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日月星辰，總是沿著自己的軌跡，永無止境地往復(fù)運行著。白天過去是黑夜，黑夜過后又是白天，三個月的風(fēng)雪嚴(yán)寒必然迎來三個月的春暖花開，誰也無法改變。然而，人間的陰晴圓缺，喜怒哀樂卻沒有什么軌跡可循。除了五彩繽紛的理想與憧憬以外，誰也無法預(yù)料自己一分鐘以后的旦夕禍福，命運變遷。這不，鳳芳這個純樸的農(nóng)家姑娘，就是在她把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頸項投入死神的套繯時，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救世觀音，給她帶來了奇跡。這一奇跡的出現(xiàn)不僅使她死里逃生，而且使她對美好的未來產(chǎn)生了從未有過的信心與渴望。她就要成為一名國營企業(yè)的工人了。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她又確信無疑這是真的，因為她的的確確是填寫了一份招工登記表。鳳芳永遠(yuǎn)也不能忘記，當(dāng)時她握筆的手是怎樣地顫抖，她是怎樣虔誠專注地往招工表上填寫著自己的名字的，她簡直是用筆蘸著自己胸腔里沸騰的血來填寫這份使她改變命運的招工表的?，F(xiàn)在她正坐在飛虹市四面八方客店的包間里，為招工干部公羊康填寫著被招人員的匯總表。她一邊竭盡全力，盡可能好地完成招工干部給她下達(dá)的這個任務(wù)，一邊在心里盤算著，日后如何來報答這位賜給她光明前途的公羊大叔。他總是慈祥，那么可親，那么平易近人。盡管夜已經(jīng)很深了，外面還刮著風(fēng)下著雪，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困乏，也沒有一絲寒意，這就是精神的力量。

“鳳芳，”公羊康倒背著雙手彎下腰去認(rèn)真地看著鳳芳寫字，“你的小字寫得還蠻不錯的么，哪一年高中畢業(yè)的?！?/p>

“我，”鳳芳看著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寫出來的那些歪歪斜斜的字，紅著臉低下頭去，“我寫得不好，初中都沒有上過?！?/p>

“哦，挺好，挺好，以后到工廠就有機(jī)會學(xué)習(xí)了，你的進(jìn)步會很快的?！惫蚩涤H切地笑起來，“寫了半天了，歇一會兒再干吧?！?/p>

“我不累，”鳳芳很感激公羊大叔的體貼，“要不，你休息吧，我把表拿回我的房間與曲哥一塊整理一下，趕明早給你?！?/p>

“唉，不用，不用，那就和大叔我坐一會兒吧，雖然說我才三十多歲，但在你這個孩子跟前卻是一個大叔啊。”

