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已誤辰是枉生】?
? ? ? ? 詩曰：
? ? ? ? ? ? 暮云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zhuǎn)玉盤。
? ? ? ? 且說辰昔與李林張三釵游湖賞月，又于情人坡上合聯(lián)歪詩，彼此謔笑玩鬧。一時辰昔借詞打趣，引得姝玲追打、文雅叫好，辰昔見勢不妙，忙抱頭伏地、連聲求饒，不想三釵全然不理，猶自喊打喊掐。辰昔求脫不得，便急中生智，竟一個滾身仰臥于草墊上，佯作昏死之狀。誰知那一滾，唬得姝玲二人忙退了個趔趄，又見他瞠目張舌地癱著，登時都驚住了。玲玲俯身打罵道：“裝什么裝，要死投湖去呀?！背轿羧耘f不動，玲玲便伸指要來掐人中、查鼻息。辰昔余光窺見，忙暗吸一口屏住了氣。玲玲擺弄一陣，縮手慌道：“怎么好像真沒氣？”倏又嚷道：“你再不起來，我可踩上來了?！闭f著作勢就要提腿望他身上踏。辰昔耳目聽著，鐵了心的不動。玲玲只得回眸道：“死男人討厭的很，你們有什么招？”姝兒早已在身后樂了半日，聆言便搖步至前，蹲下笑道：“瞧我的。”言畢舉雙手在唇邊使勁哈氣，悠悠地道：“一般來說，尸體都是不怕癢的?！闭f著便往辰昔側(cè)腰掻弄，文雅與玲玲聽畢皆笑說：“我也來?！必M料那纖纖玉指方觸辰昔，他便全身扭擺起來，坐起來笑道：“不行了，我投降，別弄我癢?！比O聆之，哪里會停，反倒愈要撓了。
? ? ? ? 辰昔不禁一個驢滾爬了起來，繞著圈地躲到少女塑像身后，撐開雙臂止道：“別過來，明月在上，誰再動就是狗。”一句果唬得三釵止步，遂忙又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好好說嘛?！辈黄诹崃嵋粋€箭步?jīng)_將過來，口中嚷道：“君子躲在一個小姑娘身后算什么。”辰昔見狀，復(fù)奔逃開去。四人追逐一陣，還是文雅先勸道：“好了好了，我累了，不追他了?！辨嵋嗷匚难派韨?cè)，向辰昔喚道：“有本事就別跟著?！背轿魸M臉壞笑，趨步近身，嬉道：“那哪能夠，心在你們那頭，身子若離得太遠(yuǎn)，豈不成失落魂魄的行尸走肉了?！绷崃嶂焙魫盒模忠饎蒴[他，文雅拉住道：“不鬧了吧，都到這里了，不如就去島上走走。島中賞月，別有風(fēng)味的?！北娊苑Q好，于是沿著湖畔裙道望南步去，尋至那條向東的石堤，又邁過一座三門石拱橋，終覓見那片花繁葉茂的湖中汀渚。
? ? ? ? 原來這島乃人工筑成，東聯(lián)臨水廳、西接情人坡，皆需渡橋而至。島上只一條環(huán)路，其內(nèi)喬木蔥蘢、遮天蔽目，其外花柳相依、湖光瀲滟。那環(huán)道上三兩步便有長凳，三釵一時感累，便尋著湖畔一處柳下石椅，簇?fù)碜恕３轿袅⒃谝魏?，環(huán)顧賞景。舉頭是一輪明月漫天星，低頭乃柳絳花蕊嬌相映，遠(yuǎn)處為湖橋樓影晚燈殘，近處有荷前粉黛笑聲嬉，不禁就有些癡了，遂望湖吟道：
? ? ? ? ? ?“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p>
