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陽光
清晨推窗時,東方的云正在分娩朝陽。那些淡青色的絮狀物被染成金紅,邊緣泛著毛茸茸的光暈,像剛剝開的血橙經(jīng)絡。晾衣繩上停著兩只灰雀,歪頭看云影掠過晾曬的藍印花被,羽翼扇動的剎那,攪碎了布面上游動的鯨群。
正午的積雨云最是跋扈。它們從遠山后涌來,宛如天神傾倒硯臺,墨汁潑進清水般層層暈染。放風箏的孩子尖叫著收線,絹糊的燕子一頭栽進紫云里。雷聲碾過天際時,曬谷場的老漢不緊不慢收起籮筐,他說這云腳步虛浮,頂多砸?guī)最w雹子嚇唬人。

燕子風箏
我曾在高原見過最羞怯的云。它們貼著草浪低低地飛,被經(jīng)幡撕成縷縷棉絲,轉瞬又聚作蓮花。牧羊女的頭巾是唯一的亮色,她揮動柏枝驅趕云朵般的羊群,誦經(jīng)聲與云影一同墜入海子,驚醒了沉睡的龍女。
古城的黃昏慣用云朵寫意。晚霞是打翻的胭脂盒,云彩在粉紫與橘紅間流轉,恰似貴妃醉酒的廣袖拂過琉璃瓦。游客們舉著手機追逐流云,卻不知角樓飛檐早已悄悄鉤住一片薄云,留給打更人夜里研墨。

牧羊女
暴雨前的烏云最有市井氣。它們壓著晾衣竿游走,把防盜窗變成鐵柵欄。主婦們小跑著收衣裳,抱怨聲撞在云墻上彈回來。穿堂風卷起廢紙,那紙片在云陣中忽高忽低,竟比斷了線的紙鳶更自在。
深夜值班室的窗外,流云正在出演皮影戲。霓虹給云鑲上彩邊,忽而化作奔馳的麒麟,轉瞬散作紛飛的鶴群。加班的年輕人泡著濃茶,看云影漫過成摞的報表——某個瞬間,他瞥見十八歲那年躺在麥垛上望見的云。

流云
此刻我躺在老屋天井,看云絮從四角天空緩緩流過。瓦松在云影里輕輕搖晃,晾了三十年的腌菜甕沉默如陶俑。一片云停在母親生前種的夾竹桃上,恍惚又見她在云下縫補衣裳,白發(fā)比云還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