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久了，難免會堆起層層疊疊的思念。往事的磚石混著日子的泥和灰一層層的壘起來，在生命里筑成一堵高高厚厚的墻。

思念如一只小小的寂寞的蟲，蟄伏在忙碌或者清閑麻木或者敏感的日子里，時不時露出它尖利的牙齒，提醒你它的存在。

天邊掛著一眉新月，淡淡的月光流淌莫可名狀的哀傷。難道它也和我一樣思念自己的故鄉(xiāng)么？

我的故鄉(xiāng)是一個貧窮卻不失美麗的地方。

每當(dāng)朋友問我家鄉(xiāng)何處，我都自豪地回答雄巍巍五岳之首泰山腳下，浩蕩蕩八百里水泊梁山好漢故里，大汶河歸宿所在，羅貫中和程咬金是俺老鄉(xiāng)。

好山好水好風(fēng)光，說起歷史文化來更稱得上燦爛輝煌。

白佛山、臘山、六工山外加黃石懸崖，哪一座都令人心曠神怡；大汶河一路蜿蜒自不必說，光那八百里水泊遺澤東平湖就足令人心馳神往流連忘反：蕩舟，賞荷，戲水，看湖畔斜陽晚霞映青山，玩這一圈下來還能嘗東平湖特色“全湖宴”，純野生的東平湖紅鯉肯定令你大快朵頤……

我們村離東平湖大約二十里。離東平縣城也大約二十里。在縣城西北二十里地處，九頂鳳凰山綿延如安靜的長龍，與當(dāng)?shù)匚幕桨追鹕较嗪魬?yīng)，我們村就坐落在九頂鳳凰山腳下。

村名叫蘆泉，蘆山腳下有清泉。小時候常聽村里的老人搖著大蒲扇在橋頭神聊，他們說這個村名中有山有水，山鑄骨，水潤魂，當(dāng)然是人杰地靈。

九頂鳳凰山并不算高，卻極大，綿延十余里，逶迤似長龍；據(jù)縣志記載“蘆泉山傳為堯陵山,環(huán)列如屏”。

山腳下有兩汪清泉似感情親密的姐妹挽著手比鄰而居。兩泉只一條田間土路相隔，東泉狀似太上老君腰間的寶葫蘆，土岸，自然天成，泉水極清，極涼，似極深。夏日戲水的大人小孩均不敢在泉水中間久留，有人放言此泉通海直通龍宮，所以不論多大的旱災(zāi)，這個泉也不會干涸——后來才知道這純屬戲言，但在我等混沌孩童心中卻以為真，以為神圣。

西泉四周砌石，呈方形，水草豐茂，隨波飄拂，柔柔的，油油的，遮蔽了水底的沙石。大魚小蝦游戲其間，似在綠色的紗幔里穿梭，以致令頑劣少年如我者雖然身在課堂，心卻早已游于水中石間摸魚捉蝦了。

這兩汪清泉即為蘆泉。水因山生，山因水名，山水相融共生，這大概就算說書人口中的得天地之靈氣吧。

除了官名，在當(dāng)?shù)乩先丝谥?，我們村還有幾種不同的叫法。

因村莊在蘆山腳下，就有人叫順了口把我們村叫成蘆山屯，那方言土話如果不仔細(xì)聽，和龍山屯差不多；村莊東部和南部有兩個大大的土封小山似的，人們傳言里面埋葬著堯王，所以我們村也叫“堯王墓”或者“堯墓”。

小時候，我們對那些土封懷有巨大的恐懼，因為爹娘經(jīng)常扯著耳朵囑咐我們不要到那兒玩，說是誰家的孩子在那兒玩了一次就把魂丟了，很可能是被索命鬼拉走了罷。后來我長大了，通過查閱資料知道那高高的土封叫做“陵”或者“冢”。我這才突然想明白當(dāng)年老人們嘴里的“種子”不是莊稼，而是這高大的墳?zāi)梗?/p>

村東有座很古很古的廟，院子里蒼柏有石碑，更有一棵好幾個人摟不過來的白果樹，據(jù)說已經(jīng)上千年紀(jì)。史志資料記載這廟是明朝洪武年間官方建立用來祭祀堯王的，官名叫“堯陵禪寺”。

這陵、這廟連同緊鄰而居的清泉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堯陵攬勝”，東平古八景之一。