是時文雅坐在當(dāng)間，如名花照水；姝玲靠于兩側(cè)，各挽臂倚肩。姝兒另手捋著發(fā)，玲玲直膝晃著腿，三人依偎著靜賞荷月。一時聆辰昔之句，紛紛轉(zhuǎn)眸望來，玲玲隔著文雅輕推姝兒，戲道：“完了，這男人看你得醉了，一會你背他回去，聽見沒，他還要與你滿‘床’清夢呢，要不我和文雅找小靜去，再把宿舍讓出來?！辨瓋郝勓悦Υ蛄嘶厝?，笑嗔道：“那你們今晚都別回來，我先回去鎖上門，看你們都睡大街上?！蔽难艊@道：“我又是個比竇娥還冤的，我說什么了？把我也趕出來。 ”玲玲又道：“那也得你先背他回去，不然我做什么不回去？”姝兒便道：“要背你自己背，這會你背他回去，一會他背你出來，落得我和雅姐姐干凈，也不打攪你倆清夢?！绷崃峤拥溃骸拔也挪灰常覍幵肛i八戒背也不要他背?！辨瓋河值溃骸耙阉挥鹗┯谌耍覍幵副池i八戒也不背他。”辰昔忙嗆聲道：“你倆究竟是吵架，還是變著法比罵我呢？”一語逗得三釵皆笑，文雅指著皎月嘆道：“還是怪它吧，都是月亮惹的禍，月色太美你倆太溫柔?！?，時候也不早了，咱們回去吧?！庇谑撬娜似鹕?，環(huán)島巡游一圈，后返歸情人坡上，便嬉鬧著回宿去了。
? ? ? ? 辰昔送畢三釵，旋歸屋內(nèi)。時趙、楊、陳三舍友各操電腦、未曾臥睡，忽瞧見辰昔進(jìn)門，水昆即謔道：“哎呀呀，今晚的月亮不行啊，這都沒有成功?！睂毚T笑喚道：“還回來做什么？你們都太讓人失望了。你還好一點(diǎn)，付陽都沒約出去，玉環(huán)姐姐又該多寂寞？”水昆立接道：“那不一定，也許正跟別人花前月下呢?！币徽Z激得噓聲滿地，付陽忙止了電腦回身嗔道：“又扯上我。不過上次同鄉(xiāng)會見一面，后來那些，全是你們說的。記住，咱們宿舍只有辰昔，他才是郎情妾意、日月交合?！北藭r辰昔心內(nèi)大悅，故亦不辯駁，一面回座，一面笑道：“一個個的，滿腦子裝的什么？月亮都洗不凈你們的猥瑣。”遂再不理他三個，自顧掌了臺燈，又屜內(nèi)尋出那筆記。正欲凝思落筆，不想付陽猛近身來，口中笑道：“每次都在本子上鬼鬼祟祟記什么？是不是我們仨的壞話？”唬得辰昔一把合了冊子，跳起來直將付陽推回座中，笑道：“別打聽，這是秘密。你們的壞話還用本子記？早就發(fā)上校內(nèi)和空間了?！备蛾栆娪懥藳]趣，只得插諢解嘲道：“哎喲，誰要看你那小秘密，猜也不過記個賬，又給哪個妹妹花了多少錢罷了?！币徽Z未了，便聞身后水昆哼唱道：“小秘密，我有許多的秘密，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币旱酶蛾?、寶碩亦跟唱起來，辰昔搖頭嘆道：“無不無聊，都先別吵我，我和筆神有個約會。”水昆笑道：“筆神還是筆仙呀，筆神那是馬良，筆仙可是騙妹子的巫術(shù)。”辰昔全然不理，自又回桌前坐了，接著翻開那簿冊，展燈追憶，落筆錄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某年月日鸞鵲鬧月
? ? ? ? ? ? ? 皎月普照紫金洲，湖畔花柳影重重。
? ? ? ? ? ? ? 草甸新添黃泥色，林間殘存數(shù)點(diǎn)紅。
? ? ? ? ? ? ? 獨(dú)馳異鄉(xiāng)長安路，未知身在云夢中。
