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假如

1

假如善良的心都在溫暖的繭里；假如一切都沒有發(fā)生，或是在絕望之時有遇到幸福的降臨。

那么，一切會不會都會好些……

2

這是這周最后一次來圖書館，葉秋擦了擦電腦屏幕上的灰塵——關(guān)于英子的故事就快講完了；整理好電腦和書本，他站起身，在放回椅子的同時耳邊傳來坐椅又被拉開的聲音——聲音很小心，但還是驚擾到了這個剛從冥想狀態(tài)中脫離的男孩。

“同學(xué)，請問你對面有人嗎？”

熟悉的聲音，映入眼簾的先是一雙被磨損得有些舊的運動鞋，然后是紅白相間的格子衫，視線慢慢上移，站在眼前的是一個扎著丸子頭的清澈女孩。

“嘿，又見面啦?！?/p>

女孩率先發(fā)話。

“嗯……”葉秋抬起頭，有些欣喜又有點兒驚慌，“……唔……上次QQ沒有加上誒，因為你設(shè)置了驗證信息。”

“咦，有嗎？”女孩疑惑地看向手機，“那你直接掃我吧?！?/p>

……

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葉秋顯得很是雀躍，不一會兒QQ里就傳來了驗證通過的信息，隨后是女孩發(fā)來的第一條信息：“你好，我叫娜娜”。

……

3

“你好喔，我叫葉秋，很開心認識你啦。（微笑）”

“葉秋？好聽的名字……我叫田娜娜，很高興認識你?！?/p>

“你的名字才是很好聽……田娜娜?！?/p>

“好聽嗎？你是第一個說好聽的人（偷笑）……額，我覺得你膽子蠻大的，所以，冒昧地問一句，你是經(jīng)常會找女生要聯(lián)系方式的人嗎？（流汗）”

“遇到鐘意的，會?！?/p>

……

稍有些僵硬的開場卻并沒有影響二人接下來的談天。

女孩是屬于那種詼諧有趣的性格，在她的帶動下葉秋也一掃往日的陰霾變得愛笑和歡樂許多，他們就像是已認識多年的故友，雖是初次聊天卻一點兒不覺得隔閡和陌生，葉秋的一些小玩笑常逗得女孩咯咯直笑，女孩也會恰到好處地切入話題。

在默契的配合中這第一次聊天他們就聊到了很晚，葉秋聊到了自己的騎行經(jīng)歷，女孩也說自己曾因為一年的堅持跑步而減掉了二十多斤，原來他們都是深愛著運動啊——等葉秋再看時間時已經(jīng)是夜里一點了，想起第二天早上還有課他才不舍地和女孩道了晚安。

次日進行的是一整周的實訓(xùn)課，繁忙的課務(wù)讓葉秋并沒有太多時間關(guān)注手機，但他仍然會趁著上廁所的間隙抽出手機偷偷地看，看上面有沒有自己想要看到的信息——來自她的，哪怕是一句簡單的“在嗎”；但是沒有，仿佛昨晚的溫馨只是一場夢，與今日是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的，好友列表靜靜地躺著，沒有任何訊息。葉秋這是怎么了，他的心好像尋回了悸動和熱情，雖已被遺忘許久卻仍讓他倍感留戀。

然而，正當(dāng)他回到宿舍的時候信息發(fā)過來了：“你今晚還來圖書館嗎？要不要我給你占個位置……我怕等會兒就沒有空位了?！?/p>

簡單的一句話，話語的后半段能夠聽出女孩子的矜持和隱寓，像是一朵含苞欲放散發(fā)著誘人香味的嬌艷花朵，一字一句牽引著葉秋的心弦。他幾乎是快要按捺不住興奮地就想直接回答：“好呀”。

但是他忍耐住了，對于信息時代的青年男女，網(wǎng)絡(luò)交流好像是會比面對面更容易建立關(guān)系的，原因在于保持神秘和隱藏需求，對追求者而言自己未全部袒露的神秘外紗會成為追求的籌碼，而對于被追求者而言，自我的想象總會把對面的神秘部分無限制地向著夢中情人方向發(fā)展，大概如此網(wǎng)上才會有那么多人說“老實人很難追到女孩子”吧。暴露越快在對方眼里就會越?jīng)]有吸引力，葉秋這次無疑學(xué)乖了很多，他打出了一個“好”字，然后又在后面加上了一句“和小仙女一起看書是我的榮幸喔”，然后是一個“捂嘴偷笑”的表情，這句話果然引得了對面捂嘴咯咯直笑的回應(yīng)，也是一個“偷笑”的表情。