每年的農(nóng)歷四月初八是堯墓廟會。廟會期間，四鄰八鄉(xiāng)說書的、唱戲的，耍把式的、變魔術(shù)的還有耍猴斗狗的都找片地方安營扎寨各顯神通，大小喇叭、鏜鑼和大鼓震響耳畔，油煎包子的香味直撲口鼻，整個村子那真是人頭攢動，鑼鼓喧天。

我們小伙伴泥鰍般人群里鉆來鉆去，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讓我們挪不動腿，金黃亮眼的油煎包子讓我們口水欲滴。但我們最喜歡的還是看雜耍和魔術(shù)，口吐火焰、頂大缸、油錘貫頂、胸脯碎大石，還有那個既恐懼卻又刺激的“大變活人”更令我們驚叫連連……

精明的生意人肯定不會錯過發(fā)財?shù)臋C(jī)會，花花綠綠是女人服裝，千奇百怪是小孩玩意兒，小到針頭線腦，大到牛馬驢騾，那真是應(yīng)有盡有……

男女老少都像過節(jié)一樣穿上最好的衣服，即使再窮的人家，也都把自己的親戚請來住上一兩天，看看戲，聽聽書，趕集逛店，湊湊熱鬧——廟會熱鬧，當(dāng)然也就少不了熱鬧的消息，哪個村的大姑娘來趕廟會相中這村的小伙，三言兩語，姑娘先斬后奏堅決不走了；哪個村的小媳婦子相中馬戲團(tuán)的哪個男人，跟著人家私奔了……

這些消息既讓人們緊張，又讓人們興奮，這些或咸或淡的消息就如鮮美的佐料一樣，調(diào)劑著人們原本平淡貧窮而又無聊的生活。

01、故鄉(xiāng)的山

在我們村莊四周，除了北部和西北方向有個小小的缺口，遠(yuǎn)近被山圍成了一個圈兒，人們就根據(jù)方向稱它們?yōu)椤皷|山”、“西山”、“南山”、“東南山”。這些山都不高，也算不上大，更不陡峭，好像實在沒有什么夸得出口的風(fēng)景，可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卻充滿了無窮的樂趣！

直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小學(xué)五年級第一次讀到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句詩時，我心里是一種什么樣的那分驚訝和自豪！

放了學(xué)，我拿著課本一路跑著回家對著爺爺大喊：“爺爺，爺爺，這個陶淵明寫到我們南山了，他是哪個村的??？”慈祥的爺爺嘴咧得老大，想了好半天，他老人家怎么也記不起來附近哪個村子有個什么陶淵明。

我小時候愛看閑書，幾乎是逮著什么看什么。所以要比同齡人更早知道“孔子登東山而小魯” 一類的話還有“東山再起”這樣的成語。我當(dāng)然無法明白它們的真實意思，很長一段時間一直認(rèn)為他們說的就是我們村的東山，那山腳長滿古柏山下有泉有廟的九頂鳳凰山。

自打小學(xué)三年級開始寫作文，幾乎每一年老師都讓我們寫《我的家鄉(xiāng)》。有一回忘了哪位老兄祖上積德，福至心靈整出一句“我的家鄉(xiāng)在美麗的九頂鳳凰山下”，被老師課堂上一念，我們這群小伙伴們崇拜得簡直要啃他的腳趾甲！轉(zhuǎn)眼間，幾十年的時光悄然流逝，可那一句話就像用刀子刻在了我的腦海里一樣——我們真不知道，那座離我們村莊最近最有氣勢的被我們叫做“東山”的家伙，竟然還有這么一個美麗的名字！

關(guān)于這九頂鳳凰山，民間還有一個美麗的傳說。

據(jù)說當(dāng)年堯王死后，山東人和山西人爭著把堯王埋葬在自己的地盤以求保佑一方水土風(fēng)調(diào)雨順。在山東人抬著堯王的棺材狂奔時，山西人聽到了消息,尾隨追來。每當(dāng)快追上之時,山東人即虛一假墳。山西人扒開墳?zāi)怪朗茯_時,山東人已抬棺走出很遠(yuǎn),山西人仍緊追不放，就這樣前邊建，后邊扒，一路留下了八百個虛墳——在我們村東南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個大大的土封，那就是傳說中堯王的墳?zāi)埂?/p>

最后到了我們村附近，眼看著就要追上了，大山突然“嘩”地從中間裂開一道長縫。山東人立即把棺材放入山縫，當(dāng)山西人氣急敗壞要進(jìn)去搶時，那山“豁”地一聲，長縫不見了，好像一切都沒發(fā)生，只留下山西人站在山前發(fā)呆。

