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的時間是2019年10月16號凌晨,我的坐標在東風航天城第二招待所。我總覺得每一次行程結束時都該留下些存在過的見證,才好像更深刻、更具儀式感一點,所以我想到的一個舉手之便的方式便是寫信。但當我找遍房間角落,居然沒有紙和筆的蹤影,只好改用電子版文件的方式來記錄此刻心情。
這大概會是我最后一次來東風了,小陳姐說“別那么篤定,什么最后不最后,未來的事情,你怎么能說的這么絕對呢?”她說的也有道理,但在我心中確實會覺得做完這樣一件事情,就了卻了一樁心愿,雖然它并不完整,但剩下的就封裝成回憶好了。
這個心愿是為何物呢?這大概是我高考之后在心里暗自為自己許下的承諾,那就是在高中畢業(yè)10周年的時候重返東風,帶著自己的男朋友或老公一起回歸這個西北部神秘的軍事禁區(qū),讓他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土地養(yǎng)育出了這么一個我。大致分這個愿望,應該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回歸,另一個是帶著男朋友。現(xiàn)在看來,我只實現(xiàn)了一半。
直到今年的八月初,我還有跟當時的男朋友提到10月中旬回東風的事情,但很可惜,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快,八月底我們便分手了。因為是和平分手,我心中沒有虧欠也沒有怨恨,但悲傷這回事兒居然是會延遲的,我以為我會很坦然平靜的面對少了一個人的生活,等到九月中旬我被一種難過的情緒侵襲,為了盡快排解,也為了實現(xiàn)心中這個自我承諾,我沒有猶豫,很快買好南京飛嘉峪關的機票,在10月中旬飛了過來。
回來之前,其實我有幻想過很多電視劇的情節(jié)。比如在招待所里給他寫一封信,把信塞進瓶子里,把瓶子埋到胡楊樹下,然后期待若干年后有一個陌生人意外撿拾到這個瓶子,閱讀我的文字,要么笑我癡,要么為我感動。但是這一刻,我感覺很多事情做出來只不過是“自我感動”,而且這種自我感動一旦形式比實質還顯得更重要,那便是自己矯情了。而且離開了南京,一切都變得不太一樣了,我這才覺得一直呆在一個地方會被這個地方所困。困于南京讓我的心胸和視野變得狹小,腦子里總是縈繞著熟悉的人、身邊的事、循規(guī)蹈矩的生活和少了他而產生的不適。然而回歸到這片廣袤無垠的戈壁沙灘,當我看著萬里無云的晴空,廣袤無垠的荒漠,人車伶仃的街道,了無生機但曾經繁華的樓宇,我突然覺得,在大自然和歷史面前,人實在是太渺小了。情情愛愛在生離死別面前更是無所謂的小事,在星辰和大漠之間,有什么好糾結的呢?
在東風的第一天天氣陰,夜里還下了雨,下雨這件事在西北戈壁灘非常罕見的,一年能下一次雨已經很稀奇了。我能遇到下雨天也算有福氣。我知道時間是金,顧不得天陰,我便去了好多地方,這才發(fā)現(xiàn)東風每一個地方都距離好近,步行即達。這跟我想象中有點不同,大概是因為我長大了,現(xiàn)在的一步頂過去三步吧。
沿著街道,我首先來到了0620——我曾經的家。這里沒有大的變化,只是外墻粉刷了一下。我走進第一個門洞二樓,在樓梯上呆了好久,我有一種想敲門的沖動,然后對里面的人說“嘿,我10年前也住在這里?!钡医K究沒這么做,感覺怪怪的,10年過去還是不打擾這里的人為好。后來聽說,這里是營職樓,住著一個姓杜的士官。

然后我去了小學和中學,巧的是兩個學校居然開著門,且都能進到教室里。我一層一層上樓,每一間教室都看得很認真,這里有過我奮斗的身影,大掃除留下的汗水,被老師表揚流露的喜悅,舞蹈房練功發(fā)出的慘叫......一幕幕清晰的展現(xiàn)眼前,那些老師、同學永遠是10年前的樣貌,永遠年輕。我溜達到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在黑板上留了言,我希望東風的師弟師妹永遠記著這里的家。我知道也許他們現(xiàn)在身處其中的時候并不能夠很深刻地感知這份幸福,但等他們離開,他們一定會對如今生活在身邊的人和事懷念無比。