圖書館的夜晚終于不再孤單，每天繁忙的實訓(xùn)課程也總歸有了期盼，傍晚一結(jié)束課程他就帶著自己的小電腦去圖書館和女孩赴約，葉秋是不常復(fù)習(xí)功課的，以前去圖書館也不過是寫寫自己的東西，但這段時間而言他顯然很難再回到以前那種憂郁的狀態(tài)，于是他就躲在電腦背后不時地用余光偷偷地看女孩，端詳她認真復(fù)習(xí)的眼睛，看她嘟著嘴用撅起的上唇頂住圓珠筆的可愛模樣；而后到十點過圖書館閉館，再踏著夜色送女孩回到宿舍樓，每天如此。葉秋喜歡和女孩一起走在圖書館到女舍樓這小段路上的時光，看著女孩扎著丸子頭的黑發(fā)在月光下閃閃發(fā)亮，一眨一眨閃著碎光，他的心驀地就涌起一團火熱，他很想把那一襲黑發(fā)擁抱進懷里，用下頜輕輕地摩挲著上面的每一寸晶亮。

但這一切終歸得慢慢來的，雖然已經(jīng)期盼了很久很久，但也必須得忍耐。

這是葉秋時刻在告誡自己的話，他開始花心思向女孩表達自己的心意。實訓(xùn)課臨近完結(jié)的時候終于有了少許的閑暇，葉秋就在每天課余的時間里坐在辦公桌上練習(xí)折千紙鶴，他買來了美工刀和一大袋彩紙，開始完全不懂怎么折，就自己去網(wǎng)上找了教程，一步一步地跟著練，覺得折得不好看的就給棄掉重新再折一個，一遍、兩遍、三遍，很快整個辦公桌上到處都貼滿了千紙鶴，紅的白的黃的紫的，同事說仿佛回到了幼兒園，有些折得好的被隔壁辦公室的女同學(xué)過來看見了，順手就給揀走幾個，葉秋也沒在意。

葉秋把折得好看的千紙鶴塞進了一個精致的玻璃罐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挠猩习賯€，女孩最近復(fù)習(xí)功課就是為了應(yīng)對會計從業(yè)證考試，而葉秋希望自己親手折的千紙鶴能夠給她帶來幸運。

4

“假如我喜歡你，我會主動往你的方向走幾步，再走幾步，假如你看見我走過來卻還沒有迎接我的意思，那我就會停下來了?！比~秋還記得這句話，但他也知道付出都能得到回應(yīng)那是一件幸福且珍有的事兒，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該不該保留著這樣的奢望。

所幸女孩是后者。這一天早上，葉秋看到了前一晚女孩在QQ上的留言，他們是在昨晚快一點的時候結(jié)束的聊天，而留言的時間顯示是——凌晨兩點，內(nèi)容則是：

“葉秋，跟你說喔……雖然我現(xiàn)在對你的感受還不是很強烈，但值得肯定的一點是……我現(xiàn)在看手機的頻率增加了很多……也就是說，我還是很期待收到你的消息……我夠主動吧”。最后是一個小傲嬌的表情。

葉秋愣愣地看著這段話，他的腦海中仿佛浮現(xiàn)出女孩掩嘴偷笑的羞澀模樣，他只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地顫動起來，有種難以抑制的激動渴望；他咧開嘴呲牙笑了，眼睛里似乎有著什么濕潤的東西要闖出來……

是等了多久誒？

這種久違的期待已久的感覺，被人在意且關(guān)心的感覺。

這是又一個夜晚，明亮的月光從頭頂深藍色的天幕下灑落，灑在路面上留下路邊樹木的影子，風(fēng)一過時它們就歡快地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圖書館出來的人已經(jīng)很少了，稀稀拉拉的，葉秋坐在圖書館廣場前的花壇邊，在這樣晴朗的夜晚里他一眼就能看到好遠的地方，他甚至覺得即使把邊上的那些路燈去掉了對視野也不會有什么影響，可他望了好久好久視野里除了一個個匆匆走過的路人就只剩下寥落的樹影了。

“已經(jīng)走了嗎？”葉秋有些失落地喃喃道，低下頭又深吸了一口氣，今天是實訓(xùn)課的最后一天，葉秋處理完事趕過來就已經(jīng)快十點了，這是圖書館臨近閉館的時間，他也不確定女孩還在不在里面。

