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祁正陽，再見。
從此再也不見。
我縮在機場大廳的柱子后面，看著祁正陽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再也抑制不住涕泗橫流。
來來往往的旅客好奇地打量著我，我很沒形象地背倚著柱子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我知道我沒有勇氣跟他說聲祝你平安，可是我又很沒有骨氣地偷偷來看他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從此他走他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和他本就屬于平行時空的兩個人。
就像他媽媽說的，“正陽有很好的前途，希望你不要耽誤他，這對你好，也是對他好?！?/p>
呵，人貴在要有自知之明。
我怎么能聽不懂？
那個穿著華麗的貴婦滿臉的鄙夷和不屑，我怎能看不出來，我和他本就是云泥之別。
“不要再讓我看見你。”貴婦丟下這句話趾高氣昂地轉(zhuǎn)身。
我就像一只可憐巴巴的小狗，遭人唾棄。
是啊，我不該來的，可我真的很沒骨氣，被人侮辱成那樣，還是想看一眼，真的是連最后的一點自尊也喪失了。
我的青春里怎么能有祁正陽出現(xiàn)呢？
他是燦爛的陽光，我是陰溝里的老鼠，只能生活在不見天日的黑暗里。
老鼠害怕陽光才對，老鼠與陽光同行，注定會被灼傷。
用手胡亂地擦干眼淚，我站起身，不顧旁人異樣的眼神，我一步一步挪到大廳外。
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瞇著眼睛，我看著太陽。
太陽是公平的，可以照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身上，也可以照在我這種如螻蟻般的人身上。
如果青春有顏色，我想我灰暗的青春，因為祁正陽，也有了絢麗的色彩，盡管很短暫，但我也很感激他。
因為他，我有了一個別樣的青春。
02
“廖佳佳，這一個星期讓你叫了幾回家長，你家長呢？”
辦公室里，班主任張老師怒目瞪視著我。
我雙手插在校服褲兜里，吊兒郎當(dāng)?shù)卣局皬埨蠋?，您真是健忘，我的學(xué)籍檔案上父母那一欄寫的是離異?！?/p>
張老師明顯地愣怔了一下，聲音放緩，“你不是跟著你媽么？她人呢？”
“她？給別人帶兒子去了，我已經(jīng)很久沒看見她了?！蔽覞M不在乎地說。
“你這孩子怎么能這樣說自己的媽媽？”張老師不滿意地看了我一眼。
頓了頓，她又說，“算了，你今天放學(xué)后把你的頭發(fā)給我染回來，還有你耳朵上這些玩意都給我摘下來，像什么樣子?！?/p>
張老師看著我扎眼的黃毛，有點恨鐵不成鋼，“明天再讓我看到，你試試?！?/p>
“那我可以回去上課了么？”
張老師揮揮手，連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
我，廖佳佳，典型的不良少女。
我沒見過我爸，兩歲時我爸和我媽離婚了，據(jù)說是因為我爸出軌，小三挺著大肚子來我媽面前耀武揚威，我媽一氣之下，帶著我瀟瀟灑灑地轉(zhuǎn)身，像丟垃圾一樣把我爸丟了。
所以，兩歲之前的記憶根本不算記憶，我根本不知道我爸是誰，長什么樣。
我媽也夠狠，帶著我離開了我爸在的那個城市，從此他再也沒見過我。
我也無所謂，反正他也從來沒有參與過我的成長。小的時候傻，會問爸爸在哪兒，長大后從來也沒有問過，干嘛揭媽媽的傷疤，我又不傻。
我媽帶著我其實也挺不容易的，身邊沒有親人，全靠她自己打工養(yǎng)活我。
在我的印象中，她干過很多工作，像超市里的理貨員，餐廳里的服務(wù)員，摩托車行的銷售員，家政服務(wù)公司的保潔員。
她干得都是最底層的工作，因為她沒有學(xué)歷，只能干一些最苦最累的活。
但她從沒有虧待過我，我除了上幼兒園早一點，那是因為她沒辦法。
離婚后在陌生城市，要租房子要生活，她得賺錢，她又不能把我?guī)г谏磉吂ぷ?，只好把我送幼兒園，我兩歲半就入園了。
但我不是個讓我媽省心的好孩子。
特別是青春期，我開始叛逆，甚至頑劣。
更特別是，在我十歲時，有人給我媽介紹了一個對象，那人老婆病逝，有個比我小七歲的兒子。
那小孩有爺爺奶奶，我媽為了在這個家里有一席之地，待他就像親兒子一樣，可以說他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忽然，我就覺得我好可憐，沒爹，媽也把不多的愛全給了他。
我就是多余的那一個。