等我從教室出來,我才發(fā)現(xiàn)我們當年用作高考考場的樓已經拆掉了。在那幢磚紅色的一層矮樓里送走過一批又一批的東風學子,別人航天城深處大漠,但每年一本率基本在60%左右。09年我那一屆在高考的考場里還發(fā)生過一件神奇的事情,那就是由于印刷機老化導致高考物理的一道題沒有印刷清楚,最后解決方案是只要寫了就給分。所以現(xiàn)在跟小孩子們談起高考,我還會說,一定不能放棄,蒙也要蒙一個答案,因為一切皆有可能。我看了一下今年的錄取情況,很可惜,今年的第一名只考了北航,跟以往相比,確實略遜一籌。

在東風的第二天,天氣大晴、萬里無云。由于頭一天晚上喝了很多酒,第二天起來有些精神委靡。但大好秋光不能辜負,我換上一套特意在南京臨出發(fā)前買的套裙,一早就又出了門。西北的天氣早晚溫差較大,走路要走在陽光下,因為陰涼處會冷嗖嗖的。我徑直向軍郵局走去,每到一個地方,我都會給自己幾張明信片,這次也不例外。但神奇的是,軍郵局沒有賣明信片的了,不知什么政策規(guī)定,從去年起,東風一切有償服務都被取締了,就連明信片這種東西都未能豁免。但神就神在,我在軍郵局的前臺碰到了一個燕燕姐姐,姐姐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在窗戶外呼喚她,姐姐先是愣了幾秒,然后很驚喜地出來迎我,“謝藝,啥時候回來的,咋不跟我說呢?”姐姐笑著對我說,她的樣子沒有大的變化,但10年過去歲月已然在她的臉上留了痕跡。我向她解釋并聊了會兒天,最終表達自己想買明信片的想法。姐姐立馬叫了一個同事,讓她帶我去了一個塵封已久的倉庫,在里面翻到了很多老舊的明信片。那是些很有年代感的明信片,紙片甚至有些泛黃,有的背面上面印的竟然是2013年的郵戳。我在一摞子布滿灰塵的明信片里精心挑了幾張,姐姐跟我說,“我來給你蓋章!”在東風的郵戳蓋章方式也很特別,據她講,這是一種最古老的蓋戳方式,每一天都要更換日期。我向她要求,我要蓋明天(也就是10月15日的章),因為2003年10月15日是神舟5號飛船發(fā)射成功的日子,明天正好是16年紀念。當時我剛上初一,學校組織我們列隊在問天閣前歡送宇航員出征。16年前那一天很冷很冷,但我們的心情都異常激動。當我的明信片全部蓋上“蘭州市27支局 2019年10月15日”的郵戳時,我想這些明信片我一定要珍藏好。

離開了郵局之后,我直奔自然公園,這是此行最期待的部分。我對東風的回憶60%源自金色的胡楊林。自然公園是小時候爸媽經常帶我來滑冰的地方,是我們小學春游秋游必到的地方,是秋天蘆葦遍布、胡楊飄曳航天城最美的地方。我從體育館后面的上坡直接走進胡楊深處,那首先印入眼簾的幾顆粗壯的胡楊見證過我的成長?!拔一貋砹?,我回來了!”我在心里激動地講。我找不著語言去形容我看到這熟悉景象時的心情,我也很難形容她到底有多美,我只是覺得東風的秋天太美好了,這一切像夢一樣,我不想醒來,更不想離開。我在胡楊林里拍了好多好多的照片和視頻,我好害怕會錯過美景,但移步異景,每一步都是一個更美的角度,每一步都讓我流連忘返。我沿著長長的弱水河向二道橋的方向走,一路上走走停停拍拍悟悟,享受著一個人擁有全世界最美風景的那份滿足感。走到二道橋我停了下來,這座橋因為年代較久,現(xiàn)已禁止機動車通行。但行人和非機動車還是可以上橋。我面對黑河(弱水河),想到小學時那個叫洪宇的同學,他也永遠的留在了這里。當年他還好小,在初春時節(jié)和朋友一起來河面滑冰,但不幸掉到了冰窟窿里,就再也沒有上來。那是我第一次接觸死亡,第一次感受到離自己這么近的一個人再也見不到了。后來洪宇的爸媽又生了一個孩子,但他們現(xiàn)在在哪里,還會不會回東風來看他,就鮮有人知了。