大樓的燈開始一盞一盞地熄滅了，從里面出來的人也越來越少，幾分鐘后隨著“砰”的一聲響動大門也終于關(guān)上，葉秋嘆口氣剛想離開，身邊卻傳來了女孩熟悉的聲音：

“嗨！”

扎著丸子頭的女孩從花壇一旁的陰影里跳出，像只從草叢里雀躍蹦出的小鹿。

“你在等我呀？”女孩雙手背在身后，試探問道。

“我……才不是嘞，只是在這兒看星星罷了……”葉秋一別嘴，他感覺女孩應(yīng)該是早就看見他在這兒了卻故意不出來，“我在看今晚的星空有沒有小仙女出現(xiàn)”。

“哎呦，小仙女知道你的誠意啦，所以她今天特地下凡來陪你走走。”似乎是聽出了葉秋話中的小生氣，女孩哄小孩似的說道。

這樣是再生不起來氣的，二人默契地相視一笑，隨后女孩先抬起腳跟往前走去，葉秋則跟在她的身旁。這一次的路線和往天有所不同，以往他們都是在談話中不知不覺走到女舍樓下，路線是和大多數(shù)歸寢的同學(xué)是一樣的，而這一次，他們離開了人流，尋進了圖書館一側(cè)僻靜的小徑上。

這是一條即便是白日里也人跡罕至的僻靜角落，更別論在即將歸寢的夜晚時分，兩側(cè)的梧桐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個猶如小房屋般的影子，一男一女就在那些猶如草垛般佇立的小屋間穿過，從這座小屋出來，再住進另一座小屋里。走進被樹影遮蔽的陰暗中的時候葉秋會感覺心里有什么東西在變得躁動，周圍沒有人，整條路上都只能聽到夜晚的風(fēng)吹草葉的聲音，簌簌的，他盯著走在前面女孩的烏亮的丸子頭，女孩沒有回頭，但發(fā)間的幽香仿佛已經(jīng)實質(zhì)性地竄入了這個男孩的鼻翼，心底有種像是被人拿著狗尾巴草不斷在腳心來回滑撓的感覺，好像也是簌簌的……

“咦？你說那條路會通去哪兒呢。”女孩突然停下腳步，用手指著左前方的一處石梯。

“那條路是通向?qū)W校后山的，”被打破遐想，葉秋把目光投向女孩所指的前方，說道，“不過這路只能通一小截·，再往上就只能開荒式的探索了，我大一的時候爬上去過”

“哦？那要不……我們?nèi)タ纯??！迸⑼蝗粊砹伺d致。

“這么晚了，你不害怕嗎？”

“怕什么？會吃人嗎？何況還有你在身邊呢。”

女孩的后面一句讓葉秋心里有些開心，他點點頭說：“行啊，去就去，不過待會兒害怕了可別叫媽媽?！?/p>

“切，到時候還不知道誰才是害怕得叫媽媽的那個呢?！迸⒁荒槻恍?，嘟著嘴巴把頭一撇，嘴角卻難掩笑意。

這是一條少有人來的山道，石梯只通了數(shù)十米就變成了破碎的亂石路，不少石頭上面都結(jié)滿了青苔，剛好這里也是下面的路燈很難照到的死角，葉秋讓她走在自己前面，一來如果女孩不小心踩滑了自己可以剛好接住她，二來手機電筒的燈光也能為她照明。這樣走了百多米連碎石路也到了盡頭，盡頭處是一處用水泥砌起來的高墻，中間有道小門，但被大鐵鏈鎖著。

“這……你們上次是怎么爬上去的呀？”女孩疑惑地問道。

“當(dāng)然是翻過去的?！?/p>

“這能翻過去嗎？”

“當(dāng)然可以，但今天還是算了吧，這么晚指不定有什么兇猛的野生動物嘞?！?/p>

“這后山能有什么野生動物呀？”

“當(dāng)然有啊，比如蛇啊，野狗野貓啥的。”

女孩聽到這里眼神瞬間變了變，看了一眼門縫外面黑漆漆的山林，有些不舍地說道：“那咱們還是回去吧?！?/p>

“嗯，再不回去可能宿舍都得關(guān)門了吧，”葉秋若有所思地說道，突然眼角突然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來，“另外這座山以前還發(fā)生過一個故事你要不要聽？”