“大叔，這我知道?！?/p>

“家里還有什么人啊，嗨，看我這記性，看了你們的表，問過你們的家庭情況也記不住，真沒法，人太多啊?！?/p>

“就只有媽媽?！兵P芳輕輕地說。

“離開家想媽媽吧?！?/p>

“不，不想……”鳳芳低下頭去。

“噢，有對像了嗎。”公羊康說著緊挨著鳳芳在鳳芳坐著的床邊坐了下來。

“啊……”鳳芳腦子里轟地一下，一口氣噎在喉嚨里，兩顆晶瑩的淚花掛在了腮邊，兩天前的傷心事又像魔影一樣籠罩了她的整個視野。

在晉西貧苦落后的山村安窩窩里，人們總是按照祖先留傳下來的模式加上各自家庭的需求來打發(fā)時日、遣送歲月、安排兒女的婚生嫁娶的。鳳芳當(dāng)然也逃脫不了聽天由命，任母親擺布的命運。七歲時母親把她許配給同村劉家的劉柱，一錘定了女兒的鴛鴦譜。開頭，鳳芳不懂事，好像什么都與自己無關(guān)。隨便媽媽和鄰居們怎么說去。可是等到鳳芳長到十多歲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她將來的歸宿不應(yīng)該是劉柱的妻子，他比自己大六七歲不說，說起話來還嗑嗑巴巴地。她盡管沒有意中人，但她總是憧憬著在她將來的愛情生活中丈夫的男子漢形像。她幾次想與母親商量商量退掉這樁娃娃親，可是都被母親的白眼壓下了她這份本來就不怎么強(qiáng)的勇氣。父親早早就死了，據(jù)說是餓死的，她對父親一點印像也沒有，從小全憑母親帶著她艱難度日，所以她從小就養(yǎng)成了唯母命是從的習(xí)慣。今年鳳芳已經(jīng)出落成一個十九歲的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雖然還不到法定結(jié)婚的年齡，可是人家劉柱已經(jīng)二十七了。再說在他們這個安窩窩里，家長的意見就是法律，男女之間也無須到鄉(xiāng)政府去登記，白白地花上幾塊錢換回兩張沒有什么用處的紅紙紙來。在辦事的前三天母親才對女兒說起要過門的事。鳳芳一聽就嚎啕大哭起來。

“嚎什么嚎，”母親歷來都是用訓(xùn)斥的口氣對女兒說話的，在她身上好像從來就不具備別的女人做母親的素質(zhì)，“你從七歲起就是劉柱的人了，你不嫁給他要嫁給誰?！?/p>

鳳芳也不知道自己要嫁給誰，反正不愿意嫁給劉柱。她不回答母親的問話，只是覺得心里委屈。

“人家劉柱有什么不好，家里就一手人，一過門就當(dāng)家?！?/p>

“我不愿意，我不去……”鳳芳傷心地哭著。

“不愿意也由不得你。”母親甩上門出去了，一連就是三天沒有理睬女兒。鳳芳也整整地哭了三天。

第三天，迎親的隊伍早早地就登上了鳳芳的家門。鳳芳被幾個鄰居大嫂強(qiáng)行穿上了劉柱送過來的新嫁衣后，就被兩個伴娘架著幾天來滴水未進(jìn)的軟溜溜的身體，在一群大人小孩的簇?fù)硐?，在一片吹鼓手的蝍哩哇啦聲中繞著不大的安窩窩村轉(zhuǎn)了三圈，在昏昏沉沉中被推進(jìn)了劉柱的新房。

晚上，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鬧洞房的年輕人在被柿子酒灌得醉醺醺地離開劉柱家以后，劉柱帶著醉意笑哈哈地走進(jìn)新房。鳳芳被他咣里咣啷上門閂的聲音一驚，嗖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你，你閂門干什么！”

“他，他們都，都走了，”劉柱挪著笨重的腳步向床邊靠著，“咱，睡覺吧?！?/p>

鳳芳瞪著兩只驚慌的眼睛本能地向床后移動著身體。

“嘿嘿，我，我多喝了兩口，”劉柱使勁往進(jìn)吸了一下從鼻子里流出來的鼻涕，兩只粗糙的大手不停地在胸前來回搓著，“咱就趁，趁早睡吧?！?/p>

劉柱說著走到床邊伸手搬過鳳芳的頭來，把帶著濃烈酒味的嘴巴向她的臉上湊過去。鳳芳一驚，騰地一下從床上跳到地下，拔出門閂就沖出了新房。

“啊，”劉柱一驚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當(dāng)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鳳芳早已無影無蹤了。

鳳芳像一陣風(fēng)一樣闖開自己家院子里的柴門，旋進(jìn)她居住了十九年的破爛不堪的閨房，一頭撲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沒有哭，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哭了。母親聽到響聲急急地跑過來，在黑暗中她氣急敗壞地摸到女兒床邊就在女兒身上狠狠地打了起來：“你這個死閨女，過門的頭一天晚上就跑回娘家來干什么，快給我爬回去，別給我丟人顯眼了?！?/p>