老人們說這座山就是九頂鳳凰山。一直到現(xiàn)在——老人煞有介事地說——這山每隔六十年還會裂開一次。

我有時就傻傻的想，鳳凰山為什么會突然裂開呢，難道它也想留住堯王么？它要真是60年就裂開一回，怎么就沒聽哪位老人吹噓自己見過大山裂開的樣子呢？正因為這些傻傻的念頭，我小時候甚至有時夜里醒來都會跑到院子里聽聽有沒有山裂的動靜，以至現(xiàn)在還記得夜里起來撒尿時樹梢上的月亮……

不管這民間傳說多么荒誕，可這些山卻實實在在是我兒時的樂園，我們這些孩子哪個不是在山的懷抱里長大啊。

春天，從杏花吐蕊那天起，我們鉆了山里折杏花，偷杏。那些青杏大概也就算盤珠子大小，吃在嘴里牙酸得好幾天不敢咬東西?？晌覀兙褪窍矚g偷，哪怕每次都被看山的罵罵咧咧?jǐn)f得像兔子滿山跑。偷來的杏子并不吃，很多時候拿它當(dāng)武器襲擊別人，幾個膽大的家伙甚至敢在上數(shù)學(xué)課時偷偷往講臺上扔，因為數(shù)學(xué)老師最嚴(yán)厲，一張臉整天板著像丟錢。有個家伙更會編排，說那張臉簡直就是濕毛巾一擰就是一把水。數(shù)學(xué)老師氣得光瞪眼，小竹竿教鞭敲得講桌“啪啪”響。我們把頭深深地埋在書本后面，臉憋得通紅，不敢笑出聲……真要讓他逮著，雖然不挨罵，可這頓揍絕對很結(jié)實！

順便說一句，他不罵人并不是他品質(zhì)多么好，他在我們村輩分小，這些搗蛋的野小子隨便揪出一個來，都差不多是他的叔叔或者爺爺輩，他哪一個也不敢罵，不能罵。

但揍是可以的。我上學(xué)的那個年代，老師揍學(xué)生似乎天經(jīng)地義。在我們村哪個老師揍人越狠似乎就越有威信。也許在大人眼里，對我們這些野馬似的皮小子，老師的教桿和鞋底子才是最好的教育。

夏天桑葚已經(jīng)熟透了，紅紅的，紫紫的，借風(fēng)兒向我們傳遞誘惑的信息；杏已經(jīng)不酸了，黃瑩瑩的，紅通通的，一個個燈籠似的掛在枝頭晃我們眼，又似鉤子似的撓我們心，好像我再不去它會寂寞得哭泣；蘋果已經(jīng)成個了……

這時候，最緊張的要數(shù)看山的老頭了。他一會也不敢閑著，扛著把鐵锨圍著果樹亂轉(zhuǎn)，雖然他早已被我們鍛煉得像兔子的老祖宗一樣奔跑如飛，可惜依然跑不過我們，眼看著我們一次次得逞，他氣得把肩上的鐵锨扔了一回又一回，罵聲如雷震得石頭都要發(fā)抖，我們嘻嘻哈哈地，把他的罵聲當(dāng)作勝利回朝的奏樂……

一到星期六星期天，我們就光明正大去山上挖草藥，逮蝎子。之所以說“光明正大”是因為平時也偶爾偷偷摸摸逃幾節(jié)課上山，雖然山上的一切都比課本和老師的嘮叨更有趣，可畢竟冒著被老師懲罰甚至攆回家反省的風(fēng)險。那蝎子看起來挺嚇人，才開始逮時小心翼翼用筷子或鑷子夾，一邊夾嘴里還念叨著“死哩死哩”，據(jù)說這樣一念叨蝎子就變得老老實實任我們捉。到后來練得膽大了，我們就根本不用任何東西甚至以用工具為恥。掀開石頭發(fā)現(xiàn)蝎子了，只需兩根手指一伸，捏住它的尾尖“啪”地一下扔在了瓶子里——這可是膽大心細(xì)的技術(shù)活，有一次我就失手讓它蜇了下，好家伙，整根手指迅速腫了起來，黑紫黑紫閃著亮光，像燒焦了的棒槌！

冬天最有趣的是大雪過后，我們踏著厚厚的積雪，在樹林里亂鉆，山上山下亂跑，白雪黑樹青石頭，跑著一群脫韁的孩子。我們都說自己是楊子榮，而被追趕的不是座山雕就是小欒平……