“什么故事？”女孩側(cè)過身子面向葉秋。

“就是說曾經(jīng)有一對情侶也是在一個晚上相約爬山，但說來奇怪，他們在山下時還好好的天氣等到了山上突然就下起了暴雨，兩個人都被困在了山上……”

“那……那后來呢？”

“其中的女孩打電話給輔導(dǎo)員，導(dǎo)員連夜帶人上山去找人，結(jié)果兩人都沒找到，女孩電話也關(guān)機了，”葉秋繼續(xù)說道，隨后把手指向前面被鎖鏈鎖住的柵欄門，“所以，后面學(xué)校就在這兒砌了一堵高墻，就是不想讓學(xué)生再隨意上山了。”

“我……我們還是快回去吧?！迸⑼蝗桓杏X身后那扇黑洞洞的門里仿佛藏著一個未知的惡魔，她不敢回頭了，她叫住身旁的這個男孩，此刻只想快點兒回到熟悉的被暖暖路燈照耀的世界。

“這個我也只是聽有學(xué)長擺的，不一定是真的……誒……你慢點兒，”葉秋在后面招呼著，嘴角開始竊笑起來，但還是快步跟了上去，“你慢點兒喔，路又陡又滑，別摔了?！?/p>

“哎呀，你干嘛要跟我說這些嘛?！迸⒂行]好氣地說道，她心里的恐懼也在迅速擴大，這種東西只要具備一丁點兒發(fā)展的苗頭就會像有了一個豁口的房屋被肆虐的風(fēng)呼呼往里灌，剛才的勇敢就如被捅破的氣球里的空氣一樣蕩然無存，道路兩邊四散的黑暗都仿佛成了一個個噬人的黑洞。

“剛才不是有人說自己不會怕的嘛，還說要讓誰叫媽媽來著？”身邊的這個男孩仍一臉幸災(zāi)樂禍地說著，突然他又話語一變，伸手指了指女孩右側(cè)的草叢，叫道：“小心，有蛇?！?/p>

“媽呀——”這下可真把女孩嚇壞了，她猛地轉(zhuǎn)身繞到了葉秋身后，用手死死抓住男孩的胳膊，眼鏡緊閉著尖叫起來。這下男孩卻一臉計謀得逞的得意了，嘻嘻笑道：“哈哈，騙你的。”然后就是女孩在其胳膊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感覺像是擰下了一塊肉，葉秋嘻嘻的笑聲便戛然而止了。

后面的路只剩下一小截，但女孩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開葉秋的手了，但又不至于朋友間的唐突，她便用兩手抓住葉秋的衣袖，抓得死死的……

“你為什么一點兒也不害怕呢？你不怕黑嗎？”下來后女孩問葉秋。

“因為我經(jīng)歷過啊，夜晚十點還在荒無人煙的大山里一個人騎著車，害怕又有什么用呢？總得趕到下一站吧?！比~秋嘻嘻笑道。

“你真的好勇敢誒?！?/p>

“因為是做著自己想做的事?！?/p>

……

5

“這周末你有時間嗎？”

夜晚的羽毛球場上，剛剛結(jié)束打球的娜娜伏在球網(wǎng)上歪著腦袋問站在一旁的葉秋。葉秋看向身旁這個與自己同樣大汗淋漓的女孩，愣愣地回道：

“有呀?！?/p>

這是他們第幾次相約夜晚的球場了，每回都得搞到大汗淋漓才休息一會兒，總之運動是他們相同的愛好。

“那我陪你一起去騎車吧?！蹦饶妊銎痤^喝了口水，汗水如小溪般順著兩頰往下滑落，滑過雪白的脖頸，滑進不斷起伏的衣口。

“嗯……好呀，那就去神女湖吧?！?/p>

看著看著，似乎是有什么東西在心底蘇醒，葉秋趕緊把目光收回，神色不自然地扭過頭來，紅著臉龐，眼中的光也閃爍得厲害，猶如做了什么虧心事。

“媽媽說，如果看一個男孩子和你適不適合，和他出去游玩一次會是最好的方式?！?/p>

這話是娜娜后來才告訴葉秋的。

那是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下午，在校門外馬路斜對面的租車行，葉秋撐著自己的自行車站在路邊，兩眼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店里一名身著白衣短袖的女孩——女孩正彎身在單子上簽上自己的名字。

完成好手續(xù)，娜娜推車走過來，沖葉秋笑了笑，說道：“好了，可以走啦。”