? ? ? ? ? ? ? 且喜少年多恣意，敢教豆蔻鬧秋風(fēng)。
寫畢欣然置筆，復(fù)與室友談笑，一時又啟電腦登論壇，覽帖取悅，至夜櫛沐爬臥，不在話下。
? ? ? ? 翌日課罷，眾學(xué)生陸續(xù)歸家。文雅、水昆自不必說，尋常周末也多是回去的。今連姝玲并付陽等，亦早早拾掇了行李，出校門倒車還鄉(xiāng)去了。辰昔因選課時貪心，將一張課表塞得無縫，故是日一連念至黃昏，全不及與姝雅作別了。所幸蕓蕊恰又同課，且她亦要回去的。于是課間好說一番，方議定黃昏相送。好歹挨至課盡，二人囫圇揮別，相約各自歸舍打點(diǎn)后見。辰昔疾馳回宿，忙忙地駐車上樓，屋內(nèi)惟有寶碩，原來他因鄉(xiāng)遠(yuǎn)，并不打算回去，此時瞧見辰昔，欣然笑道：“怎么沒走呢，難道要陪我？”辰昔一面擇出手機(jī)卸下包，一面回身笑道：“我爸媽一會來接的?！鞭D(zhuǎn)又道：“我還有點(diǎn)事?！睆?fù)匆匆出門去了。
? ? ? ? 初暮時分，自是云蒸霞蔚、漫天金紅。辰昔一路逆著攜箱背包的人流，徑趨至紫云學(xué)園。又門前等了半日，蕓蕊方推了個大箱子出來。辰昔正要迎去，豈料旁一身型小巧的男生搶步至前，一把奪下箱子，滿口笑道：“這么重，我?guī)湍隳弥??！笔|蕊登時詫道：“你怎么來了，也沒說一聲。”那男子便春風(fēng)拂面地道：“咱向來行動自覺、不用嘴說。”蕓蕊又道：“你也剛下課？還是……”話音未落，那男子便笑接道：“課下得雖早，也沒等多久，見你上去后才過來的?！蹦莾扇俗灶櫿f著，辰昔卻愣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暗暗皺眉時，忽聽蕓蕊喚道：“辰昔，這是邱楓，我的副班長?！倍酥坏米越檎泻?，無非是虛言客套一番，而后三人下階同行，齊望校門步去。
? ? ? ? 不期剛至行道，那邱楓便一個箭步挨近蕓蕊，直將辰昔擋于身后，口內(nèi)機(jī)槍一般，張三李四地掰扯起來。辰昔見狀，滿心不忿，待要賭氣離去，一則心中不甘不舍，二來恐薄了蕓蕊反遂邱意，故只怏怏跟著。那邱楓一路連聲，盡念道些辰昔沒聽過的名字，卻還頻頻引得蕓蕊掩面開懷、酥笑迭起。辰昔背后冷眼瞧著，心中只是可憐那些同學(xué)，多少不防頭的隱私八卦，又不知添了多少油醋，皆不過為博蕓蕊一笑。如此想來，不禁對那邱楓更鄙夷了幾分。
? ? ? ? 一時三人斜穿了文化廣場，步至月牙樓畔。辰昔瞧著他倆比肩擦肘、耳鬢廝磨，好得如同罩了一道隱形隔柵，旁人闖也闖不進(jìn)，難免愈想愈恨，腦內(nèi)風(fēng)馳電掣地動念起來，因而揚(yáng)聲笑道：“楓兄，我看您又拎又扛又推的，也怪辛苦。我倒是兩手空，要不我替蕓蕊提那箱子吧?！鼻駰髀犃耍D(zhuǎn)身擺手賠笑道：“不用了兄弟，我不累，就這幾步路而已，也快到校門了。”蕓蕊亦旋眸問曰：“你為什么兩手空，不帶行李回家？”辰昔笑道：“原是特來送你去車站的，一會還回宿舍去?！笔|蕊聆言便有些不好意思，含羞低了頭。那邱楓忙揮手笑道：“那兄弟你回去就完了，何必多走這一趟，我送她過去就好，我也坐車。”說著右掌就勢一送，將蕓蕊之箱騰挪至左手，眼見得遠(yuǎn)遠(yuǎn)握著，愈發(fā)拽更緊了。