我開始不好好學(xué)習(xí)，開始逃課，開始從我媽的抽屜里拿錢去網(wǎng)吧打游戲。
那時候的網(wǎng)吧還沒有限制未滿18歲不得入內(nèi)，老板對我這樣的小孩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給錢就行。
我都記不清我被叫家長多少回了，我媽都不好意思再出現(xiàn)在老師面前了。
直到高一，我媽的那個男人托關(guān)系把我轉(zhuǎn)到了現(xiàn)在這所學(xué)校，就再也不管我了。
我讓我媽對我已經(jīng)徹底失望了。
我覺得我也只能這樣自生自滅了。
我學(xué)習(xí)不好，被人看不起。
我內(nèi)心很空虛，我染稀奇古怪的頭發(fā)，耳朵上戴五六個耳環(huán)，走在校園里引得別人一陣陣哨聲，心里似乎才有點滿足感。
我是不是有?。肯胍饎e人的關(guān)注？
可能這種病就是缺愛吧。
放學(xué)后，我還是到理發(fā)店把頭發(fā)染成黑的了，耳朵上那幾個玩意也摘了。
再怎么樣，我沒想跟老師對著干，我得把高中上完，好歹還有個高中畢業(yè)證啊，要不像我媽干那些活，我可不想干。
第二天早上，我乖乖地坐在我的座位上。
周圍的同學(xué)像看猴子一樣看我，可能覺得我變了樣，奇怪吧。
我沒理，我掏出書本裝模作樣地拿筆在上面劃。
轉(zhuǎn)學(xué)來這個班級也有一個月了，我沒朋友，我知道也沒人愿意跟我交朋友，我這種另類，別人不躲著走就好了，怎么可能會有人搭理我。
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我也樂得安逸自在，我也不需要聽別人講廢話。
03
上課時，老師講些什么我沒注意聽，我專心研究我前桌那個男生的腦袋。
發(fā)旋圓圓的，很漂亮，頭發(fā)很黑，不是染的，天然的那種，發(fā)質(zhì)也很好，就像刺猬一根根豎著。
我在想，是不是硬的。
想著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輕輕一按，果然是硬的。
那個男生感覺到我在摸他的頭發(fā)，身子顫了一下，但他沒轉(zhuǎn)過頭，更沒有罵我神經(jīng)病。
我悄悄收回手，還好，坐在最后一排，沒人會看到我這個神經(jīng)病的幼稚行為。
我聽不懂老師在講些什么，干脆把書豎起來，趴在桌上睡覺。
正迷迷糊糊間，我聽到了下課的鈴聲。
我面前的書被拿開，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廖佳佳，放學(xué)了?！?/p>
我還有點糊涂，是誰在我耳邊說話？
接著，我的腦袋上被彈了個栗子，瞬間，我睜開了眼睛，“誰？”
揉著被彈疼的部位，我很不高興地坐直身子。
前桌的男生轉(zhuǎn)過身來定定地看著我。
我被看得莫名其妙，抿了抿有點干燥的嘴唇，不耐煩地問，“有事？”
他似乎才回過神來，咧嘴笑了，“放學(xué)了?！?/p>
我環(huán)顧了一下教室，才發(fā)現(xiàn)值日生在擦黑板，座位上只有我和他。
“哦”了一聲，我開始收拾書包。
走出教室時，我看到他也出門了。
慢騰騰地走在校外林蔭道上，我看到有很多家長來接小孩，駐足看了兩分鐘，說句實話，我很羨慕，有爸爸有媽媽的孩子。
我媽的那個男人顧著自己店里的生意，根本不可能來接我，我媽忙著照顧那個男人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來接我。
唉，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我這有媽也沒感覺像個寶啊，連草都不如。
夜色下，昏黃的路燈拉長了我的身影。
我插著褲兜，耷拉著腦袋，慢吞吞地朝家走。
反正回去也是我一個人，他們都在小孩的爺爺奶奶那邊生活，這個所謂的家是那男人以前的房子，離學(xué)校近，剛好方便我上下學(xué)。
我也樂得自己一個人生活，清凈。
我的膽子不算小，每天放學(xué)，我都是一個人走夜路，況且九點多路上行人不算少。
可當(dāng)我感覺有人跟著我時，我的心里還是有點發(fā)憷，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此時，我來不及恨我媽不管我，只想加快腳步，快點，再快點。
拐過前面的街口，就可以看到我家的小區(qū)了。
這時，我可以聽到后面的腳步聲也隨著走快了，我不敢回頭，我的腦子里出現(xiàn)了很多電視劇里看到的片段，強暴，殺人，血。