“等一下。”簡單端詳了一番，葉秋皺了皺眉，示意娜娜稍等；他彎下身，用力把座管往上拔了拔，然后把坐管夾捏緊，坐墊的前后位置葉秋也細心地調(diào)整了一番，直到滿意了他才拍拍手直起身，說道：“可以了?！?/p>

“這是……”娜娜不解地問道。

“座管低了會傷膝蓋的，坐墊太靠前或者靠后屁股也會痛，”葉秋撇了撇嘴，說道，“這些東西店老板才不會想到呢，他們只負責(zé)把車租出去?！?/p>

“對啊，我怎么忘記了面前明明就有個大技師嘛！”娜娜打趣道。

踩上腳踏，旅程在愉快的氛圍中開始，沒有車廂里的封閉滯悶，也沒有走路時的疲憊乏累，風(fēng)吹過臉龐的速度就剛剛正好，愜意而舒暢；只是現(xiàn)在這個男孩也做不到去靜心享受這些了，他整個眼睛及注意力都時刻放在了一旁的女孩身上，一方面是擔(dān)心她摔車出現(xiàn)危險，一方面則是為女孩的美麗纖柔所吸引——女孩的頭發(fā)飄逸地撒在身后的空氣中，像夏日河邊帶來清涼的柳條，那些沁人心脾的芳香撲面而來，使得每一只路過的蝴蝶、路過的青鳥，乃至每一個走過的人，都會被這芳香俘虜，愈想靠近，也愈不想離開。

大概葉秋就是那被俘虜?shù)钠渲幸粋€。在那個微風(fēng)徐徐的傍晚，兩個人安靜地躺在湖邊的草地上，由于晝光仍有些刺目，葉秋便將右手臂橫在額下，湖風(fēng)帶來的舒爽讓人感覺時間都仿佛靜止，幾乎要睡著了，葉秋睜開眼，發(fā)現(xiàn)身旁的女孩正拿著手機偷偷拍著自己，而被發(fā)現(xiàn)后女孩也只是發(fā)出“咯咯”的笑聲把頭扭到一邊去。

閉上眼睛，風(fēng)里嗅到的全是你清新的氣息；睜開眼睛，溫暖似乎觸手可及。

好感的攀升很快將二人的距離越拉越近，葉秋后面便收到了來自娜娜的第一封書信：

“嗨，葉秋，你好呀！

“咳咳，首先，在你看這封信之前，我需要給你個提醒，那就是——不準嘲笑我的字跡，即使想偷笑，也得給我憋著，聽到?jīng)]？就現(xiàn)在，不準笑哈。

“今天去吃飯的路上，我不是告訴你，我昨晚失眠了嘛，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好吧，我承認我腦子里像是放電影似的回憶著與你相識的整個過程，還記得五月四號嗎？那是我們見面的第一天，第一次加QQ沒有加上我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呢，沒想到五號那天下午又那么湊巧的你剛準備走我剛好來，你說那天要是我晚到一分鐘或者你早走一分鐘，我們的故事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了呢？

“五月五號的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暢聊，但沒想到一個不注意就聊到了凌晨一點，我們就像曾經(jīng)認識的老友一樣，有說不完的話，有相似的愛好和經(jīng)歷，你給我講述了你騎行的故事，還毫不避諱地把家里的事情講給我聽，當(dāng)時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不僅勇敢而且待人真誠，對自己說過的話也都能說到做到，那時我就對自己說，這個男生和其他男生不一樣，也許我該給彼此一個互相了解的機會。

“后來嘛，我就自己鼓起勇氣給你發(fā)消息，問你要不要來圖書館好給你占一個位置，哈哈，其實那天晚上圖書館的空位置多得要死，我是騙你的……

“再后來，我就是一門心思撲在準備初級考試這件事上了，其實那時候我給自己的心理壓力很大，神經(jīng)緊繃著，可是你晚上都會抽空過來陪我走走聊聊天，還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折千紙鶴和星星給我加油打氣，其實心里說不感動是假的。然而，我并不能分清楚我對你究竟是真正意義上的喜歡還是只是單純的感動……漸漸地，即使你沒有直接表明心意，但無論再怎么遲鈍的我也能感受到你心里的想法，只是我還不明白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一直選擇回避你的問題，因為我覺得我不能沖動，不能輕易地做下一個草率的決定——直到，那一次游玩……

