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村子坐落于大山之中，群山環(huán)繞，古樹俊立，與外界僅有一條曲折的山路想通，遂鮮有人問津。偶見飛鳥相伴而行，忽生長嘯，則見百鳥蔽天，便覺空谷回響。村子中有一百來戶人家，而最大的要數(shù)我們家族。
我的家族共有十戶人家。我的祖父在兄弟中居長，叔公次之，我們便稱他為二叔公。族中每戶都有各自的家譜，上面記載著好幾代人的生平。我們毗鄰而居，房屋如蜂巢般緊挨著。祖父們恪守祖訓(xùn)，彼此間相安無事。
當(dāng)時我還小，也沒有從老宅子里搬出來。宅子的隔壁就是叔公家，但是我很少去叔公家玩。倒不是因為他家和我同齡的孩子少，也不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只是每次見到叔公，他都正襟危坐，面無表情，眼睛緊閉著，讓人感覺威嚴而不可親近。久而久之，我對他倒生畏起來了。每逢他打門前經(jīng)過，便趕緊關(guān)起門來，插上門閂，然后躲得遠遠地。有次我和幾個小伙伴在門前嬉戲，玩得正歡，叔公卻冷不丁地朝我們這邊走來。眼看著躲不過去，也免得挨罵，我們立即閃在兩旁，垂首低頭，睨著叔公面無表情，慢悠悠地踱過去，便一哄而散。
而至今令我最為印象深刻的便是過年那會兒。按照我們當(dāng)?shù)氐牧?xí)俗，在大年初一的清晨，晚輩們必須著新裝到長輩們跟前扣頭行禮，即所謂的“拜年”。然而，這一天卻是我最為惶恐的，因為我必須得給二叔公拜年。這天天剛放亮，我便極不情愿地被父親拽著到祖父們那里去拜年。當(dāng)來到二叔公家門前時，我便開始探頭探腦，怯懦地躡著每一步，一直躲藏在父親身后，并且從父親腋間向四周窺探。在跨過那道門檻時，我的心不由得驟緊了起來，藏得更深了，始終扯著父親的后衣襟。就這樣慢慢地走著，走著，一不小心碰到了里屋的門檻，便直接飛了出去，卻不曾想撞到前面端坐的一個人懷里。我正暗自慶幸沒有摔倒，抬頭一看，卻著實嚇了我一跳，不偏不斜，撞到的竟然是叔公。我立馬掙脫出來，倒頭就拜。起身時，眼睛稍向上一斜，看到叔公面無神色，也無慍意，心里便如落石一般，寬慰了許多。禮畢，父親和長輩們嘮起家常，說些舒心的話兒，我便趁機溜了出來，相約了幾個玩伴，到別處玩耍去了。
漸漸地，我長大了許多，我們家便從老宅子里搬了出來?，F(xiàn)在只有祖父和三叔還在那兒。家遷到了幾百米外的村后。那里依山傍水，環(huán)境清幽。至今我還記得河上面有一座古木橋，每次從橋上經(jīng)過，都感覺心情格外舒暢。水面波光粼粼，倒映清輝；水中魚兒若隱若現(xiàn)，好不活潑可愛。
按照我們當(dāng)?shù)氐膽T例，從大家庭分離出去的子嗣，必須住夠一定的年限，然后挑選一個大吉大利的日子，才能回家探祖，并向祖先匯報這幾年的生活狀況，再祈求祖先保佑以后的生活平安幸福之后，方可來往于新舊兩家之間，否則會認為是褻瀆祖先，將背上不孝的罪名。因為這個原因，我便很長時間沒有再見到祖父和叔公了。
然而就在我見不到祖父的這段時間里，一大批新思潮如海水般涌進了我們這個平靜的小山村，鋪天蓋地的消息席卷而來，籠罩了我們整個村子。人們開始紛紛議論外面的情況。時不時有人從外面歸來，大家便一起圍上去，問這問那，說外面到底是什么樣子，然后一哄而散。沒過多久，就有好多專家似的人物來到村子里。他們手里拎著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有的背著，扛著，聽村里人說是搞什么勘察的，要為我們這里修路。果然，一周之后，便有政府下達命令，要對我們這里進行整體改造，于是一大批外面來的人便涌入了我們村莊，開始進行建設(shè)活動。沒過幾個月，一批新式建筑，如房屋，學(xué)校等便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當(dāng)中。整個村子明顯地比以前亮堂了許多，人們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慢慢地，我對周遭事物的興致淡了下去，一股莫名的情緒涌動著我的心扉。我想起了祖父，也想起了古板的叔公。噢，忽然記起，離開老宅子已經(jīng)很長時間了，倒真有點想念他們了。該是時候去看他們了，我暗暗思忖著。