鳳芳一動也不動，任憑母親在她那麻木的身軀上發(fā)泄著怨憤。這時候，劉柱氣喘吁吁地跑進(jìn)了鳳芳的小院。在黑暗中他聽到丈母娘打罵的聲音就急急地收住腳步委屈地叫起來：“媽，鳳芳她……”

“啊，你，你也是一個沒有出息的東西，”丈母娘一邊劃著火柴點上小煤油燈，一邊氣呼呼地埋怨著女婿，“連個老婆都看不住?！?/p>

“我，我……”

“我什么，還不把你老婆帶走?！?/p>

劉柱在訴訓(xùn)斥下一下子來了勇氣，他沖進(jìn)屋里拉住鳳芳就往門外拽：“走，跟我回，回家去?！?/p>

鳳芳兩腿一軟，被劉柱從床邊拉得滾到了地下。

“這，這……”劉柱為難地搓著兩手看著丈母娘。

“把她背走，扛走，我這里不要她?！兵P芳媽氣得嘴唇都在打哆嗦。

劉柱在丈母娘的命令下，上前一彎腰抱起鳳芳就扔到了肩上。鳳芳拼命地在劉柱肩上踢打著。她不哭也不叫，她只是咬緊牙關(guān)把全身的力量都用在企圖從劉柱肩上滾下來的拳打腳踢上。劉柱緊跑幾步，剛到院子里鳳芳就掙脫了他的雙手從他的肩上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劉柱忙人沒治地站在那里喘著氣，看著鳳芳披頭散發(fā)地在從屋里射出來的微弱的燈光里掙扎。

突然，鳳芳媽蹬蹬地跑進(jìn)屋里又快快地跑了出來。她手里掂著一根麻繩，三歩并作兩步地來到半臥在地上的女兒跟前，舉起手里的麻繩就狠命地打了起來：“教你小東西逞能，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打死你也得埋在劉柱的老墳里，跟你那個死去的爹一個樣，沒有一個錢的本事，倒有三個錢的牛勁。”

“媽……”劉柱又一次無可奈何地搓起他那兩只粗糙的大手，“這，鳳芳，你，你起來，咱回家去吧?！?/p>

鳳芳始終沒有吭氣，除了她沒有說話的力氣以外，她心里清楚在這個時候她的任何語言都是多余的。

“給，”鳳芳媽把手里的麻繩狠狠地向劉柱甩過去，“窩囊廢，把她捆起來?！?/p>

這回劉柱倒利索了起來，他捲起袖子，從地上揀起麻繩就把鳳芳的兩只手扭到了背后。這門學(xué)問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是怎樣傳到這個偏僻落后的山區(qū)里來的。只要是捆人，就一定要把兩只胳膊扭到背后來，就連小孩子平時玩捉壞蛋的游戲時也懂得這一點。也許這是安窩窩人天生聰明的緣故。劉柱盡管挽袖子的動作很利索，可是他捆人的手卻笨拙地直打哆嗦。

“別動，動我就踢死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鳳芳媽氣呼呼地兩手叉著腰，盡管躺在地上的鳳芳毫無反抗地任憑劉柱擺弄著，但她還是聲嘶力竭地嚎叫著，“快，快點捆?！?/p>

“媽，捆，好啦。”

“還有腳呢，都捆起來，教她再撲騰，教她再踢。”

劉柱急忙拉過一根繩頭把鳳芳的兩條腿又緊緊地捆在了一起。這一回他的手也不打哆嗦了，他打好最后一個繩結(jié)，站起來看著丈母娘。

“還不快扛走，看著我干什么。”