? ? ? ? 辰昔登時收起臉，肅然宣道：“那怎么行，君子一諾千金，說好的送去車站，便是要送去車站。哪里曉得蕓蕊姑娘卻是一顆紅心、兩手準(zhǔn)備。連拖箱子這樣小事，還那么深謀遠(yuǎn)慮，竟要找替補(bǔ)備著?！币徽Z說得蕓蕊面若桃杏，急忙辯道：“并不知道楓哥會來，原也不要你來，這個箱子我自己扛得動，你們都各忙各的去，我自己回去就行。”言畢硬從邱楓掌中奪過箱子，回身便要望校門走，辰昔拉住止道：“等等，手伸出來?！笔|蕊旋身忙問：“做什么？”辰昔正色道：“你先伸出來，橫豎你課上答應(yīng)了我來送你，如今又要叫我回去，白白耍了我一遭，跑了這么老遠(yuǎn)，還不許給點(diǎn)教訓(xùn)？”蕓蕊素性乖順，聆此一言，又自覺理虧，便怯怯地伸過掌來，口內(nèi)恨道：“說了不要你來，你就那么一堆話，叫我也難拒絕，現(xiàn)在卻又怪我。好好好，一報還一報，憑你高興，我也不欠你的了?！痹挭q未了，一旁邱楓早已急得目瞪口呆，只語無倫次地嚷道：“同學(xué)做什么？你怎么能上綱上線的？不要霸王硬上弓。男人不打女人的。就算我們不對，你打我別打她。”說著也伸出了掌來。
? ? ? ? ?辰昔大驚道：“什么打？楓哥你想什么呢？我們男人要憐香惜玉，腦子里壓根不能存‘打女人’這三字的。怎么想來？打死我都動不到這個念頭上。”邱楓聞言，訕訕地愣在原地。辰昔轉(zhuǎn)又俯身托起蕓蕊掌心，笑道：“我就是想親口問問這只手兒，是不是真的不用我來提箱子。”蕓蕊忙縮手笑道：“真不用，就這段路，我還沒老沒殘呢?！必M知蕓蕊手未放下，倏又被辰昔擒了回來，握著道：“別動，還有第二個問題，也要親口問問它，是不是確定也不要我來拎肩上那包?！笔|蕊肘上試了試力，見抽脫不得，只得笑道：“也不用，手機(jī)、錢包都在里面，自己背著才有安全感?！背轿粜Φ溃骸凹热蝗绱?，你自己要緊緊握好箱子背好包，一路上萬事小心?！笔|蕊“嗯”得一聲，另手攥緊了箱子。辰昔又道：“別忙，還沒說完。你課上明明答應(yīng)了我來替你扛東西，如今箱子、背包都不讓動，我也沒得其他選擇，惟有拎著你了?！毖援吀彩忠晃眨瑺孔∈|蕊就望校門處走。
? ? ? ? 蕓蕊一時驚詫，亦未緩過神來，竟拖著箱子隨辰昔疾步邁去。未及行遠(yuǎn)，剛近書館，蕓蕊回悟過來，扭著手腕道：“不好不好，這里人多，叫同學(xué)瞧見?！背轿舯臼菓z惜之人，掌內(nèi)覺察蕓蕊掙脫，唯恐弄傷了她，忙松手道：“別用力，小心扭了腕，瞧你粉絲多的，這可是大腕?！笔|蕊“噗嗤”一笑，道：“能有你的大？要死了，這么多人，你也拉拉扯扯的?！闭f話時邱楓亦趕了上來，辰昔高聲笑道：“你說的是粗細(xì)，我說的是價值?；攀裁?，我們的清白見證人這不就來了?！蹦乔駰鞑患按?，忙指辰昔責(zé)道：“同學(xué)，你不要動手動腳，這可以算性騷擾的?！背轿袈勓砸恍?，望著蕓蕊道：“不愧是法學(xué)院，連性騷擾都出來了。這三個字我可不敢領(lǐng)。不過我們文學(xué)院玩的就是中文，如果一一拆散了我倒也敢認(rèn)。