就在我已經(jīng)看到小區(qū)的保安大叔站在門口時，我的肩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我“啊”的大叫一聲，準(zhǔn)備迅速朝前跑時，我的書包帶子被人拽著，我努力地掙扎，“救命”兩個字就要破口而出時，身后那個人出聲了，“廖佳佳，你跑什么？”
我的腦子瞬間懵了，他...他居然連我的名字都打聽清楚了，那我住哪棟樓是不是也清楚？
那個人顯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雙手扳著我的肩讓我轉(zhuǎn)過身來，我縮著身子不敢看他，我只感覺他個子很高，他的呼吸聲在我的頭頂上。
“把眼睛睜開，是我?！彼f。
我很聽話的一點一點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跟我一樣的黑白校服，再往上，胸前是跟我一樣的?；?，再再往上，凸出的喉結(jié)、瘦削的下巴，緊抿的唇，高挺的鼻梁，漆黑的眸。
這...這不是我前桌么？
頓時，我松懈下來，推開他的手，“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biāo)廊耍俊?/p>
“我沒想嚇你。”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后腦勺。
“那你干嘛跟著我？”
“我沒跟著你，我也是這個方向?！彼噶酥盖懊娴男^(qū)，路燈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我狐疑地盯著他，我從這個小區(qū)來來回回走了一個月的路了，從來沒有見過他，他什么時候跟我同路了？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說，“我家在212號，你可能沒注意過我。”
我知道他說的212，那是別墅區(qū)。
小區(qū)以2字開頭的都是獨棟別墅。
只是同一個小區(qū)，就已經(jīng)是天壤之別。
我轉(zhuǎn)身走開。
“廖佳佳，我叫祁正陽，記住我的名字?！彼谏砗蟠舐暫暗?。
我沒回頭。
為什么要告訴我他的名字，我沒想知道。
04
可以說，祁正陽是班里第一個主動愿意跟我說話的同學(xué)。
有時，他會轉(zhuǎn)過來問我借尺子或者鋼筆。我雖然學(xué)習(xí)不好，但我不小氣。
剛開始，我沒在意，他想借啥，我只要有就會借給他，可時間長了，我發(fā)現(xiàn)他明明有，還要問我借。
比如，英語課上，他問我借英語書，我發(fā)現(xiàn)他的桌角上明明擺著英語書，他還是會轉(zhuǎn)身問我借。我偷偷抬起屁股撐起半個身子，抬頭看到他在我的英語書上劃著什么。
待下課他還書時，我打開課本，才發(fā)現(xiàn)他把老師講的重點都給我劃下來了，還把時態(tài)標(biāo)注在旁邊。
我再把數(shù)學(xué)書也拿出來，才發(fā)現(xiàn)每一頁都有他標(biāo)注的重點，甚至連解題思路都有。
然后，我又掏出語文書，同樣的也有他留下的筆跡。
放學(xué)時，我故意磨蹭了一會，看到他出門，我也尾隨其后。
在快要走到拐角時，我喊住了他，“那個叫...什么的同學(xué)。”
他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著我，嘴角微微彎起，“我叫祁正陽?！?/p>
“哦對，祁正陽同學(xué)，”我上前兩步，站在他面前，“你為什么要幫我？”
他挑了一下眉，似乎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說，你...你為什么要在我的課本上劃重點？”
他好像恍然大悟的樣子，“我...我可能忘記那是你的書了?！?/p>
我才不相信他說的話，但我也沒揭穿他明明有帶書還問我借書的事。
我看著他有點閃爍的眼神，擺擺手，“算了，沒事?！?/p>
我倆沒再說話，沉默著過了馬路，進入小區(qū)。
小區(qū)很大，前半部分是普通住宅，后面才是別墅區(qū)，占了很大部分的面積。
快走到我家的那棟樓時，我停下了腳步，他也跟著停下腳步，側(cè)頭看著我，“你到了？”
我點點頭。
“那，再見?！彼麚]揮手。
我輕輕“嗯”了聲，轉(zhuǎn)身朝單元樓走去。
第一次，跟一個人同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就是覺得挺奇怪的。
? 那晚，我沒有再像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樣打開電視，看一些無聊的電視劇。