“我一直覺得做任何事都是需要儀式感的，哪怕只是一次簡單的告白，一個不起眼卻飽含深意的禮物，我想，你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

滿滿的兩大頁，但其中每一個字都飽含著女孩子的心意，這就是葉秋要的回應(yīng)，他感覺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什么似的哽住了，但這種感覺不同以往，他這次是因為感動，因為突如其來的幸福感而手足無措，如同期待許久的某樣?xùn)|西一直未見絲毫突然有一天卻像泛濫的洪水一樣把你淹沒。至于女孩所說的儀式感葉秋在心里也做好了規(guī)劃，那或許會是一次浪漫的旅行，又或是在一個撩人的夜晚，總之，他會捧著美麗的花束慢慢走到心愛女孩的跟前。

然而事情的發(fā)展并不會常如人所愿——

兩日后的一次體育課，葉秋早早地就來到娜娜上課的籃球場等待。

“你在這里一直等我嗎？吃飯了沒？”鈴聲拉響，娜娜遠遠地走過來，挽著閨蜜的手。

“嗯，沒有……”

“那你快去吃飯吧，我答應(yīng)了閨蜜要去和她吃飯的，就不能陪你了?！?/p>

“好吧?！比~秋點點頭，強作淡定。

女孩點點頭，并沒有在意便繼續(xù)挽著閨蜜的手離開了，葉秋在身后看著她，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到拐角處，一直走到盡頭也沒有回頭，葉秋心里突然沒來由地涌現(xiàn)出一股苦澀的失望：“她沒有回頭；她問我吃飯沒，我等她難道不就是想和她一起去吃飯嗎？她到底有沒有在意過我呢？”葉秋佇立在原地，好幾個想法在心里如閃電般掠過，“如果換做是以前的英子，她應(yīng)該是時時刻刻都在在意著我的吧?！?/p>

葉秋猶如陷入魔怔般喃喃道。這股失望在心里愈演愈烈，逐漸將葉秋吞沒，他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都沒有再搭理娜娜，看著消息欄上的“你在哪里”、“怎么了”以及好幾個的未接來電葉秋也無動于衷——直到女孩的最后一條是“你再不理我我們就再也不要見面了”，短暫的猶豫后這個男孩心底才終于涌生了一種恐慌，他回了句“我在你宿舍樓下”便飛快向女舍的方向跑去——他開始有些后悔。

二人在約定的地點見了面，娜娜生氣地問道：“你干嘛突然不回我消息了？”她穿著柔和的白衣，但尖銳的眼角似乎射出凌人的光來。葉秋愣愣地沒有說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嘛要這樣。

“你到底怎么了嘛，有什么事不能說出來嗎？”娜娜眼睛有些紅了，把頭扭向了一邊，旋即又撇回來看著葉秋。

“……下午的時候我來找你……其實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吃飯的，你走時也是一直在那兒看著你走遠，但是你卻沒有一次回頭……”

“就因為這個？”娜娜有些驚訝，“那你那時候怎么不跟我說呢？說你想和我一起吃飯呀，說你等了我很久呀，而且我也答應(yīng)了閨蜜的，我能怎么辦？”

葉秋繼續(xù)不說話，垂著頭，他也找不出有啥正當(dāng)?shù)睦碛赡転樽约哼@荒唐的舉動辯解的。

“……你這樣子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怎么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發(fā)消息不回，打你電話也不接……”娜娜皺著眉頭，神情難受。

“對不起，我后面不會了，這次是我自己太敏感了……”意識到事情嚴重性，葉秋心里有點兒慌了，因為聽娜娜的語氣，她仿佛是即將要離開了一樣，這段感情難道要還沒開始就結(jié)束嗎？難道又要回到以前一個人的時候嗎？

葉秋害怕極了，他突然走近娜娜，伸手想要抱住她，但卻被推開了。

“你干嘛??？那么多人?！蹦饶雀鷼饬?，她看了看周圍來往的人流，眉頭緊皺。

“我……”葉秋什么話也說不上，他感覺這會兒自己的模樣簡直窘極了，可他又真的很怕女孩會真的就此離開他，“娜娜，做我女朋友吧，我以后再也不會這樣敏感了?！睅缀跏怯行┲钡孛摽诙觯行┢炔坏靡?，似乎是因為怕她離開自己而不得不提早說的。