要不咱們一人認(rèn)一個，我領(lǐng)個‘性’字，你領(lǐng)個‘騷’字，楓哥再領(lǐng)個‘?dāng)_’字，一人一字，公平合理，如何？”須臾蕓蕊解過味來，嗔道：“你們文學(xué)院一天到晚就學(xué)的這枉口嚼舌？”邱楓亦接道：“是呀，這文學(xué)院教的好，教的人動手動腳、信口雌黃的，將來都了不得呢?！背轿粜Φ溃骸耙膊荒芤蛭乙蝗瞬恍ざ蛩懒艘桓妥尤宋?。再說，若手也不動、腳也不動，難不成一直站在這里，直等到天荒地老、?？菔癄€嗎？”說著便引蕓蕊舉步，猶自念道：“來，動起腳來，左右左，左右左。噯，這樣才是出校門的正確方式。”蕓蕊自拖了箱子，搖頭嘆笑地往校門行去。
? ? ? ? 過了書館向東，便是那中央大草坪、兩旁寬馳道的入校甬路。三人遂沿著人道，步出由樹林草叢花圃、銘文大巖石、保安崗?fù)?gòu)成的無門?？?，再斜穿馬路，便至那座低矮規(guī)正的公交總站了。三人入內(nèi)辭讓一番，辰昔因堅持陪候，故又等了兩趟車，蕓蕊與邱楓方一同擠了上去。辰昔雖使勁揮手作別，然瞧著兩人親厚背影，亦不覺心中失落，自忖道：“剛才不該光圖暢快，這一路不知又得受多少明謗暗毀呢。”于是一面回步，一面思索，須臾踱至廊橋湖畔，不覺情景相對、意由心生，便纂了首小詩發(fā)予蕓蕊，道是：
? ? ? ? ? ?“春芳無意應(yīng)直言，切莫引蝶繞花戀。
? ? ? ? ? ? 他日秋風(fēng)掃春去，蝶死花結(jié)果滿園。”
奈何全無回復(fù)，遂苦笑一陣，垂頭蕩回舍里，恰見寶碩戴了耳機(jī)看電影，驚得辰昔一疊連聲嘆笑道：“哎呀呀，這是匡衡去了劉禪家，寶碩哥哥的電腦里竟然有電影這種臟東西。”寶碩摘了耳機(jī)樂道：“你們一個個回家走親訪友，還不許我孤家寡人放松一晚？”辰昔揚(yáng)起聲拖著長音嘆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吶?！睂毚T辯道：“你們談戀愛才費(fèi)時間，我不過今晚放個假?！背轿粽f笑著探身過去瞧，見是《肖申克的救贖》，自己原看過的，便稱贊道：“好片子?！睂毚T晃著頭道：“你們都說好，那學(xué)長也推薦了三五次，也怪我不懂欣賞，早知道就看蜘蛛俠了?！背轿袈勓?，正欲大談影視，不料手機(jī)震響，接起一聽，卻是父母駕至，遂連忙收拾出去。寶碩自又戴上耳機(jī)觀影了。
? ? ? ? 不時下樓接上父母，忖度著天色已晚，便攜父母趕赴食堂。及入大廳，一面尋桌令雙親坐定，一面自去窗口擇選菜肴。只見幾番來回，那一盤盤紅燒大排、糖醋里脊、油燜筍、蛋黃南瓜、八寶豆腐便分批搬了來，外加米飯羹湯可樂，滿滿置了一桌。這還得虧父母叫住，不然辰昔還要去呢。顧母倪嬡見畢嗔道：“夠了夠了，怎么天天食肥飲甘的，這還了得？”顧父崇嚴(yán)接道：“人要學(xué)會適可而止，要懂得‘度’，紅樓夢里妙玉說，茶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驢了。你再看看你這么一桌子菜，這大杯可樂，說是酒囊飯袋、暴殄天物也不過分。”原來辰昔父母皆為教職，那老一輩知識分子，自詡為人師表，便要誨人不倦，辰昔聽他父親又要立地大開講壇，忙插斷道：“哪里天天的，也就是今日你們來了高興?！