第三天我跟車去了額濟納旗,這是近期些年的網紅旅游勝地,距離東風兩小時車程。幾乎現(xiàn)在的人去額濟納旗,就是為了看金秋胡楊。我九歲那年第一次去額濟納旗,是跟父親一起參加胡楊節(jié)。當年并不存在“看胡楊”這個概念,因為胡楊樹就生長在我周圍,就跟現(xiàn)在的人不會特意為路邊的一家超市駐足一樣,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物。而今進入胡楊林景區(qū),大概要280塊錢一張票。簡直驚為天人!當然,額濟納旗的胡楊林確實沒話說,兩個字,值得!這里的胡楊和東風的胡楊還是有區(qū)別的,這里的胡楊面積更大且劃分成不同區(qū)域有不同主題,而東風的胡楊更顯野生,沒有主題沒有名稱更沒人收門票,而且在胡楊下方還有成片成片的蘆葦遍布,在蘆葦?shù)挠骋r下,胡楊林更具層次感。



在額濟納旗胡楊林景區(qū)最后一個點是新開發(fā)的沙漠王國,這里類似于敦煌的鳴沙山月牙泉,可以滿足人們對沙漠的向往。由于我老早之前就體驗過騎駱駝和滑沙,所以本次我選擇了坐吉普車穿越沙漠,體驗那種刺激感,但如果體驗時間能再長一點就好了,畢竟一趟來回也就10分鐘,卻要花費130。



從額濟納旗回來便是和老朋友的聚會時間。郭斌現(xiàn)在是交警隊的中隊長,手下管了六七十號小兵。平時大屏壓力極大,手頭有一堆事務處理,這次能騰出時間見我一面,我也是非常感動。他比高中的時候沉穩(wěn)很多,從說話和思想上很難找見曾經“問題少年”的影子,我在飯局上敬他酒,我說“我至今都記得高三那年,我從江陰回到東風上學的情景。我從教室后面走進來,很高興地跟大家打招呼,有的人還熟悉,有的人已經不認識我了,還有的是后來的我也不認識。但我首先看到的就是葛陽了,他很高興地回應我‘謝藝,你回來啦!’然后是你,你說‘你回來我真高興!’”郭斌說,“如今也一樣,你回來我特別高興,你還能聯(lián)系我、記得我,我特別高興。葛陽已經不在了,每年清明節(jié),我都會去陵園看看他。他走的前一天,我應該是見過他最后一面的同學。”葛陽也是我們幼兒園一起長大的發(fā)小,2016年死于腎衰竭,他永遠的留在了東風。一陣傷感泛起,這些年不斷接到熟悉的人離開的消息,生命真的脆弱無比。
晚飯后我們一同在隔壁的房間唱歌,我首先點了兩首歌曲,一首《朋友》、一首《十年》,這兩首歌太符合此情此景。我跟郭斌是幼兒園、小學、中學同學,一晃我們已有25年情誼。畢業(yè)十年,兩人變化都是有的,但回憶起往昔,那份真摯不言而喻。
結束后他送我回招待所,他說,你還會回來嗎?我們還能見面嗎?我說,再回東風的可能性確實不大了,但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郭斌拍拍我的后背,也沒再說啥,一直目送我走進客房,離去。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我踏上了返回的旅程,此刻坐標嘉峪關機場。由于流量控制,我的航班已經晚點三小時,起飛時間待定。今天早上我又一次去了自然公園,我在那個20幾年前就有的石頭椅上坐了很久,我看著秋風把胡楊葉片片吹落,內心多少有些傷感。我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這里一切在記憶都只能封存在心里了,再過五年十年這里的人也沒有我認識的人了,也許被遺忘是所有故事的歸宿。我抱著一棵胡楊樹,深情地親吻了一口,我說“你還記得我嗎?還記得我嗎?我要走了?!比缓笤倥耐曜詈笠粡堈掌?,頭也不敢回地離開了。那一刻,我眼睛濕潤了。



從東風來嘉峪關機場的一路上都是戈壁荒漠,我看著車窗外漫漫黃沙,想到三天前我回來時的場景。當時是親切,現(xiàn)在是不舍。好在一路上司機師傅很健談,陪我聊家庭、聊工作、聊人生,他讓我在與他的對話中,顧不上傷感這回事。最后他說,等到航天發(fā)射的時候,一定要再回來一次哦。

與他告別后,我在機場候機廳寫完以上文字,直到寫完,還沒有接到何時起飛的通知。此刻我要去機場僅有的幾家商鋪覓食了,最后一頓還是以牛肉面作結吧,我愛東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