隨著丈母娘的一聲喝斥，劉柱從地上把捆好的鳳芳抱起來就像平時扛糧食口袋一樣，毫不費力地把她扔到肩上扛起來就走。

“媽呀，”突然，鳳芳在劉拄的肩頭凄慘地叫了一聲，“我受不了啦，劉柱，我求求你把我放下來吧?！?/p>

“不行，扛走?！兵P芳媽吼叫著。

“放下我來，”鳳芳有氣無力地哀求著，“放下我來我跟你走，我再也不回這個家里來了?！?/p>

鳳芳媽心頭一震，但她立即又恢復(fù)了她本人所具有的理智。

“媽，”劉柱停下腳步來，“就放下她來，讓，她自己，走吧?！?/p>

“別聽她的，快扛走，以后再出什么事我都不管了?！眲⒅缓菪霓D(zhuǎn)身扛著鳳芳就快步向自己的家里跑去。這時一陣刺骨的寒風(fēng)吹過來，他的酒已醒了八九成。

……

暗淡的晨光悄悄地從窗戶上爬進(jìn)劉柱與鳳芳的新房。鳳芳只覺得渾身燥熱，就像整個身子在燃燒一樣。她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一陣心慌，眼前火星亂飛。她心里清楚這是饑餓對她的肆虐。她掙扎著下了床走到床對面的桌子旁邊。一種人生的欲望迫使她一把抓過擺在桌子上的涼冰冰硬繃繃的饅頭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剎那間一個幾乎與冰蛋蛋沒有多大差別的饅頭就到了鳳芳那火辣辣的肚子里。她頓時覺得精神了好多。她環(huán)視了一下暗淡的新房。劉柱在一床新被子下面四仰八叉地打著呼嚕，那根她平時也不知用過多少次而昨天晚上卻被它捆住手腳的麻繩散亂地扔在床頭。鳳芳一陣心酸，淚水就模糊了她的眼睛。一陣淡淡的酒香驅(qū)使她回過頭來，桌子上放著一個沒有蓋上蓋子的酒瓶。她猛然一把抓住酒瓶送到嘴邊，狠狠地往肚子里灌了一大口。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嘗到酒的味道，也是第一次領(lǐng)略到酒的力量。她只覺得一股濃烈的辣味堵得她喘不過氣來，嘴里辣喉嚨里噎，肚子里發(fā)燒，太陽穴上的兩根筯嘣嘣地狂跳著，腦袋開始嗡嗡地旋轉(zhuǎn)起來。她憋不住喉嚨里的不適，輕輕地咳了兩聲。劉柱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把一只胳膊伸到被子外面，在甜美的夢中露出了坦然的微笑。鳳芳歪歪扭扭地走到床邊抓起那根麻繩，打開新房的門迎著冬日凌晨的寒風(fēng)向門外走去。她的腦子里幾乎是一片空白，她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需要去想。從她記事起就好像沒有得到過愛，父親早死了，媽媽只是把當(dāng)作傭人來使喚。在媽媽跟前，她只是一個會說話會走路，能理解媽媽的意思，能按照媽媽的旨意干活的工具。至于媽媽為什么會這樣對待她，她很少去想過，她也不可能找到正確的答案。好在她從小就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生活，一切都習(xí)慣了倒也不覺得苦到什么程度。只是她的婚姻大事與她美好的憧憬相差太遠(yuǎn)，盡管她早就知道母親給她選下的歸宿是什么，但她總是抱著一線希望，也許將來不是這樣的?？涩F(xiàn)在真地是這樣了，她的一切美好的憧憬與希望都變成了空的，她在用自己的反抗與努力都無法改變這個即成事實的時候，反倒平靜了下來，精神上的任何負(fù)擔(dān)都一卸而空。因為她終于找到了她應(yīng)該走的路，找到了她應(yīng)該去的地方。她好像突然發(fā)現(xiàn)，像她這樣的人到任何地方去都沒有任何牽掛，沒有任何使她留戀的東西。她快步來到村東頭，來到她經(jīng)常依偎歇息的大橡樹下，把手里的繩子準(zhǔn)確地扔過一個樹叉，從路旁搬過來兩塊石頭摞在一起。她抬腿站在石頭上，用手拽過兩個繩頭在自己脖子前面比劃一下高度，麻利地打住一個結(jié)挽了一個套繯。她用雙手緊緊地抓住套繯毫無遲疑地把自己的頭向它伸過去。