終于有一天，我哥哥的班主任找到我家問我哥哥為什么不上學(xué)。問得我娘滿臉愣：“他天天都上學(xué)啊，人家走他走，可準(zhǔn)時了！”原來，我哥和另一個伙伴從家里走倒真準(zhǔn)時，可他們沒有去學(xué)校，而是背著書包跑山里，等人家放學(xué)了他們也回家。后來我哥哥也玩笑說他是“東山大學(xué)畢業(yè)的”。

在山里長大的孩子，哪一個不對山懷有一種特別的感情？是懷念、眷戀，還是悵然若失？我說不清楚。但我每次回老家，總習(xí)慣到東山逛一逛，有時爬到山頂，有時只在山腳下林子里漫步，或者找塊大石頭坐下來，聽林間鳥鳴，看公路上車來來往往，想當(dāng)年一塊偷杏逮蝎子的畫面……

這種眷戀在很長一段時間變成了憂傷。報紙、電視、各種網(wǎng)絡(luò)媒體不斷傳來山被挖空被炸平的消息，身邊也確實有幾座山被水泥廠、石料廠包圍蠶食，樹木不見了，山被剝了皮，青色的、褐色的、赭紅色的山巖被炸藥和機(jī)器弄得斷頭殘臂，一邊是隆隆的爆炸和粉碎聲，一邊卻分明傳來山的嗚咽和哭泣。

可人們只聽到了機(jī)器的轟鳴，沒人聽到山的哭泣。一座座的青山就這樣殘廢或消失，再也找不到它的影子。

我真擔(dān)心東山也會這樣結(jié)局，尤其聽說村西頭建了個大型水泥廠，已經(jīng)買斷了附近的幾座山，我一個熟悉的鄰居大哥年輕時就在東山腳下路邊修自行車，發(fā)達(dá)后在東山開了幾個石料加工廠，聽他說生意很好，好幾臺機(jī)器徹夜不?！?/p>

在他的敘述里，我分明看到東山被挖得面目全非，耳畔似乎傳來東山的哀嘆和詛咒。我痛苦地想，也許下一次回家東山就被炸平了挖空了。那個60年裂開一次的民間傳說再也聽不到了，人們也終于徹底明白東山里沒有葬著堯王，整座大山都沒了影子，還談什么山里葬堯王的神奇?zhèn)髡f呢？

我覺得對不起東山，覺得我們都對不起東山。它曾養(yǎng)育過我們的童年啊，它那寬大的懷抱曾帶給我們多少快樂和幸?；貞?！可我卻不能善待它，面對傷害它的行為卻無力拯救它。

東山終究是幸運的。最近幾年好消息陸續(xù)傳來，所有的石料廠都已完全清除，雖然有幾面懸崖刀切斧削似的裸露著青色的骨頭，似乎向人訴說它所承受的無法修復(fù)的傷害。可畢竟已經(jīng)停止。路邊高大的宣傳牌除了“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的醒目標(biāo)語，還有封山育林的具體告知。

上周回老家，我又一次去了東山。山腳踝的斷崖下新建了一座寺廟，雖然有些孤單，可還是增了幾分人氣。斷崖的坡面和頂部，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一叢叢荊條已吐出嫩黃的新芽，石頭縫里零星地開著幾朵細(xì)碎的黃花，也許是蒲公英，也許是苦菜子。在青灰色斷崖的背景上，這幾朵細(xì)碎的黃花顯得格外溫暖，富有詩意。

02、故鄉(xiāng)的河

書寫我故鄉(xiāng)和童年的不光是山，還有河。在我兒時的印象里，我們村綠水長流，似乎連夢里都響著水聲。

離我們村五里地就是豆山洼，再往南走三四里就是稻屯洼——現(xiàn)在早開發(fā)成著名的東平湖濕地公園。聽大人說豆山洼和稻屯洼幾乎沒有莊稼地，全是水，全是蒲草和蘆葦，全是大大小小的河汊子。我小時候沒少跟著大一點的哥哥們?nèi)ザ股酵荽~，河汊子里長滿了蘆葦和蒲草，鉆進(jìn)去辨不清東西南北，我曾經(jīng)因為找不到哥哥他們嚇得大哭而被他們嫌棄。有時我們逮不多少魚，可比拳頭還大的田螺與河蚌一弄就是一臉盆子。