第一次，我獨自坐在書桌前，從書包里把課本拿出來。
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翻看，那些祁正陽做標(biāo)記的內(nèi)容。
第一次，我發(fā)現(xiàn)祁正陽不知什么時候把之前已經(jīng)學(xué)過的課程都給我重新做了標(biāo)注。
第一次，我發(fā)現(xiàn)我的書不再是像之前那樣總是空白的。
第一次，我也有了想好好學(xué)習(xí)的想法。
第一次，我知道我的執(zhí)行力原來可以這樣強大。
那晚，我把語文課本認真地學(xué)了一遍，一直學(xué)到老師現(xiàn)在講的地方。
然后，還把配套的習(xí)題也做了一遍。
我發(fā)現(xiàn)，原來學(xué)習(xí)竟然是這么的有趣。
天邊開始有一點點亮的時候，我依然毫無睡意，我渾身充滿了能量。
原來，學(xué)習(xí)可以讓我這樣充實。
伸了一下懶腰，我依依不舍地從書桌前站起來。
一夜未眠，但我一點也不困。
我決定在樓下跑一圈。
第一次，在小區(qū)里跑步，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時間段已經(jīng)有很多人在鍛煉身體了。
我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迎著晨光慢慢舒展著身體，腳步也逐漸輕快起來。
當(dāng)我身上已經(jīng)開始大量的出汗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跑到了別墅區(qū)。
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一片，原來，這里的別墅這么大這么漂亮。
一幢幢白色的歐式別墅，隔得有點遠，私密性比較好。
每一家都是四層，有寬大的玻璃窗，有露臺，還有高大的圍墻，我想里面肯定還有漂亮的花園。
我順著路跑下來時，看到了一個身穿運動短裝的男生。
是祁正陽。
他也看到了我，跑到我跟前時，我已經(jīng)停下了腳步。
他的臉微微泛紅，額頭、鬢角、發(fā)梢都是汗水，他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著汗水，邊跟我打招呼，“早上好，廖佳佳?！?/p>
我居然有點害羞，他是這個小區(qū)里我唯一認識的人，也是唯一跟我打招呼的人。
“你好。”
“以前沒看到你跑步??？”
“嗯，今天是第一次跑?！?/p>
“以后還會跑么？”
我歪著頭想了想，“嗯，會的。”
他咧嘴笑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那...加油！”
“好?！?/p>
早晨，原來是這樣美好。
05
跑跑步，出出汗，洗完澡之后，我感覺特別的神清氣爽。
從來沒有哪一天，像現(xiàn)在這樣爽。
以往的每個周末，我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然后點外賣，看電視，連著昏天暗地的過兩天。
我不想回那個家看他們，他們更不會想起我。
我媽偶爾會打個電話過來囑咐我兩句，然后我又在她的啰嗦中掛了電話。
反反復(fù)復(fù)總是那幾句，聽煩了。
可今天，我想做點有意義的事。
我邊煮小米粥，邊背英語單詞。
當(dāng)小米粥煮好時，我也記住了一課的單詞。
呵呵，真好，學(xué)習(xí)讓我如此快樂。
補了六個小時的睡眠之后，我主動給媽媽打了電話。
媽媽聽到我的聲音有點激動，因為我除了伸手要錢和學(xué)校叫家長之外，幾乎沒有主動給她打過電話，也沒有這么乖巧地跟她說話。
媽媽的聲音有點哽咽，她說，佳佳長大了，佳佳懂事了，佳佳是個好孩子。
我有點難過，不管我變成什么樣，在媽媽的眼里始終都是她最心疼的孩子。
我也想變好，我不想再做同學(xué)老師眼里的叛逆少女。
我也想像祁正陽那樣，有陽光的笑容，有優(yōu)異的成績。
然而，這不是一句簡單的話就可以做到。
對我來說，猶如抽絲剝繭般痛苦。
從一個不愛學(xué)習(xí)的人，到做一個積極上進的人，好難啊。
祁正陽很細心，他發(fā)現(xiàn)了我正在悄悄地變化。
因為下課后，我不再無聊地趴在欄桿上看操場了，我會主動地向他請教我不會的題。
上課時，我不再拿著書本掩護睡覺了，我會認真的聽課，就算聽不懂，我也會把筆記做好，下課又問他。
高一的第一次期中考試，我居然進了全年級200名之內(nèi)，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興奮地要請祁正陽吃烤串，他沒有拒絕。