背鐕?yán)聽畢便不再說，旋向倪嬡道：“打電話叫媽別等了?！蹦邒鼙惴∈謾C(jī)去電，奈何家中無人接聽，遂掛斷道：“算了，媽你也知道的，說了也是留一桌菜，不如我們趕緊回去?！背鐕?yán)點(diǎn)頭自顧喝湯，倪嬡舉箸替辰昔夾菜，三人朵頤暢飲起來。須臾餐畢，歸舍拿取行李。辰昔自要回家，已接連幾日不洗衣裳，污衫悉丟盆內(nèi)。崇嚴(yán)倪嬡見了，一面嗔斥他懶，一面幫替著收，片時灑掃完畢，三人皆與水昆道了別，又分扛行李，取車回家而去。
? ? ? ? 駛出校門，滿目霓虹街燈，倪嬡忽轉(zhuǎn)身問道：“去過阿姨家沒有？”辰昔聽了，拍腿叫道：“倒忘了這個，忙得沒想起來?！蹦邒鼙愕溃骸懊退懔?，前日阿姨特地打來電話，叫發(fā)地址給你，讓你有空盡管去。也不是什么要緊事，我們都怕打攪你，所以沒直接跟你說?！背鐕?yán)駕著車，頭也不回地道：“人情人情，往來走動才有情，別小看了這些，所謂世事洞明皆學(xué)問、人情練達(dá)即文章，一輩子都學(xué)不完的?！币徽Z未了，辰昔忙道了數(shù)聲“好”，心中盤算著何時去探望姨母與表妹。
? ? ? ? 須臾車行高速、一路風(fēng)塵，辰昔歪倚后座、意興闌珊，淘出手機(jī)一瞧，妙在姝兒、蕓蕊都回了信，遂全神攀談逗趣起來，不覺便歸至家鄉(xiāng)了。那是城郊一座小洋房，頂層住戶自帶閣樓，崇嚴(yán)便只在樓下布了兩處廳堂、一間臥房，辰昔、奶奶與書房皆設(shè)樓上，其外更有一方平臺，以作洗曬之用。三人駐車取包，拾級登樓，至頂起門入屋，奶奶聞聲早迎了下來，連問餓不餓、想吃什么。三人口里應(yīng)著，忙換上拖鞋、卸下行李，抬頭又見里間餐廳亮如白晝，四方桌上珍肴堆疊、碗筷陳列，只不過老人家因餓，先略動了幾樣。崇嚴(yán)便招呼大家應(yīng)景坐了，又向奶奶道：“怎么沒接電話？”奶奶答道：“房里沒有聽見?！背鐕?yán)又道：“以后到點(diǎn)了就先吃，不用等我們?！蹦棠绦Φ溃骸耙呀?jīng)先吃過了。”于是眾人只得又囫圇吃了些，辰昔忽想起那枚求是月餅，忙跑去取了過來，直欲拿刀切了分，倪嬡拉住止道：“哪里吃得下，明晚中秋回來，一起吃你的。”辰昔聽著有理，只得罷了，而后合家談笑，不需繁贅。
? ? ? ? 次日乃中秋佳節(jié)，依俗是要家族團(tuán)圓的。午后，崇嚴(yán)便攜妻母并辰昔驅(qū)車回了村。自爺爺去后，奶奶便跟了崇嚴(yán)一家過，以致兩兄弟間滋生了幾分不睦。是故舅爺爺趁著節(jié)下，齊邀奶奶并兩家子兄弟姐妹來聚，以期杯開懷恨、酒釋嫌隙。辰昔素不理這些家長里短，只是以往俱與孩童一桌，如今成年又念大學(xué)，便被安插在了大人桌上。那舅爺爺又非給斟了酒，叫從今學(xué)起來，辰昔竟突發(fā)奇想亦欲小酌，鬧得倪嬡也架攔不住，只得隨他飲些吧。