我們村不是水鄉(xiāng)，四面反倒遠(yuǎn)遠(yuǎn)近近被小山圍得結(jié)實。但我們村確實不缺水，山下的兩汪清泉滋養(yǎng)了一條河，鄉(xiāng)聞野史傳言這條河繁盛時曾灌溉周圍三四個村子的土地。

有河就有橋，而且這些橋都很有年紀(jì)，東寨門和西寨門橋就不說了，單說離我家最近的南寨門橋就很有意思。橋墩和橋頭石板上都有神秘的浮雕，橋頭兩邊的大石頭上更是雕了龍馬和云彩一類的圖案，聽老人們說以前還有幾座小石獅子，他們說那些龍和馬的浮雕很可能是隋唐年間流傳至今。每年夏天村里人就圍在橋上說古道今，大蒲扇和塑料紙一直印在我童年記憶里。

那條小河在村子中間分成“人”字形：一路是直接往西，另一路是沿著村子外圍往南，然后折而向西，最后在村處又合在一起流向遠(yuǎn)方。

遠(yuǎn)方是哪里？有人說流到東平湖。東平湖在哪里？大人們說很遠(yuǎn)很遠(yuǎn)，得有三十里地。

于是有一天，我和幾個小伙伴放了學(xué)順著河流一路往西找，出了村，過了小山子，過了永新橋，過了五里莊，可還是沒有看見東平湖的影子。

我們沒敢繼續(xù)往前走，太遠(yuǎn)了，我們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們就折身往回走，下到河里抽蘆葦?shù)募饧夂谧炖铮验L長的葦葉卷成哨笛，折一些柔軟的葦葉編成帽子，像八路軍戰(zhàn)士打鬼子時頭上戴的那樣，那天我們還摳了幾只螃蟹，撿了滿滿一口袋貝殼，那些貝殼隨著我們走路嘩啦嘩啦響，就好像富裕人滿口袋銅錢一樣響。

我們約好長大后，一定要順著這條小河找到東平湖。

到現(xiàn)在我一想起那天的畫面就忍不住發(fā)笑：四五個光腚孩子（其實我們只是光著膀子，屁股蛋子還是懂得害羞的，只是當(dāng)?shù)卮笕肆?xí)慣這樣說而已）被太陽曬得像鐵皮蟈蟈勁勁地順著河邊走，頭頂戴著葦葉編成的圈形帽，手里提溜著葦桿子串著的魚和螃蟹，搭在肩膀上的口袋里貝殼嘩啦嘩啦響……

小河簡直就是我們男孩子的保姆。放學(xué)回到家，我?guī)缀跏欠畔聲蜕焓肿テ鸶C頭，胡亂塞窩頭里幾根咸菜條或順手扯棵小蔥，邊啃著窩頭邊往外走——為此，我可沒少挨母親的胖揍，可每次都是母親打完我，火還沒消呢，我早已趁她不注意跑成了一溜煙。

到了河邊，脫得光光的，看到小伙伴背上或者屁股上烙著的巴掌或者笤帚紅印，我們一下子就高興起來，一邊取笑著對方，一邊就餃子似的“撲騰”“撲騰”地跳到水里……

小河沒有很深的地方，但對小孩子來說，在里邊游泳打水仗是足夠的。除此之外，我們還常常在里邊摸魚捉蝦，或者摳螃蟹。

河岸旁邊的柳樹根密密柔柔像極了京劇老生的胡須，只需兩手順著紅色根須往上一捋，青得透明的半大蝦子就捧在手心里。根須旁常有深深淺淺的泥洞，膽子大的就探進(jìn)手去順著泥洞往里摳，經(jīng)常會捉出一只肥肥的螃蟹來——螃蟹的兩只鉗足有時會緊緊地鉗住我們，疼得我們咧著嘴，眼里淚汪汪的，等到把它甩到岸上，手指被它鉗出血來，我們把受傷的手指放到嘴邊吸吮，一邊恨恨地盯著簍里那依然張牙舞爪的家伙。

幾個膽小鬼不敢摳螃蟹，他們說這泥洞里不光能住螃蟹，更有可能是水蛇或鱔魚！

有時打水仗打膩了，隨便哪個人一提議，大家便“嗷”一聲溯流而上，一路來到九頂鳳凰山腳下，看到大泉高高的石頭墻，這就是小河的源頭——兩眼緊挨著的清泉就是蘆泉（蘆泉只是官方資料的稱呼，我們當(dāng)?shù)厝酥唤兴笕?/p>