所幸娜娜并沒有拒絕，但也沒有明確答應(yīng)，只是淡淡地說道：“你以后要是還這樣的話，那我們只好拜拜就拜拜了?！迸⑹栈亓四樕系呐瓪?，但只是從生氣變回冷漠，仿佛一塊冰，有著一種刻意保持距離且比先前的生氣更讓葉秋感覺不適的疏離。

葉秋沒有回復(fù)，指著一旁的小徑說道：“我們走走吧?！蹦饶韧饬?，危機似乎已經(jīng)解除，但正當(dāng)葉秋稍松口氣的時候，身旁的女孩又說了一句話：“雖然我現(xiàn)在答應(yīng)你了，但是并不意味著我們會一直如此，如果哪天你真的太讓我失望的話，我會隨時離開……”

葉秋聽著感覺心里有點兒舒服，但他又不能反駁什么，誰讓這次犯錯的是他呢！他心里開始有些懊惱，真是自己小題大做了，他顯然是把以前他與英子的相處模式復(fù)制了過來，還在那兒耍著矯情……

“……還有，我見過了太多閨蜜被渣男拋棄了，以后你要是還在和我耍就和其他女的好上的話，我不會放過你的?！?/p>

娜娜繼續(xù)說著，但這句話卻讓葉秋心里一怔，他當(dāng)然不是在擔(dān)心這樣做所可能招致的后果，而是他詫異于娜娜說這句話時候的語氣，那感覺就像是不好的永遠只會在男孩身上，那感覺就像是說話時嘴里在含著一塊千年不化的冰。

葉秋想說“為什么你認為一定是我會拋棄你，而不是你可能也會拋棄我呢？”但他后面半句話還是沒敢說出口，而是停頓了一下，改口道：“這應(yīng)該是分人而不是看性別才對，男生中也有很認真的……”

“呵……那為什么我身邊的閨蜜們遇到的都是渣男？”沒等說完，娜娜就打斷了葉秋的話。葉秋垂著頭小心地看著身旁的這個女孩，這冷諷的口氣，仿佛是第一天認識，但女孩雙眼直直地看向前方，臉頰冰冷，看不見絲毫往日的俏皮喜歡。

“愛情、親情、友情，在你心里，三個中哪個是在最前面，哪個是在最后？”沉默片刻后，葉秋艱難地分開唇，問道。

“親情第一，友情第二，愛情當(dāng)然是放在最后，”似乎是知道詢問者的意思，娜娜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如果真要比，你肯定是比不上我弟弟的，在我心里的地位，他們是無可取代的?！迸⒃捳Z中的每一個字都飽含著不容懷疑般的確定。

也許這個女孩只是逞一時之氣想故意氣氣男孩，但語氣中的冷冽卻像一把深刻的尖刀扎進了這個男孩的心。只見男孩的嘴唇哆嗦得越來越厲害，但終于什么也沒有再說了——在這個倉促表白的夜晚，一切顯得那么尷尬又無奈。

“那些話是她心里真實的想法還是只是氣話？在她心里我真的就那么不重要嗎？”

回到宿舍，葉秋悵惘地看向漆黑的夜空，他并不是想讓女孩一定得排個先后，雖然在他心里親情和友情留下的印象極淡極淡，但他也知道這種感情上的東西只在于各自深淺而不該按種類劃分，當(dāng)它們都各自到達極致了，有了深厚如海的深情，那就不管它是屬于哪一種都該是最偉大和值得被歌頌的——葉秋想要的阿，也只是一個表態(tài)罷了，然而他又是如此的容易受傷，一些不管是有心無心的話，只要出在那個他在意的人的口中，都能被他聽到心里去。

苦澀地笑了半晌后，葉秋又一拳砸在了白色的石灰墻面，緊捏的拳頭不斷顫抖著，他才終于感受到了一絲舒快和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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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想過這段感情竟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始的，之前所設(shè)想的何種儀式都被打破，葉秋接下來將以男朋友的身份陪伴著這個叫“娜娜”的女孩，但第一段感情所給予葉秋的顯然不只是有傷痛，還有大量如何處理問題以及了解女孩所需的經(jīng)驗：寒冷的天氣出去約會時他總會備上一件多余的外套，遮陽傘和紙巾是他胸包里永遠不會缺少的兩樣物件，當(dāng)娜娜說自己“肚子”疼時他也會早早地準備好紅糖水并親自送至女孩上課的教室門口……這樣的驚喜太多太多了，他成熟穩(wěn)重很快進入了男友的角色，并不是戀愛小白的那種不分時候地每天送奶茶買早餐，而是只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才給女孩最迫切的需求。