“?。　蓖蝗灰宦曮@叫，鳳芳從石頭上跌落了下來，重重地摔倒在樹下。她猛地翻身抬起頭來，啊，是曲哥，是安窩窩里與她來往得最多的閨密曲哥。曲哥在淡淡的晨曦中瞪著驚恐的眼睛盯著她。鳳芳那驚叫了一聲的嘴巴張得好大，好像忘記了讓它復(fù)原……

“噢，”公羊康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他的神色嚴(yán)肅起來，“我惹你傷心啦，曲哥對我說起過你母親的冷酷與婚姻的不幸，我也正是因為同情你的處境才破格錄取你的?！?/p>

鳳芳抬起頭來，用感激的目光注視著公羊康，她還沒有完全從痛苦的回憶中解脫出來，兩顆冷冰冰的淚珠掛在她那清癯的臉頰上。突然，她的鼻子一酸兩眼立即就涌出了滾燙滾燙的淚水。她用哽咽的聲音低聲說：“公羊大叔，你是好人，我感激你一輩子?！?/p>

“哈哈，”公羊康的笑聲聽起來慈祥悅耳，可是他的目光里卻露出了不易被人覺察的陰冷而詭秘的邪光，“那你準(zhǔn)備怎么感謝我呢?！?/p>

“做牛，做馬，死了都愿意?！兵P芳毫無遲疑地表達(dá)著她真誠的心跡。

“多么好的小姑娘啊，”公羊康嘆口氣伸出手來在鳳芳的肩膀上拍拍，接著就輕輕地把鳳芳摟在了懷里，“我不需要你付出那樣的代價，有心我就滿足了?！?/p>

鳳芳對于公羊康這一過分的愛撫感動得渾身火辣辣地，傷心與慶幸、感激之情混合在一起，她只顧低頭抽咽著，根本不可能想到別的什么。突然，她心里一驚止住了抽泣，抬起頭來不解地望著公羊康，因為她突然發(fā)現(xiàn)這位公羊大叔，這位救世的恩人已經(jīng)把她外衣的扣子全部解開了。她不明白這位以大叔自居，而又和藹可親的人到底要干什么。她不敢用任何壞的推理去想像這位好人。她很有分寸地直起腰來，想離開公羊康抱著她的雙手，可是，公羊康沒有放開她。

“大叔，你……”

“是的，我也是人么， 一見到你就被你的美貌與溫柔感動了，”公羊康把臉湊上前去緊緊地貼在鳳芳的臉上，他立即感到鳳芳的臉滾燙滾燙地，“我?guī)土四愕拇竺?，以后到廠里再給你找個辦公室的工作，輕松一輩子?！?/p>

鳳芳完全明白了公羊康的用意，但這卻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對于這位恩人她有感激不盡的情懷，她不愿意在行動上有任何反對的表示以引起這位好人的不快，但是從心理上來說這終究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她試圖用好言相勸來改變這種局面：“大叔，這……我……”

“這有什么，再說你不是已經(jīng)結(jié)過婚了么?！惫蚩灯炔患按刈铝锁P芳的上衣又去撕扯她的褲子。

“我，我沒有……”鳳芳的心里完全亂了?？墒菆蠖鞯男睦砗图磳⒊蔀楝F(xiàn)實的當(dāng)工人的美好愿望終于淹沒了她心里的一切。哎，索性由他去吧，如果這不是什么交換，只是一種感激與報答的方式的話。

“就這樣，別關(guān)燈了，咱們完全來個光明正大?！惫蚩狄呀?jīng)被獸欲沖動得瘋狂了起來，他一把把鳳芳推倒在床上，刷地一下就拽下了鳳芳的長褲。

“還是關(guān)上燈吧?！被艁y中鳳芳拉住了床頭的燈繩，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連她自己也沒有聽見……