第一次，我和一個男生坐在燒烤攤前一起吃烤串。
我要了兩瓶啤酒，一人一瓶，我跟他碰了一下酒瓶，特別真誠地說，“謝謝你，祁正陽?！?/p>
祁正陽喝了酒，白皙的臉龐微微有些紅暈，他笑著說，“這是你自己努力的結(jié)果?！?/p>
“祁正陽，我這樣的人，你為什么要幫我？”
我還是很自卑，低入塵埃的自卑。
“你是什么樣的人？”齊正陽盯著我的眼睛問，他的黑眸深深，卻很認真。
是啊，我是什么樣的人？
學(xué)習(xí)差，人緣差，沒人疼、沒人愛。
我是那黑暗中的老鼠，只能生活在陰暗潮濕的角落里。
我自嘲地笑了笑。
“廖佳佳，別自己看不起自己。”
“如果連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誰還能看得起你？”
躺在床上，祁正陽的話始終在我的耳邊回響。
我想到了媽媽，媽媽離婚時才24歲，她帶著我獨自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打拼，做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飯，穿最廉價的衣服，也要讓我體面的讀書，體面的生活。
她心疼那個小孩，是因為那個小孩從小沒了媽媽，她想把對我的愛也給他一些，讓他能感受到媽媽的愛。她不是不愛我，要不我的冰箱里也不會每個星期都有被她塞得滿滿的牛奶、酸奶、水果。
媽媽對我的愛一點也沒有減少，只是我以為那個小孩分享了本該屬于我的愛，而我成了最不受關(guān)注的那個人。
我自暴自棄，自己看不起自己，總認為自己就是多余的，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
我玩世不恭，我吊兒郎當(dāng)，我不好好學(xué)習(xí)，無非是跟媽媽作對，無非是想讓媽媽愛我，無非是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我就是一個渣到底的學(xué)渣，每天兩個肩膀扛個腦袋到學(xué)校就是為了混日子，不怪別人看不起我，我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因為我根本就找不到能讓別人看得起我的資本。
“啊......”黑暗中我怒吼了一聲。
我不要再過這樣的日子，我不要成為他們眼中的另類，我也可以學(xué)好，我也想得到同學(xué)的友誼。
我哭了，第一次這么傷心的哭了，第一次因為想做個能讓別人認可的人哭了。
夜深了，我依然輾轉(zhuǎn)反側(cè)。
我想我應(yīng)該要有所改變了，不為別人，只為我自己。
只為自己能看得起自己。
06
從那之后，我和祁正陽之間仿佛形成了一種默契，每天我都會跑步，而我也可以遇到他。
有時并行一起跑一段，有時會擦肩而過，有時他會跟我說早上好，有時我也會主動跟他打招呼。
在學(xué)習(xí)上，祁正陽不遺余力地幫助我，他脾氣很好很有耐心，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我自己都感覺到，在他的幫助下，我有了很大的進步，連張老師看我的眼神都有光了，大概是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叫家長了吧。
但，同學(xué)們之間卻看我和祁正陽有曖昧的神色。
我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磿@樣，我只是想跟著學(xué)習(xí)好的祁正陽好好學(xué)習(xí)也不可以嗎？
如他們所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是癩蛤蟆，但我從未想過吃天鵝肉。
生活在流言蜚語之中，我手無足措，我不知道我該怎么做，也沒有人能教我如何不受傷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祁正陽保持距離。
課間，我不再和祁正陽說話，課后，我收拾書包不再等祁正陽一起回家。
那天早上跑步時，我忘記了應(yīng)該跟祁正陽錯開路線、錯開時間，結(jié)果又遇上了他。
我沒停下腳步。
祁正陽卻追上我，一副受到傷害的樣子，“廖佳佳，你最近在躲著我？”
“啊，我......”我不知道我該怎么解釋，都是我讓他處于輿論中心。
“如果是因為他們的那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逼钫栒f。
“......”
