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那白衣人的眉目與云陌游漸漸重疊
感到一縷星光貫入了神思
『雪譜』的刀意在心中纖毫畢現(xiàn)……
要破帽多添華發(fā)
剩水殘山無態(tài)度,被疏梅料理成風(fēng)月
兩三雁,也蕭瑟
一
馬員外看著一桌華筵,如坐針氈。
他是在等快雪樓的人。聽聞快雪樓是江浙一帶新近崛起的門派,樓主方雪的“雪鶯刀”很是了得,樓中更有百名驍勇精銳門徒,替人押鏢護寶,尋仇雪恨,從未失過手??伤龅降穆闊┲鴮嵓?,不知眼前這桌飯能否喂飽快雪樓的胃口。
日上三竿,家丁來報:有個大漢肩扛船槳、手提一籠鸚鵡求見。
馬員外是嘉興巨富,見多識廣,心知江湖高人往往舉止奇異,快步去府門恭迎:“貴駕可是從快雪樓來?未請教尊姓?”來者粗聲道:“沒錯,我叫王山。”
馬員外見這“大漢”雖虬髯茂密,但眉目尚存稚氣,便又請教他貴庚。
王山笑道:“俺今年十九?!瘪R員外有些失望:“方樓主他老人家尚未到嘉興嗎?”
“方樓主可不是老人家。”王山連連搖頭,“嘉興集市熱鬧,方樓主正陪秀兒姑娘游逛?!?/p>
馬員外心下不快,那秀兒是他新納的小妾,前不久回娘家省親,他托人聯(lián)絡(luò)快雪樓將秀兒從娘家護送回嘉興,約莫三百里路,指定了不走官道,須繞行山賊出沒的野徑,意在試試快雪樓的身手,那秀兒本是不緊要的。誰料方雪竟會晾下他,陪他小妾逛集市。
馬員外又問:“除方樓主親至外,貴樓的好漢此番能來多少?”
王山取出一顆栗子剝開,道:“這是馬員外。叫馬員外,叫,叫馬員外?!?/p>
馬員外看了看鳥籠,干咳一聲:“……王英雄?”
“你不叫,那我自己吃嘍。”王山斜了一眼鸚鵡,又瞧向馬員外:“都來?!?/p>
馬員外大喜,聽見門外傳來清脆談笑聲,迎出去見兩女并肩而至,其一身材嬌小,正是自己的小妾秀兒,而另一女子二十來歲,白衣如雪、容顏明麗,眸中似有清透的英氣流轉(zhuǎn)。
他看得癡怔,聽見王山叫那女子“方姐”,這才醒悟:原來快雪樓的樓主竟是一位妙齡女子。未及恭維客套,方雪已先開口:“人送到了。這一路三百里,收你五十兩,沿途花銷五兩。你當(dāng)初托人付了百兩定金,王山,退給他四十五兩?!?/p>
馬員外急攔住:“區(qū)區(qū)百兩,何成敬意?實不相瞞,我還有件性命交關(guān)的事想請貴樓相助……”
方雪:“什么事?”
“不妨先看看酬勞?!边M了正廳,馬員外指著滿桌光耀之物笑道,“紋銀五盤,明珠三盞,美玉兩碟—這菜色可還過得去嗎?”
方雪恍若未見。
“你這是弄啥嘞?”王山仔細掃視桌上盤盞,皺眉道,“沒有能吃的?”
馬員外愣住,額上見汗。方雪淡淡道:“王山他喜歡吃肉?!?/p>
……
白銀珠玉被撤下,換上了滿桌酒肉。馬員外試著勸了幾杯酒,但方雪不動杯箸,更似根本不聽馬員外說話,王山倒是大口吃肉,酒到杯干。
少頃,馬員外臉上的富態(tài)被酒氣洗去,露出愁懼:“一個月前,我家中闖入了一個怪人,三十來歲,臉上有疤,身著破爛的青袍……”
王山笑道:“前兩天在路上,我們倒也遇過一個怪人,不過是穿白衣的?!?/p>
馬員外賠笑一聲,繼續(xù)講述:他根本不知那青袍怪客是如何進了府,只是推開屋門忽然看到有個陌生人正在自家庭院里亂逛亂看,幾十名家丁持械阻截,卻連那人的一絲衣袂都沾不到。那人幾乎將馬府的每個角落都走過一遍才鬼魅般離去,臨走前遙望著呆立門口的馬員外,說了句:“我姓許,還記得我嗎?”
“唉,我哪里記得?真不知他為何偏偏找上我家。”馬員外頓住話頭,看向方雪,卻見她目光散著,惘然出神一般。
王山猜測方雪又是在回想前日偶遇的白衣公子,輕叫:“方姐?”
