靠著助學(xué)貸款和我哥幫助，我還是踏入了大學(xué)校園。

為了減輕哥哥的壓力，在大學(xué)期間，我一直努力學(xué)習(xí)，每年都拿獎學(xué)金，除此之外，還利用幾乎所有的閑暇時間，去做兼職，自己賺錢。

四年后，我終于畢業(yè)，開始工作，開始自己賺錢。

楊鳳鳳揮霍光了幾乎所有的存款，伸手跟我們要贍養(yǎng)費(fèi)。

我們倆根本就不想搭理她，但她哭著說：“我是你們親媽啊，你們不能不管我啊?！?/p>

呵，這個時候想起來自己是親媽。

最后，我們兄妹還是湊了十萬塊錢給她，畢竟生養(yǎng)之恩，真的不管也說不過去。

但是同時，我們也明確告訴她，不會有下次了。

恩怨兩消，我就當(dāng)從來沒有過這個媽。

幾年后，我哥結(jié)婚了，通過自己的努力在市區(qū)買了一套新房子，小兩口其樂融融。

我有時候會過去看他，幫著嫂子一起做飯做家務(wù)。

嫂子對我極好，妹妹長妹妹短地叫著，也從來不會把我當(dāng)外人，有什么好吃的，總是第一個想到叫我過去吃。

我哥告訴我說，他那么喜歡嫂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她是真心地對我好的。

我懂我哥的意思，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對別人來說或許只是一個哥哥或者妹妹而已，但對我們來說，是全部。

我偏著頭笑瞇瞇地和我哥說，將來如果我要嫁人，我也一定要嫁一個對我哥好的人。

每一個字都發(fā)自肺腑。

但是好景不長，我哥結(jié)婚三個月后，楊鳳鳳找上了門。她全然忘了上次的承諾，再次厚顏無恥地跟我們要贍養(yǎng)費(fèi)。

見我們兄妹不搭理她，她就索性撒潑，賴在我哥家里不走了。

我哥嫂兩人也不理她，由著她百般刁難，管她吃管她住，就是不給她錢。

楊鳳鳳急眼了，玩起了“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爬到了天臺上，對著大家說她兒子不養(yǎng)她了，要跳樓。

其實我們也知道，她這樣自私自利的人不可能真跳，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跑到天臺去勸她。

我哥過去拉她，兩人卻起了爭執(zhí)，一個不小心，我哥失足掉了下去。

當(dāng)場殞命，我瘋了一樣地下了樓，趕到了尸體旁邊，嫂子當(dāng)即昏了過去。

到了醫(yī)院才知道，嫂子當(dāng)時已經(jīng)有一個多月的身孕。

我哥的葬禮邀請的親朋好友并不多，只有一些比較好的朋友，老家一些還有聯(lián)系的親人，因為年歲大，也不方便走動。

楊鳳鳳并不在邀請之列，她是自己來的。

嫂子當(dāng)時正在給來賓鞠躬還禮，看到楊鳳鳳的那一刻，突然情緒變得無比激動。

她大喊道：“你來干什么？你害死了他還不夠嗎？你還要怎么樣？”

她卻義正言辭地說道：“我來拜祭我兒子，這都不可以嗎？”

嫂子轟她走，她卻大喊道：“兒媳婦欺負(fù)婆婆啊，大家要給我作證啊，兒媳婦要私吞遺產(chǎn)，棄養(yǎng)我這個孤寡老人了啊！”

她終于親口說了出來，遺產(chǎn)才是她來的目標(biāo)。

嫂子本來就很悲傷，被她這一氣，更是嚎啕大哭。

我徑直走到楊鳳鳳面前，咬著牙問她：“我哥被你害死，你真的一點(diǎn)愧疚都沒有嗎？”

她卻想狡辯：“不是我，他不小心……”

我“啪啪啪”地三個巴掌打在她臉上，掌印清晰可見。

那是二十多年來，我第一次動手打她。

但是這二十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打她這幾巴掌。

我拿著掃把把楊鳳鳳轟了出去。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說我不孝順，說女兒聯(lián)合兒媳欺負(fù)老娘，說女兒打老娘，要被天誅地滅。

我冷笑，這些旁觀者，知道些什么。

他們哪里知道，這些年，楊鳳鳳從來就配不上“母親”兩個字。

他們哪里知道，因為這個女人，我和我哥受了多少委屈。

他們哪里知道，在我心里，早就跟她恩斷義絕。

十二歲開始，我就已經(jīng)是一個孤兒了。

-THE END-

11.29更

因為很多人問后面怎么樣，時隔多月，我再次把這個故事理了理，把后面的事情交代了一下。內(nèi)容發(fā)布在我的公眾號里，名字【安知我意】，簡書可能過段時間也發(fā)，不確定。

想了解的歡迎移步。

我不怎么看簡書，但某些不尊重人的不文明的找存在感的留言我不一定會忍著，希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