站在泉邊，只見泉水清澈如鏡，可在鏡子中央，卻又有大團(tuán)大團(tuán)雪白的水花翻滾——正是這兩眼大泉涌出的泉水，澆灌著附近幾個村莊的土地。

關(guān)于這兩眼泉到底有多大年紀(jì)，我沒有打聽清楚，可能也沒人能夠說清楚。

從《全唐詩》的記載來看，唐朝著名詩人杜甫、高適曾來過東平，高適更是曾路過我們村，他在《東平路中大水》詩中就有“指途適汶陽，掛席經(jīng)蘆洲”這樣的詩句。

更有好事者傳言泉內(nèi)出現(xiàn)神魚——在乾隆三十一年五月某日，知州沈維基聽說蘆泉盛名而去游賞。果見此泉“大如車輪，突出如瀑布之急，水聲聞里許”。忽見里面有紅白魚時岀時無，知州驚奇。觀神魚現(xiàn)出，沈知州以為神異瑞兆，遂起名曰“神魚泉”，并成一文《神魚泉說》，言泉名“取杜工部‘神魚人不見’之句。以為有則魚固甚神，以為無則人自未見。置其事于有無之間，而吾之名泉絕不虛”。

不知從哪天開始，那圍村而流的河流越變越瘦，河道也被人們改來改去。去年回老家我專門去找小河的蹤跡，找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一條斷斷續(xù)續(xù)的小河溝，沒水的地方長滿雜草堆著垃圾，有水的地方漂著大塊大塊綠色的青苔……小河早被房屋擠得不成樣子，它只能可憐地游走在高低新舊的房屋空當(dāng)，那綠色的青苔讓我想到了夾著尾巴的小狗那可憐巴巴的眼。

順著小河往上尋找大泉看來是不可能了。除了房屋隔斷外還有各種各樣的籬笆和圍墻，我根本走不過去。

那天我沒有找到大泉，也許那是夏天樹木太密擋住了視線？

和老爹及叔叔喝酒時我說了一句。他們說泉應(yīng)該還有但早不是原來的樣子，這幾年村子變化那么大，人們更關(guān)心蓋新房子買新車給兒子攢彩禮，誰有閑功夫過問泉在不在那里。

細(xì)想也是。也許我這惆悵純粹就是閑愁，但他們哪里知道這泉與河其實就是我的童年？

仔細(xì)一想又釋然，換作我終年守在老家，估計也不會像今天的我這樣對消失的小河與大泉耿耿于懷，也許正是由于長年離家游蕩異地，才在內(nèi)心結(jié)成了一個記憶的痂？

身邊的總不經(jīng)意忽略，遠(yuǎn)離的倒永遠(yuǎn)無法忘記……

03、山下有座廟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

　　記不清從哪里看的這句話了。但不知怎的，每次回家鄉(xiāng)路過那座廟都不由想起這句話，內(nèi)心油然生出一種莫可名狀的情緒。

　　故鄉(xiāng)村子?xùn)|頭有座廟，只不過不是在山上，是在山腳下，兩汪清泉邊。也沒有老和尚，只剩下一座廟孤零零長在那里，守望風(fēng)雨。

　　從泉東南走三四百步就是老廟，外村人稱它為堯王廟，村里人則更簡省只稱一個“廟”字。

　　夏季乘涼村頭，聽老頭們講古才知道這廟的真名叫崇圣寺，他們說起廟時神神叨叨里充滿了虔敬和畏懼。

　　我也問過他們到底建了多少年，他們只說是朱洪武立國六七百年了吧。六七百年是多少？他們不耐煩地說一百年能傳四五輩子人，你算算六七百年是多少，往上數(shù)到你老爺爺最多一百年。

　　我用不熟練的乘法口角算了算，算得我們張大了嘴沒敢再說話。

　　長大后看資料才確切知道這“廟”始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后來被尊稱為堯陵禪寺，據(jù)縣志記載這寺和九頂鳳凰山下兩汪清泉以及據(jù)傳葬堯王的虛冢一起被譽(yù)為“堯陵攬勝”，屬于東平古八景之一。明朝有位官至禮部尚書的大學(xué)士于慎行曾經(jīng)來東平拜謁堯王祠并留下一首詩：