可我不想讓你因為我而受到傷害。
“你就當(dāng)他們嫉妒你進步了。”他又說。
“謝謝你，祁正陽，你...是個好人。”我露出笑容。
然后繼續(xù)跑，漸漸地跟他拉遠了距離，我知道他刻意放慢了腳步。
其實，我剛才想說的是，你對我的好，我不配。
但，你很好，我會努力變得和你一樣好。
其實，將近一年的相處，我和祁正陽之間多多少少有了不一樣的情愫，就像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一樣，有點期待，有點悸動。
祁正陽對我的關(guān)心總是如細雨潤無聲，一點一點地滲透。
那天體育課，我剛好來大姨媽，就請假一個人待在教室里。
祁正陽可能看我沒上體育課，就趁自由活動時跑回教室，看到我一個人伏在課桌上，就問我怎么了。
當(dāng)時痛經(jīng)折磨地我很虛弱，額頭上都是虛汗，面色蒼白，嚇了他一跳。
“我送你去醫(yī)務(wù)室?！闭f著他就要攙著我站起來。
我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沒用，我是生理性疼......”
“什么生理性......”說到一半，他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拿了桌上的杯子就跑了出去，一會兒又跑進來，“我給你弄了點紅糖水，喝一點?！?/p>
后來，他跟我說他是到辦公室問老師要的紅糖，我都不知道他是怎樣跟老師開的口。
只知道在那節(jié)體育課后，他又跑到校門口的小賣部里買了一個熱水袋，還灌了熱水，讓我放在肚子上捂著。
從那之后，每個月的那幾天，祁正陽就會給我準(zhǔn)備黑糖，還說別人告訴他黑糖可以緩解疼痛。
即將上高二的那個暑假，祁正陽約我一起寫假期作業(yè)，順便預(yù)習(xí)高二的課程。
沒地方去，學(xué)校放假進不去，書吧目標(biāo)太大還要消費，他家我不可能去，最后只能來我家。
第一次來我家，他自然而然地就想?yún)⒂^一下。
我也沒拒絕，反正兩室一廳，也沒什么可看的。
倒是他來之前，我花了些心思好好收拾了一下，以前墻上貼的明星圖片全部被我丟進了垃圾桶。
他站在我的臥室，看著窗前掛著的一長串千紙鶴，問：“這是你折的？”
我“嗯”了一聲。
他拿在手上仔細端詳，“手還挺巧?！?/p>
“喜歡，送給你。”我故意說。
“真的？”他的聲音愉悅，偏頭看了我一眼，以為我是開玩笑，也沒真的要。
跟著祁正陽學(xué)習(xí)，我真的學(xué)到了很多他的學(xué)習(xí)方法還有對問題的不同看法。他的思維很開闊，解題從不拘泥于一種方法。
我總是問他，“把方法告訴我，不怕我學(xué)會了，超過你么？”
他只是溫潤地笑笑，“超過我是好事啊，干嘛要怕？”
07
高二面臨著分班，祁正陽選擇了理科，而我選擇了文科。
分班，意味著我和祁正陽分開了。
其實，這是好事，至少可以不用再聽到關(guān)于我倆的八卦了。
但，還是有一點點失落。
上課再也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背影，下課也不能問問題了，放學(xué)也很少能碰到一起了，就連晨跑遇見的機會也少了。
理科班在樓上，我沒有理由跑到樓上找他，只是在課間操時，我會尋找他的身影。
隔著兩個班級，我終于看到了他的身影。他個子高，站在他們班最后一排，隨著節(jié)奏懶洋洋地舒展著胳膊。
收操之后，我磨磨蹭蹭地走在班級最后，我看見他的身影融入了人群，人太多了，又是同樣的校服，很快我就找不到他了。
那一分鐘，我好失落，我覺得就像我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一樣，難過。
這時，我的左肩被人拍了一下，我習(xí)慣性地朝左看，沒人，才轉(zhuǎn)過頭，腦袋上又被拍了一下，這時我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原來是右后方，偏頭一看，祁正陽露著大大的笑容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怎么是你？”我有點疑惑，他不是一直在前面嗎。
“你不是在找我嗎？”他說。
“我什么時候找你了？”我有一種秘密被戳穿的尷尬。
“噢，”他拉長聲調(diào)，笑了笑，“那就算了?！?/p>
“最近學(xué)習(xí)怎么樣？”他問。
“還行?！蔽艺f。
“嗯，有不會的可以問我?！彼终f。
“真的可以嗎？”聽到他這句話，不知為何我有點興奮。
“可以啊，你不是有我QQ號嗎？”他偏頭看我一眼，“晚上我都在線?！?/p>
“好?！蔽宜坪跤钟行┢诖?。
“我先上去了?！彼f著邁開長腿三兩下跑上了臺階。
我出神地看著他的背影，我才發(fā)現(xiàn)，看他的背影比看他的臉次數(shù)多萬次。