? ? ? ? ?依本地習(xí)俗，主人家忙著起灶上菜，自己不過虛設(shè)坐席，其實挨不近桌的。故未免桌面拘束冷清，通常指派一名近親作主陪，假充主人之意，調(diào)布招待、活躍氣氛。舅爺爺因子女忙于生意未歸，只有孫輩在側(cè)，且皆為成年；而崇嚴(yán)從前讀書好、如今工作體面，且又能說會道，遂便委以重任，作了主客陪堂。是故一開席，崇嚴(yán)便飛觥獻(xiàn)斝地?fù)]灑起來，又是高談快論，引得眾人朵頤說笑，亦漸漸放開了。舅爺爺與舅奶奶一個烹調(diào)，一個布送，時不時又來席前舉敬一杯，招呼眾人款食慢飲、不要客氣。那辰昔不覺喝盡了一碗花雕，雖及時換了蜜飲，卻已如腳下踏棉、臉上作燒，暈乎乎地不辯方向，只顧吃著倪嬡夾來碗里之菜。
? ? ? ? 不時碟堆三層、甕排一列，舅爺爺與舅奶奶炊盡回至席上，舉桌復(fù)邀三杯。眾人酒足餐飽，紛紛停箸飯談起來。那崇嚴(yán)本就好為人師的，此時酒酣腦熱，愈發(fā)心直口快了。瞧著人就要評點(diǎn)數(shù)語，這里說某某不上進(jìn)，那頭講誰誰有偏頗，一味恣意妄談。眾人礙他學(xué)問高，又是城里老教員，且多少講得有理，只好默默紅了臉、含笑吃酒不語。旁有拉話勸和的，亦有事不關(guān)己的，更不乏添油加醋、暗中起鬧的，合桌只聽幾個男人紅著脖子闊論。
? ? ? ? 一時論及親兄崇孝，崇嚴(yán)便晃起身滿敬一杯，拍著肩道：“大哥，家里爸沒了，那就是以兄為長，所以我一向尊敬哥，但哥也要作表率，禮義廉恥，百善孝為先，不能因為婆媳那點(diǎn)事媽媽都不要了。媽住在我家沒問題，弟弟在城里上班教書，一個媽媽總是養(yǎng)得起。但是媽也盼你來呀，你自己也好，跟秀芳、辰菲、辰宇一起更好，常來看看媽，也不要你買東西，媽自然留你吃飯?！币徽Z說得奶奶拋珠抹淚不迭，伯父崇孝卻自頭眼低垂、悶飲無語，伯母秀芳則是滿面堆紅、眉間不忿，兩人皆有隱忍之狀。不想崇嚴(yán)又指堂弟崇仁道：“兄弟，夫妻之間也是一樣，我大哥是太聽老婆話，你呢是眼里太沒老婆了，一個女人跟了你，為你生孩子，給你做家務(wù)，照顧你父母，你多少要懂感恩，一天到晚拿老婆出氣，成什么男人了？”那崇仁素為尚性弄?dú)庵耍拷窈攘司?，愈發(fā)暴烈無忌起來，故一聽崇嚴(yán)之語，眼便瞪得銅鈴般大，擊桌砸凳地嚷道：“哥，你這話我不愛聽，她這么一個女人，不嫁我也要嫁別人，也要給別人生孩子、做家務(wù)、照顧父母。難道因為是我，我就得感恩，就得慣著她。怎不說如果當(dāng)初我換了一個，現(xiàn)在可能更舒服呢？難道就是我一人的問題？你們都喜歡替女人說話，她們哭兩聲就比天還大，連道理都不講?！币徽Z早令其妻涕泗橫涌，背過身去嗚咽不住。崇嚴(yán)正欲答話，豈料秀芳又厲聲接道：“表弟說得對，就是這個理。同樣當(dāng)媽的不生你也會生別人，也會拉扯他長大，難道就因為這個，什么理都不能講了？小弟的書也不知讀哪里去了。”崇嚴(yán)聽畢，只覺聞所未聞，登時怔在原地，半日方道：“你們難道說，老祖宗留下的仁愛孝順，都變成不對的了？”秀芳接道：“不是不對，要一樣講理?！本藸敔斅犞缓茫Σ逖院蛣?，亦無非說些孝悌和睦之套話，后又拿出長輩的款彈壓數(shù)語，眾人方換了話茬。辰昔平生最不愛這類瑣事，聽了滿懷沒趣，便棄箸走出門來，但見——
? ? ? ? ? ? ? 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