夜已經(jīng)很深了，曲哥被公羊叫走還沒有回來。鳳芳一想起昨天晚上在公羊康房間里的事來就頭皮發(fā)緊，她巴不得馬上就到工廠去上班，可是這哪里能由得她呢。她放心不下曲哥，這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小妹妹不僅把她從死神的套繯中解救了出來，而且還幫她走上了一個嶄新的人生轉(zhuǎn)折，她不能不關(guān)心她。鳳芳走出房間，悄悄地來到公羊康的門口。她剛到門口，就聽到從屋里傳出來的叫嚷聲：“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啊你，臘月的生日啊動手動腳的?！?/p>

鳳芳趕緊收住了腳步，她聽得出來這是曲哥發(fā)怒的聲音。

“就干這個?！边@是公羊康猥褻的笑語。

“沒門，”曲哥毫不示弱地叫著，“我是有男朋友的?！?/p>

“嗨，有沒有男朋友管我屁事，我又不給你結(jié)婚，快點，別假裝正經(jīng)了?！?/p>

“我早就看你不地道，師傅就師傅唄，還什么公啊母的?！鼻缈瘫〉剞陕渲?/p>

“唉，我是復(fù)姓公羊。”

“姓什么不好啊你，非要姓公羊，多難聽啊?！?/p>

“嗨，來吧來吧，你一點也不像別的姑娘那樣溫順可愛?！?/p>

啪地一聲響亮的耳刮聲傳出了門外：“你簡直是一只真公羊，是一頭公驢?！?/p>

“我就是公羊、公驢，”公羊康氣恨恨的聲音，“你他媽的還想當(dāng)工人不啦。”

“當(dāng)工人是我對像林林給你送了禮的，怎么啦，我看你這個人就是八月的蘿卜——欠教?！?/p>

“你他媽的才欠教呢?！彪S著公羊康惡恨恨的吼叫聲，房間里傳出來廝打的聲響。鳳芳心里一急舉起手來就要砸門，可是她的手沒有能夠砸下去，這個從小就在逆來順受中長大的山村姑娘，干什么都是顧慮重重的，她如果砸門，公羊康會不會開呢，他又會怎樣處置她呢，也許她的工人就當(dāng)不成了。再說，如果吵醒了周圍的人，事情鬧大了，曲哥她會怎么樣呢。鳳芳舉起來的手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地耷拉了下來。她的懷里像揣著一只小兎一樣，心慌意亂地轉(zhuǎn)過身，慢慢地回到她和曲哥住宿的那個狹小骯臟的房間。她傻愣愣地坐在床沿上，兩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的腳尖，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坐著，坐著。

突然，曲哥披頭散發(fā)地撞進(jìn)門來。她一跨進(jìn)門就大聲嚷了起來：“鳳芳姐，這個老公羊，臭騷貨，真不是個東西，我今天他媽的臭豆腐出罐——倒了霉了。”

鳳芳猛地站起來抱住曲哥就哽咽起來：“曲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沒有辦法救你，我不敢救你，你就打姐姐一頓吧，姐姐不算人。”

“你這是怎么啦，”曲哥一把扳過鳳芳審視著，“我都還沒哭呢，你倒哭起來了，他媽的騷公羊，我饒不了他，等咱們上了班以后再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今天我就先來個丈母娘相女婿——忍啦?！?/p>

鳳芳慢慢地回到床邊坐下，曲哥的潑辣勁感染了她，使她稍稍平靜了一些。

“鳳芳姐，”曲哥一屁股坐在了鳳芳身邊，“你說這個騷公羊氣人不氣人，他借招工這個差事手里有點權(quán)，我們都得求著他，趁機(jī)欺負(fù)我們不說，還，還說……嗨，這個騷貨，我看隔壁的幾個姑娘說不定也都他給糟蹋了?！?/p>