他永遠都是那樣的俊逸、陽光、美好。
在我心里，他只可仰望。
祁正陽永遠是人群中那個耀眼的存在。
我記得高一時他就招很多女生的喜歡，本班的外班的，高年級的低年級的。
他的桌洞里經(jīng)常會塞滿粉的藍的各種五顏六色折疊成心形的情書，還有飲料、糖果、巧克力等各種各樣吃的。
他從來也不會把那些情書打開，只是對著那一堆吃的，他也不知道是誰給的，也不好退回去，就只好處理給我了，還美名其曰不喜歡甜食。
有時晚自習(xí)時，他會轉(zhuǎn)過來丟一顆巧克力在我桌上，說“補充能量。”
或者趁課間在我桌上擺一瓶飲料。
我知道都是那些女生給他的，我不想要，可又怕還給他，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只好收下。那時，我真的吃了不少他的東西，真是罪過，有點對不起那些喜歡他的女生了。
現(xiàn)在分班了，我有意無意地關(guān)注著祁正陽，我豎長耳朵聽著班里同學(xué)講他的八卦，基本上都是誰誰喜歡他，跟他表白，被他拒絕了之類的。
后來，總是有人跟他表白，他可能覺得影響了他的學(xué)習(xí)，他就跟人說，他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
年級里都在傳學(xué)霸有喜歡的人了，都在猜他喜歡的人是誰。
我的心里竟然有一點點酸楚，也有一點點期待。我在想，祁正陽喜歡的人會是我嗎？盡管有時感覺祁正陽對我跟別人有點不一樣，但很快就被我否定了。
我太自不量力了，我很清楚，我和他之間是一種看起來很近，但是卻永遠觸摸不到對方的距離。
學(xué)習(xí)越來越緊張了，每天都有做不完的試卷和習(xí)題，我也只是偶爾會通過
QQ問他一些不會的題，除此之外，我很少跟他聯(lián)系，也很少能看見他。
在這最后的沖刺階段，他很忙，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在跑步，因為我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在跑步了。
媽媽過來照顧我了，她說在這個緊要關(guān)頭，我的身體不能跟不上營養(yǎng)。每天她都會給我煲各種營養(yǎng)湯，晚上回到家就可以吃到媽媽做的菜，我心里有前所未有的溫暖，就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有媽媽在身邊的感覺。
08
高考結(jié)束后，我考上了一所三本院校，雖然不是很理想，但我也很知足了，畢竟能考上大學(xué)是以前的我想都不會想到的事情。
當(dāng)聽說祁正陽是省理科狀元時，我一點都不驚奇，我知道他是實至名歸。
早在以前假期跟他一起學(xué)習(xí)時，我就知道他這樣的學(xué)霸是怎樣煉成的了，他那時總是跟我說，假期是彎道超車最好的時機。
以前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彎道看也看不見，怎么超車？
后來，才漸漸明白，像他那樣把假期過得如此自律的人，不超車才怪。他能做到假期時就把新課預(yù)習(xí)了，別人在聽新課時，他都已經(jīng)在大量刷題了。
那天，我打開了很久沒有看的QQ，卻看到了祁正陽的留言，這是他在高考前的一天發(fā)的，他說：“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
很樸素的一句話，卻讓我淚目了。
曾經(jīng)我以為我是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我是那么的卑微，那么的不知所措，而祁正陽就像一束光，照亮了陰暗角落里的我，讓我感受到了溫暖，感受到了愛。
是祁正陽改變了我，使我成為了更好的我。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罐，那里面是我折的千紙鶴，粉紅色的千紙鶴。
一千只千紙鶴。
那是自從跟祁正陽分班之后，我為他折的。
我想送給他，可是我又膽怯了。
我想起那時，捕風(fēng)捉影的事總是傳播地很快，直到張老師找了我談話，我才知道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樣簡單。
原來，祁正陽的媽媽不知道從哪里知道了我和他兒子的事，她沒有出面，只是電話打到了張老師這里，頤指氣使地要求我轉(zhuǎn)學(xué)。張老師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才請求她放了我一馬。
張老師對我說，“佳佳，我知道這一年來你的進步是很大的，而且你各方面都在往好的方向改變，老師很欣慰。但，你和祁正陽你們......”