方雪雙眸一凝,沉吟道:“姓許的……我知道有個叫許青流的輕功高手,倒是有你所說那般身法?!?/p>
馬員外:“啊!這許青流很難對付嗎?”
方雪:“聽說許青流只擅輕功,拳腳兵刃俱都粗淺,也不算是個扎手的點子?!?/p>
馬員外松了口氣,往下說:事過十天,青袍人竟又來到馬府,步履飄忽,將馬員外的妻兒親眷都瞧了個遍,出入屋舍如過無人之境,最后拍著掌揚長而去,狀似瘋癲。府里人心惶惶,有的家丁護院甚至請辭離去。
再過十天,那怪人又至,這回卻是沖著馬員外了。馬員外躲到哪里,他便跟隨到哪里,一雙細眼總是直勾勾與馬員外對視。最后馬員外狂奔回臥房,閉著眼喝罵踢打了一陣,雖未打中什么,但四周終于沉寂下來。
—馬員外等候片刻,噓出一口氣睜開眼:那怪人赫然近在咫尺,靜悄悄立著,臉上青細的疤痕如一條青蟲直欲爬入眼簾。馬員外魂飛膽喪,張口不得,那青袍人將一口熱氣噴在他臉上,說出兩個字后倏忽不見,只留下屋門呼啦啦搖曳開閉……
“有趣,”馬員外打了個哆嗦,“他說的是‘有趣’!他竟說有趣!我知道他過兩天還會再來,他、他是陰魂不散的!求諸位……”
王山嚼著肉含混道:“你想讓我們幫你打發(fā)了他?”
馬員外點頭。方雪笑了笑:“先前我們接了護送你家妾室的生意,如今人安然送到,你的車馬也已歸還,華車駿馬走野徑,那是在忖量快雪樓的身手了……我們本事有限,馬員外還是自求多福吧。”
馬員外急道:“酬勞若不夠,還可再加!我聽說你們快雪樓是什么生意都敢接,什么買賣都做的呀!”
方雪:“那要看我心情?!?/p>
馬員外眼珠亂轉(zhuǎn),忽問:“方樓主是武林奇人的風(fēng)范,未知出身何地,師承何派?”
方雪道:“我練的是家傳刀譜,至于出身嘛,嘉興往南有個蘆鎮(zhèn),我從小在那里長大?!?/p>
馬員外見她隨口便答,顯非坦誠,而是根本未將他放在眼里。但他知蘆鎮(zhèn)是個窮僻小鎮(zhèn),向來沒出過什么練家子,心想這方雪的手段興許也不怎么高明。
他嘴上仍是笑著:“聽聞蘆鎮(zhèn)有家‘蘆花酒樓’,乃是快雪樓接收生意之所,本以為貴樓選那小酒館是為避人耳目,沒想到方樓主當(dāng)真便是蘆鎮(zhèn)人……是了,不知貴樓其余眾位好漢打算在何處歇腳?嘉興的幾大酒樓客棧鄙人都可代為安排?!?/p>
“眾什么位?”王山哈哈大笑,“都在你眼前了?!?/p>
馬員外愕然:“可是方才你分明說,貴樓好漢們此番都已來到嘉興?!?/p>
方雪淡然道:“我是樓主,王山是副樓主—快雪樓從來就只我們兩人,幸會馬員外了?!?/p>
馬員外呆坐著,心頭失望:快雪樓這花架子是指望不上了,還須另行雇聘刀客。吐出一口長氣,這才瞥見立在屋角的小妾秀兒,喝道:“怎不過來為貴客斟酒!”
秀兒身子一顫,卻不走近,只恨恨看著馬員外。
馬員外大怒,剛要罵她,卻聽方雪道:“馬員外,你當(dāng)真不知那怪人為何找上你?”
馬員外道:“自然不知。”轉(zhuǎn)頭又要罵秀兒,方雪忽道:“她本是被你強占,你對她百般恐嚇欺凌,她恨你也是應(yīng)當(dāng)?!?/p>
“是她告訴你的?”馬員外恍然,“鄙人的私家事,莫非快雪樓也要橫加插手?”
方雪道:“從此刻起,我收秀兒為快雪樓第三人,她的事我自然要管?!?/p>
“好得很?!瘪R員外強按怒火,“她還對你們說了什么?”
方雪道:“多年前你攜不義之財從北地來到嘉興,搖身一變成為城中富紳。你本不姓馬,你從前是個作惡多端的馬賊。”
馬員外猛然站起,未及開口,那籠中的鸚鵡忽然尖叫:“馬賊!馬賊!馬賊!”
王山得意地喂給鸚鵡一粒栗仁兒。
方雪端坐著,頃刻又失神,腦中閃過一抹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