“啊，曲哥，他還說什么啦?！兵P芳想知道曲咽回去的那半句話。

“他媽的這條公狼，占了便宜不說，還他媽的說我，嗨，說我他媽的不處女，還不如你……”

鳳芳趕緊用手捂住了曲哥的嘴：“好妹妹，這事可千萬不能說，咱們還要做人呢?！?/p>

“我知道，看把你給急得，”曲哥強(qiáng)笑了一下，她的性格是與眾有所不同，“他管得著么，我愿意和我的小木匠林林。唉，鳳芳姐，你說這個老騷公羊壞不壞，他硬說我是被林林三千塊錢賣給他的，我看他那一會是瘋了，是屎克郎打噴嚏，滿嘴噴糞了。鳳芳姐，你說林林是那樣的人么，他是我看上的，那還有錯。這個小木匠一進(jìn)咱安窩窩做活我就看上了，我倆可是一見鐘情，好幾個月的考驗啊。就拿這回來說，要不是他操心，我哪里能當(dāng)上工人呢，我這個高中生還不是窩死在咱那個安窩窩里啦。鳳芳姐，你說是么?！?/p>

“嗯。”鳳芳輕輕地應(yīng)著。

“你也應(yīng)該感謝我的林林呢，要不是他，我那天可就救不了你啦。這個小木匠可鬼呢，就像你們家那個紙燈籠一樣，渾身是眼。招工的事他教我誰也不要說，只讓我一個人去?？墒悄翘煸缟衔乙怀龃寰团錾夏愀赡巧凳?，你說有多懸吧?！?/p>

“曲哥，我感謝你，也感謝林林?！?/p>

“鳳芳姐，我比你幸福多了，在家里媽媽由著我，而且我還有林林。那劉柱憨水鼻涕地就是配不上你么。鳳芳姐，你知道么，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你媽花了人家劉柱兩千塊，能不把你嫁給人家么。”曲哥的話匣子只要一打開就很不容易關(guān)上了。

“啊，真的?！兵P芳瞪起了吃驚的兩眼。

“咱安窩窩的人誰不知道啊，就像你媽這個老厲害一樣家喻戶曉，恐怕就瞞了你一個?！?/p>

“曲哥，咱們睡覺吧，都半夜了?！兵P芳心里一陣顫栗，在她那本來就不痛快的心緒上又添上了幾分難過。曲哥三下五除二就鉆進(jìn)了被窩，很快地就傳過來均勻的鼻息聲?？墒区P芳一點睡意也沒有，她圓睜著兩眼盯著冬夜里黑暗的房頂，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見，她沒有某些人引以驕傲的特異功能。她在這個特定的環(huán)境中，看不清整個世界的本來面貌。當(dāng)然，這個世界更沒有注意到她。

太陽以非常遲緩的步伐從飛虹市東邊的地平線上爬了上來，給大地撒下了一層淡淡的光輝，飛虹市的黑夜被驅(qū)散了。然而這冬日的朝陽并沒有給大地帶來多少溫暖。那光禿禿的樹枝，灰蒙蒙的大地，本身就給人一種凄神寒骨的直感。公羊康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叫來了一輛“三輪”，他樂嗬嗬地把鳳芳和曲哥，還有另外三個姑娘一起塞進(jìn)三輪車那個狹小的小蓬蓬里就向他宣告的目的地進(jìn)發(fā)了。穿著單薄的鳳芳上下牙一個勁地打架。曲哥挪挪身子有意地與她擠得緊一些，以求使她能多得到一點溫暖。鳳芳向曲哥送過來一絲感激的微笑，她的心情比前兩天要好得多了，因為她夢寐以求的工人生活從今天起就要開始了。其他三個姑娘也都各自懷著同樣的心情，以不同的方式表達(dá)著內(nèi)心的歡悅。飛馳的三輪車在顛簸中把它的啵啵聲與姑娘們的歡笑聲一起拋向廣闊的原野，撒向彎曲漫長的小路。