這樣的關(guān)切也讓二人關(guān)系升溫極快，那晚那些不快的東西好像也都被兩人忘記了。

這一天，之前在單車協(xié)會認識的三個朋友邀請葉秋一起去衛(wèi)星湖露營，葉秋問可不可以再加上一個女生，幾人說沒問題。露營地點位于城郊，幾人吃完晚飯趕到露營點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昏暗下來，待暮光退卻后，天空中開始懸掛著無數(shù)閃爍的星星，又因為這里遠離城區(qū)所以天空是清晰的深藍色，深邃的星空映在寧靜的湖里，湖泊便猶如一塊嵌在山間的翡翠。

“秋，這里的風(fēng)景真的好美。”漆黑的夜色中，娜娜開口說道。

“嗯，以后我還會帶你去很多很多的地方，去周游世界，去看遍美景?！苯柚枪庠诤诎抵幸仓荒芸吹侥泻⑵岷诘妮喞?，但娜娜卻感覺此時正被一股強烈的幸福包裹著。其他三人都去鎮(zhèn)上買燒烤和啤酒，只留下葉秋和娜娜兩人照看營地，而此時在這郊外湖邊的夜晚，除了兩人的交談聲以外，就只剩下了小動物們在草木中穿梭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雖然如此，但女孩并不感覺到害怕，她從帳篷里探出上身，要更靠近男孩的影子，以更看清他的輪廓些。

“你幫我看一下，我去上個廁所?！贝渌蓑T著車走遠，女孩猶豫著終于開口道。

“你是不是憋了很久了？”葉秋問道。

“嗯，但是剛剛他們都在，野外也不太方便?！?/p>

“我給你帶了一把傘的，你先去吧，有點兒黑記得注意安全?！比~秋從包里掏出一把傘遞給娜娜，叮囑道。

女孩微笑著，拿著傘走進不遠處的草叢里，但她并沒有走得太遠，在一片漆黑的夜晚能夠看見微弱的手機光線——這種被信任的感覺是很好的，依賴你所以并未走遠，相信你的正直所以并未有太多防備。

眼看無礙，葉秋便背過身去，把視線投向了荒野濃郁的漆黑中，眼前的黑暗就猶如熒幕的底色，往日的一幕幕開始不斷在男孩眼前浮現(xiàn)，他開始審視自己，思考自己應(yīng)該如何去經(jīng)營好這段感情，也許娜娜現(xiàn)在還不懂得如何去理解和溝通，那么自己更應(yīng)該引導(dǎo)她教會她，而自己也應(yīng)該改掉一些以前的毛病，做好身為一個男朋友應(yīng)該盡到的責(zé)任——在他心里這份美好來得很不容易，他只想好好的、好好的把它守護下去！

然而，那三個哥們離開的時間似乎太久了，葉秋讓娜娜鉆進帳篷里自己卻一個人守在外面，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感覺小腿癢得不行，他用光一照才發(fā)現(xiàn)上面被蚊子叮滿了無數(shù)的小包。

“豬豬，要不你進帳篷里來吧?！笨粗~秋撓著小腿，娜娜把帳篷拉開一條縫，伸出腦袋說道——“豬豬”是確定戀愛關(guān)系以后二人彼此間新的稱謂，一個只專屬于彼此的稱呼。

葉秋搖搖頭說：“我?guī)Я嘶端?，不礙事?！闭f著在帳篷門鏈處坐下，這是那頂葉秋曾經(jīng)帶去騎行廣東的帳篷，因此他十分清楚里面狹窄的空間也只夠睡一個人——如果是兩個的話，那么距離會挨得非常非常近。

“豬……豬。”

黑暗中，葉秋突然呼喚道，借著月光能看見他扭過頭的黑影。

“怎么了？”女孩問道。

“……以后，不管我們之間發(fā)生怎樣的矛盾，誰都不可以說出‘分手’這兩個字，好不好？”葉秋低垂著頭，深吸一口氣，借著把目光投向了遠處泛著微光的湖面，“我也有很多不夠好的地方，我會努力改正，多溝通和交流，相信我們一定會走到最后。”

“……那，這是我們的約定，我也相信豬豬一定會信守承諾的?！?/p>

黑暗中，男孩眼神閃爍著，眼瞼往下微落張了張嘴似乎欲言又止，但隨后他還是把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泛著微光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