　　古殿空山里，荒丘野戍邊。

　　星文臨魯?shù)?，云氣仰堯天?/p>

　　綺棟丹霓落，雕楹翠蘚鐫。

　　仙蓂猶應(yīng)月，黛柏自含煙。

　　……

　　不過說實話，對于廟，我從小在大人那里感覺到的是畏懼。

　　姑且不說那一尊尊神像多么猙獰，那棟梁上石柱上以及墻上的繪畫多么怪誕，單是那廟里的氣氛就讓我內(nèi)心百鼓齊鳴惴惴不安。我小時候經(jīng)常肚子疼，一疼就是滿地打滾七八天，吃藥打針之外，娘可沒少領(lǐng)著我找本村和外村的“姑娘”（我們當(dāng)?shù)氐恼f法，類似于巫婆神漢）驅(qū)鬼拿邪，磕頭祈禱貢獻(xiàn)之外更沒少到廟里敬香還愿。我當(dāng)然見了廟就有莫名的敬畏。

　　堯王廟有個很大的院子，院里面立著幾塊石碑，碑上的文字模糊不清，還有好多殘缺不全的石碑或立或臥在雜草之中。

　　廟是一個很高很大的三間大殿，八根黑黑的石柱子支撐著大梁，那石柱子不圓不方，是幾棱的記不清了，柱上刻著奇奇怪怪的文字，墻壁及梁上都畫著神秘的圖案……也許因為我們那時都很小，也許因為廟里實在太安靜，即使膽兒稍大的孩子也不敢在那里久留。

　　更讓我們難忘的是廟前有一棵古老的白果樹，樹干老粗，我們當(dāng)時兩個人勉強(qiáng)摟得過來，在白果樹旁邊，還有一棵椿樹，也像很多年歲的樣子，有人說他們是一對母子，（那時的我們可是深信不疑）至于白果樹的年齡，沒有人準(zhǔn)確的知道，都說快一千年了，傳說某一天，有個瞎子來到白果樹前，想量一量白果樹到底有多粗，他把拐杖倚了樹上作記號，張開雙臂開始量，有個搗蛋的小子悄悄地把他的拐杖拿開，那瞎子一直摟了十八圈，才摸到搗蛋鬼偷偷放回去的拐杖，于是，那個瞎子逢人就說，廟里的大樹十八摟。

　　少年的我，和一群同樣調(diào)皮的小子們沒少干上山偷果子下河摸魚蝦的勾當(dāng)，也少不了干點偷砸人家尿盆子窗玻璃之類的壞事，可唯獨在廟里，在白果樹下，我們雖然打鬧，卻又都心存忌憚，不敢干一點壞事——那是神靈，我們不敢冒犯。

　　即使到今天你要是問村里人堯陵禪寺，他們很可能一頭霧水說不出頭尾，似乎這個太過古雅的名字只存在于歷史典籍里，村民心腦里只知道老廟。

　　其實堯陵禪寺很有一段輝煌的日子。

　　紅火到什么地步呢？據(jù)光緒《東平州志》載，這堯陵禪寺是在洪武四年由禮部定議，皇上派遣編修葛守誠修建。帝王陵寢在山東省一共有兩個，一個是由曲阜祭祀少昊，另一個就是在東平堯陵禪寺祭祀唐堯。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少昊是什么人。這么說吧，我們中華民族習(xí)慣自稱炎黃子孫，少昊就是黃帝的大兒子，那個最早推演八卦的是伏羲，伏羲稱太昊，黃帝的大兒子被稱為少昊。至于唐堯就不用說了吧，唐堯舜禹夏商周，唐堯就是堯帝。

　　堯帝陵寢建成以后，同全國其他地方祭祀古代帝王先賢一樣也刊立一碑，上面書寫具體的祭期及牲禮祭品規(guī)格，朝廷遣官員主持三年一祭，那架勢和現(xiàn)在的曲阜祭孔、陜西橋山的黃帝陵公祭有點相似。

　　不過堯陵禪寺的這些輝煌于我來說只存在于說古老漢們明明滅滅的煙火中，只存在于古老得有些變黃發(fā)霉的冊頁里。我更深刻的記憶是學(xué)校，比我大四五歲的人上學(xué)的教室就是堯陵禪寺大殿。