中午時分，三輪車在一個不知名的早已被人遺棄了的破爛不堪的小草屋前停了下來。公羊康與五個姑娘風(fēng)塵仆仆地從三輪車上跳了下來。

“好啦，你們先在這里等著，我去聯(lián)系一下，讓他們先把你們接到廠里去，我還有工作需要馬上返回飛虹去。”

“啊，你不把我們送到廠里就要涼鍋貼餅子——溜之乎也啦。”曲哥一聽公羊康不準(zhǔn)備把她們送到工廠里去了就高著嗓子喊了起來。

“嗨，你們就放心去吧，你是開車的，鳳芳坐辦公室，你們幾位我都給安排好啦，這些我都要對來接你們的人交待清楚的。”公羊說著就離開她們向破房子的另一側(cè)走去。這時候姑娘們才注意到那邊停著一輛拖拉機(jī)，幾個穿大衣戴棉帽的人正畏縮在一起，籠著手，叼著煙，斜身歪頭地向這邊探望著。公羊康剛走過去就被他們圍在了中間，而且不時地向這邊窺探著。突然，他們飛快地向這邊跑過來。幾個姑娘立刻在饑寒中以純真的笑臉向這幾位陌生，但也許對自己今后的前途關(guān)系重大的人迎上去。

“嘿嘿，走，咱回家去?！币粋€大約有四十歲左右的人上前就要去拉曲哥。

“你干什么啊你！”曲可一驚，啪地一巴掌打在了那個男人的手上。

“你以后就是我的媳婦了……”

“你別屎克郞戴花臭美了，我是你媳婦，做你娘我還嫌惡心呢。那個老騷貨公羊呢，把他給叫過來?！鼻缟鷼舛傻鼗剡^頭來尋找公羊康，可是這時候哪里還會有他呢。曲哥只看到一輛三輪車在塵土飛揚的遠(yuǎn)處飛馳而去。剎那間人群里一片混亂。姑娘們的嘰喳聲與男人們的哈哈聲混合成一曲極不協(xié)調(diào)又令人費解的交響悲喜曲。在這些混雜的人聲中唯獨聽不到鳳芳的聲音，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發(fā)生的事情是真的。突然那個嬉皮笑臉的男人攔腰將曲哥抱起來就向拖拉機(jī)的方向飛跑過去。人群嘩地一下子就騷動了起來。五個姑娘在五個男人的懷抱中哭喊、謾罵，拼命地踢打著。另外一部分空著手的男人很默契地配合著懷里抱著女人的男人們。幾個姑娘被輕而易舉地扔上了拖拉機(jī)的斗車。這些看上去十分忠厚粗笨的男人個個令人難以置信地手腳麻利，簡直可以使沒有見過這個場面的人毫不懷疑他們受到過某種特殊的訓(xùn)練。頃刻間，姑娘們的叫罵聲停止了。她們每個人的嘴里都被塞上了一塊臟不拉及的破布，或者汗臭濃烈的黑灰色的毛巾。拖拉機(jī)就像得令沖鋒的鐵甲一樣，頓時就在這個偏僻的鄉(xiāng)間土路上捲起滾滾黃塵急馳而去。這時候在拖拉機(jī)的斗車?yán)锊粌H聽不到姑娘們的叫喊聲，而且也看不不到她們的身影了?？蓱z的姑娘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她們在懷著一腔熱望奔赴工廠的途中竟然被塞進(jìn)了男人們屁股下面的麻袋里。在一片粗野的狂笑聲中，在拖拉機(jī)啵啵啵的伴奏下，一個沙啞的聲音唱起了在這廣袤的荒野上唯一的歌聲：

人活呀六十呀古來稀，

我到四十才娶妻。

不是呀那個呀我的命不好，

只怪呀祖墳呀跑呀跑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