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王曉陽回家探親的時候來看宋愛竹一趟,她一夜未眠。
戀愛的時候,王曉陽曾給她寫過幾十封信,她也給王曉陽回過幾十封信。每次寫信,宋愛竹都會字斟句酌,每個標(biāo)點(diǎn)符號都很用心。每周的周四她都會接到王曉陽的來信。宋愛竹記得第一次接到王曉陽的信時,她是偷偷地跑到學(xué)校外面的馬路涯子上讀的那封信。她的心快速地跳動好像偷了人家的東西,她自己能感覺到自己心臟的咚咚聲。
一個男生給一個女生寫信,這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她不能讓班里的同學(xué)知道,更不能讓老師知道,那樣他們會看不起她。學(xué)校里談戀愛,在老師眼里就是場洪水猛獸。宋愛竹沒有把握好自己,她義無反顧地和洪水猛獸進(jìn)行了一場較量。
她用心地給他寫回信,抽時間去郵局把信給他寄過去。那種偷偷摸摸的感覺讓她快樂,讓她心動,宋愛竹的生活充滿陽光。
郵局離學(xué)校不遠(yuǎn),隔個大坑,坑里沒水,宋愛竹順著坑沿走過去,過了一個高崗就是郵局。郵局柜臺里坐著一個穿戴樸素的工作人員。他戴著一頂藍(lán)布帽子,架一副老花鏡正用膠水往信封上貼郵票。
宋愛竹到的時候,他用眼睛乜了她一眼。宋愛竹站在柜臺外面,把寫了整整八頁的信紙工工整整地裝進(jìn)信封,信封是她從新華書店買的,地址早已寫好。郵遞員看了一下宋愛竹,順便把信往天平上一放說,你的信超重了,得加郵費(fèi)。宋愛竹問多少錢?郵遞員說,兩毛。兩毛錢可是掛號信呢。宋愛竹心疼地付了郵費(fèi),心想兩毛錢可是兩頓菜錢呢,以后還是少給他寫信吧。
宋愛竹親手貼郵票,唯恐郵票粘不牢固。她把貼過郵票的地方又用手摁一下這才放心地把信放進(jìn)柜臺里。出門的時候,她又問了郵遞員一句,這封信得多長時間能到達(dá)西藏?郵遞員說,得一星期。
宋愛竹每天掰手指算著王曉陽什么時候能收到她的信,又掰手指算著什么時間能收到他的回信。她在期盼中等待又在等待中期盼。她盼望著王曉陽的來信,又害怕王曉陽來信。她在矛盾的憧憬中堅持自己的學(xué)業(yè)不荒廢。他們戀愛了一年,宋愛竹畢業(yè)的時候以三分之差與大學(xué)失之交臂。
落榜是她傷心一輩子的事情。
她落選后,王曉陽也離開了她。理由很簡單,他媽讓他找個有工作的。
看著抽屜里一大摞他給她寄過來的信。宋愛竹忿忿地想,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天涯海角?全是假的!再次讀他的信時,宋愛竹有種被騙的感覺。
她要把那些信燒掉。
分手了,什么都要?dú)У簦ㄋ慕o她的照片。她不想讓那些刺激她心肺的信件在她眼前晃悠。
火盆里的火著得正旺,一張又一張的照片投進(jìn)了火盆。每投一下她的心就會痛一下。
那是一張讓她心動的照片,他學(xué)生時代的,他端坐在藤椅上,敲起二郎腿,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戴了一副眼鏡,文縐縐的。那是一張黑白照,不乏文藝氣息。她把那張照片撂進(jìn)火盆的時候,她看著他的臉,他的眉毛,他的身軀在火焰中消失。照片變成了灰燼,黑黑的灰燼,再也恢復(fù)不到原來的樣子。她后悔燒了他的照片,可是不燒掉又有什么用呢?燒照片的時候,她覺得他的心和她一樣疼痛。
燒了信,燒了照片,她找回了原來的自己。
當(dāng)她把他要忘記的時候,沒想到他又來找她。她灰飛煙滅的心霎時間又復(fù)燃了起來。
她太多情,他只是來看看她,并沒有別的意思。她能感覺到。現(xiàn)在她手里已沒有他的任何東西,要說有,也就是那四十元錢了。他在部隊獲獎八十元,他給她寄過來一半。他說,軍功章上也有她的一半。每當(dāng)收音機(jī)里傳來《十五的月亮》那首歌時,她的內(nèi)心都會心潮澎湃。那四十元錢她沒舍得花,她想等他回來時,把那四十元錢給他。
她要去見他,還給他錢。
他昨天說,也許他們是最后一次見面。不,他們不是最后一次見面,她要還給他那四十元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