一只腳已經(jīng)跨過那座木橋，我便大步朝舊宅院的方向走去。就在距離祖父家不遠處，一個石凳子上，我見到了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是叔公！”我心里默念著。他靜靜地坐在那兒，更準(zhǔn)確地說，應(yīng)該是拱著腰，雙腳并攏，身子明顯得蒼老了許多，頭發(fā)花白了一大片，灰白色的胡須密布在下頜上，在古銅色的臉頰上顯得格外入目。他目光凝視著遠方，若有所思，卻又努力使上身挺直，以便保持長者的威儀。我輕輕地走了過去，在離他不足兩米時，他突然將頭扭了過來。他先是一怔，又略微有些驚喜，隨即恢復(fù)了常態(tài)。他微微地動了下嘴唇：“你怎么來了？就你一個人嗎？你父親呢？”然后就不說話了。看我沒有反應(yīng)，他眼里閃過一絲失望，也沒有再問，只是自言自語地絮叨著：“這個世界怎么了？這天真有點涼了。唉，人老了，連個小孩子都比不上了?！比缓缶蛷牡厣下卣玖似饋?，挺了挺腰，朝著回家的路走去。我也就緊緊跟著他，一路上他也沒再說話，我也只管默默地走著。
等探望完祖父后，我也就回家了，再也沒有見到過叔公。
很快，一年時間過去了，我也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母親拿出早已縫制好的書包，放到我的手里，然后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澤兒，為娘終于看到你要上學(xué)了。你要知道，你祖父到你爹這幾輩人都不識字，你是我們家中唯一的讀書人，到了學(xué)校你一定要用功讀書，將來有出息了，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看著母親滿眼噙著淚水，我暗自下定決心，一定好好學(xué)習(xí)不辜負母親的期望。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背著那個花格式的書包去上學(xué)了。在學(xué)校里，我見到了很多以前的玩伴，也有許多陌生的面孔，但不久我們便熟知起來，整天膩在一塊。
就這樣，我開始了我的學(xué)校生活。但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在這個校園里，在這個新思想最為集中的地方，有朝一日，我會見到我的叔公，而他一直待在這兒，直到去世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中午，正當(dāng)我和同學(xué)們在校園里追逐打鬧時，眼前晃過一個背影，那熟悉的輪廓頓時讓我舉神無措，好久我呆在那兒一動不動。等回過神來，那人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我不知道這短暫的畫面對我意味著什么，但我知道它不可能是真的，然而這如此相似的背影又使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判斷。發(fā)瘋似的我朝著視線的盡頭奔跑而去，但是我什么也沒有找到。我冷靜了下來，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思維快速的跳躍著，但還是一無所獲。
明天可能就會有結(jié)果，我想。
第二天，我起得分外早，早早地就來到了學(xué)校，這時學(xué)校還沉寂在夜色當(dāng)中。我靜靜地倚在教室門前的欄桿上，眼睛死死地盯住前方。果然，那無比真切的形象又出現(xiàn)在了我的視線里：在一個小房子里，他正好露出了他的頭。我默默地回到教室，陷入思考當(dāng)中。我想不通他為什么會來這兒。他想做些什么呢？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這一連串的疑問一直困擾著我，直到叔公去世的那一天，我似乎才找到答案。
我看到叔公雙眼緊閉，靜靜地躺在那兒，臉上卻浮現(xiàn)出久違的笑容。這笑容原先是與他那般格格不入，現(xiàn)在卻顯得異常親切，格外美好。我想叔公可能是想改變點什么吧！或許他一直都在改變著。只是受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影響，他有些被動，甚至有些屈服。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那條他一直想走的路。盡管他邁出的只是一小步，但這一小步卻又有多少人邁不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