“張老師，您放心，我和祁正陽就是普通的同學(xué)關(guān)系，多虧他在學(xué)習(xí)上對我的幫助，我很感激他。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所以我和他之間根本不存在早戀?！蔽掖驍嗔藦埨蠋煹脑?。
等我從辦公室出來時，才發(fā)現(xiàn)祁正陽靠在門口的墻壁上。
我愣怔了一下，他站了多久？我剛才說的話，他都聽見了嗎？
祁正陽不動聲色地將眼底的情緒掩藏了起來，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對不起，我媽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我輕輕搖了搖頭。
從那之后，我就決定讀文科班了。
15
有時候，勇氣真的只是一瞬間。
那天，我花了一些錢，請快遞小哥幫我把包裝好的玻璃罐送給了祁正陽。
快遞小哥按響他家門鈴的時候，我躲在暗處，親眼看到祁正陽接過了快遞。
快遞上我沒有署名，我只寫下了四個字：前程似錦。
是啊，前程似錦。祁正陽有這么好的未來，有這么優(yōu)越的家境，他已經(jīng)站在了他金字塔的頂端，他的前程早已如花似錦。
那天，我的QQ上，祁正陽留言：是你折的么？
我沒有回答。
回答其實已經(jīng)不是很重要了，只要他收到就好。
對他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升起了這樣的小心思，可能只是青春一瞬間的心動和長久相處的情愫吧。
想見他卻又害怕，看到他心中小鹿亂撞卻又裝作如無其事，聽到他的聲音內(nèi)心早已波濤洶涌表面上卻又波瀾不驚。
把他的名字寫了一遍又一遍，把他的側(cè)顏畫了一張又一張，把他的背影看了一次又一次。
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雖然猜測過，也幻想過，但，我有自知之明。本就是云泥之別，怎敢奢望。
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距離高二開學(xué)只有一個星期了，那天傍晚我走在小區(qū)的路上，一輛奢華的車子停在我的跟前，一個貴婦踩著優(yōu)雅的步伐走到我的面前，她只說了兩句話：
“正陽有很好的前途，希望你不要耽誤他，這對你好，也是對他好?！?/p>
“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我還在愣怔時，她就已經(jīng)轉(zhuǎn)身上了車。
夏夜本身很燥熱，可是那一分鐘，我卻感到陣陣冷意襲來。
怪不得，半個多月祁正陽都沒有到我家來做作業(yè)了，那時我還沒有他的QQ號，也沒有別的任何聯(lián)系方式，想必他可能被關(guān)禁閉了。
后來，開學(xué)時祁正陽得知我報了文科班，還不可思議，還專門問過我，我只說，我已經(jīng)決定了。
看得出，他眼里的失落，但，我別無選擇。
大學(xué)開學(xué)之前，沉寂了很久的QQ又響了，依然是齊正陽的留言：可以見一面嗎？
我依然沒有回復(fù)。
見，或者不見，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那天夕陽染紅半個天際時，我家的門鈴響了，我沒有開門，過了很久之后，我看到祁正陽的身影出現(xiàn)在樓下，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看到他的背影是那樣的孤獨和落寞。
風(fēng)吹動掛在窗前的千紙鶴，我的眼中浮現(xiàn)了一層水霧。
始終，我踏不出去那一步。
后來，我還是打聽到祁正陽去上大學(xué)的時間了，可我沒有勇氣跟他說聲平安，只能默默地把他的背影再次刻畫在腦海里。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p>
這是祁正陽上飛機之前給我的留言。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他的表白，但我沒有做任何回應(yīng)。
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很理智了，我也要去學(xué)我的設(shè)計專業(yè)了。
因為祁正陽，我短暫擁抱了我的青春，只是青春總是會有遺憾的，往事不可追，未來猶可期，愿我們成為更好的我們。
? ? ? ———— 完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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