　　當(dāng)初我們?nèi)ヒ肮?，老遠(yuǎn)就看到大殿正門上方“蘆泉農(nóng)中”四個大字，四字正中是個凸起的紅色五角星。

　　經(jīng)人指點我才發(fā)現(xiàn)，大殿的大門被人改小了很多，在原來正門兩側(cè)分別又壘砌了石墻，但大門原本的樣子依然清晰可見。我無法得知壘墻時的具體情景，只能靠想象補(bǔ)綴零碎的畫面：人們是如何把供奉的一尊尊塑像推倒砸碎踩在腳下，如何踩著供桌往墻上張貼“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的紅紙，如何興奮地把寬大的正門壘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如何架出供桌再摞上凳子在正門上方印出凸起的水泥紅五星，當(dāng)他們布設(shè)完這一切，看著紅五星以及“蘆泉農(nóng)中”四個大字，他們內(nèi)心生出何待化廢為寶的驕傲和激動……

　　一晃眼，當(dāng)年的調(diào)皮小子已過不惑之年，膝前之子也已過了當(dāng)年我們搗蛋的年齡，每次回老家從那廟前的公路上經(jīng)過，我總是不自覺側(cè)頭探望——在時間的風(fēng)剝雨蝕中，老廟早已經(jīng)荒涼的不像樣子，像一個沿街乞討的老人皺巴巴的臉可憐憐的眼顫微微地抖在那里，我真擔(dān)心哪一天它會倒塌。那時，倒下去的恐怕不只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童年和記憶……故鄉(xiāng)，難忘的故鄉(xiāng)！難忘的不光是山，是泉，是廟，更是那冥頑無知卻又充滿了歡笑的童年。

　　幾乎每次回家都會聽到關(guān)于禪寺的傳言。有人說院子里的石碑被人偷走了幾塊，原先壘在墻上的殘碑甚至都無法幸免；有人說常常有人到院子里探寶，據(jù)說古寺里藏著值錢的文物古董；更有人親自去過禪寺大殿發(fā)現(xiàn)靠近正門大廳的地方被人挖了一個大坑，不知是在“尋寶”或者尋到了寶；甚至連檐瓦都沒有放過，有人說他們進(jìn)去時發(fā)現(xiàn)門內(nèi)留有一塊被人拆下的長方形瓦片，雖然瓦片上的圖紋清晰可見，卻沒有人能夠認(rèn)出圖紋的內(nèi)容……

　　那棵十八摟的白果樹倒還健在?？纱蟠粯湓缫巡灰娏僳櫽埃恢朗潜蝗藗兛撤ミ€是它自己結(jié)束了守望的使命。

　　有人嘆息真擔(dān)心哪天白果樹也會枯死，擔(dān)心屋頂早已坍塌只剩下四堵墻壁的禪寺大殿也會在哪一天轟然倒下。

　　聽說堯陵禪寺修復(fù)的報告早已呈報，修復(fù)的計劃也似乎在有條不紊地走著程序。前兩年已經(jīng)在山崖下新修了一座三層的寺廟，廟會期間香火還挺繁盛。

　　但再繁盛的香火也替代不了古禪寺血脈啊。山下的兩汪清泉已經(jīng)萎縮得不成樣子，如果古寺真得坍塌，葬著堯王的虛冢即使還在，又到哪里探尋“堯陵攬勝”的勝景？

　　保存著隋代“江北第一大佛”的白佛山已經(jīng)開發(fā)成東平的名片，憑空里借助小說演繹水滸故事的“大宋不夜城”也已經(jīng)打造成全國聞名的網(wǎng)紅打卡地，何時才能讓這座曾經(jīng)輝煌到與曲阜一樣祭祀的古寺“重見天日”，寄放人們攬勝懷古的閑情？

　　我突然又想起某一個大年初二，我和幾個小伙伴從家里偷拿了香，踏著厚厚的積雪，到九頂鳳凰山半山腰去拜山神的情景了。那時剛剛下完大雪，我們冒著凜冽的寒風(fēng)，踩著咯吱咯吱的積雪，一大早起來跑到了山上，趕到太陽升起之前，我們跪在了一片平坦的雪地上，虔誠的點著了香，默默地磕頭許愿——后來說起，我們幾乎都承認(rèn)許完愿的第一時間扭頭看向山下的古寺，蒼柏掩映白雪覆蓋的寺廟似乎寬厚地看著山上的孩子，也許它收下了我們的祈禱，會默默地護(hù)佑著我們成長前行……

　　有時，我會癡癡地想：也許有一天，我們還會相見，也許會談起童年，可他們，還會記起那個大年初二，踏著積雪，頂著寒風(fēng)，三個傻小子在半山腰許下的愿望么？假如我們真的談起，當(dāng)年跪在雪地上許愿的孩子扭頭看到的那座古寺還會在那里守望我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