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所謂精彩惡心到我了

朋友圈是個大染缸，蒼白的靈魂進去，炫彩的軀殼出來。朋友圈有個怪現(xiàn)象：無論你是什么階層的人，任何時候點開，總是可以看到一具具化著艷妝，頗具格調(diào)的友人，呼喊著從屏幕里跳出來：快看我！和我那精彩的生活！

不信？翻翻你的朋友圈，看看有多少這樣的事：一張妹子的美顏自拍，下面配上一句雞湯式的讀白？先是姐妹的聚餐照，再來一個健身房的悔過貼？是不是經(jīng)?？梢钥匆妿灼U語珠璣的旅行文？

朋友圈變成了“精神圈”。面對這些分享的信息，如果你單單解讀為妹子（當然對任何性別都適用）在表達自己的小心思那可就錯了，其實潛意識里妹子們是在展示一種更高級的狀態(tài)，一種更高雅、更內(nèi)涵的精神生活。

社會心理學家利昂·費斯廷格曾提出一個社會比較理論，大意是人類自我評價的方式，是利用他人為尺度而作比較。后有學者發(fā)展成了比較型社會說，即“比較”是社會認知的最普遍方式，人的社會屬性的本質(zhì)便是比較。不僅認識他人、團體和社會是通過比較進行的，而且我們在做決定時，也是通過自覺不自覺得與他人做比較來評價結(jié)果，簡單說就是“比較”決定行為。

此理論在如今的朋友圈時代被發(fā)揮到了極致。移動社交讓人們得以非常便利的分享，既滿足了個體被關(guān)注的需要，又滿足了社會利用個體信息，相互比較的需要。但由于信息分享方式的便利性，導致了信息的廉價，換句話說，人們是用一種最原始的方式把個體需要表達出來，最好的例子就是強調(diào)物質(zhì)性——炫富。當看客們利用這些信息與自身做比較時，對這種赤裸裸的物質(zhì)欲產(chǎn)生了極大的排斥，這便造成了一波強烈反彈。于是更可怕的事情發(fā)生了。

現(xiàn)在再來看看妹子們的朋友圈就一目了然了：自拍下面放一段雞湯讀白，潛臺詞是對花瓶的鄙視，光長的美沒用，內(nèi)心還要純凈、有勇氣；大餐過后曬個健身悔過照，意思是說吃的再豐盛只是口舌之欲，姐早就崇尚健康了；分享幾篇詩意盎然的旅行推介文，潛意識里是在攻擊那些曬機票、曬酒店的，因為本宮的靈魂已然在路上......總之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說，精神是無法用金錢買到的。

平和是保持信息私有性的能力

以上現(xiàn)象即是過度比較的典型。她們犯了一個把精神當做攀比工具的錯誤，這與“精神追求”背道而馳。我認為精神之所以比物質(zhì)更高級，是由于精神上的富足可以帶來真正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是指內(nèi)心的平和。顯然，平和是無需用來比較的。

我認識一個妹子，天天喊著要辭職，理由是我們這個二線城市觀念太落后，總是以物質(zhì)多少衡量別人，所以她要到更有追求的地方去。對人文環(huán)境的不認同本無可厚非，就在今年元旦夜的時候，妹子四處喊人去酒吧跨年，理由是要在有意義的時刻談人生聊理想。結(jié)果到了零點倒計時，老外們都歡呼起舞的時候，妹子則掏出手機一圈一圈地掃，于是乎朋友圈就這么被刷爆了。

后來妹子自己也承認，說這個時候朋友們都去世界各地游玩了，自己也不能太落后，要盡量讓生活看起來精彩些。當時我很想告訴她，其實妹子你先別考慮辭職了，不如先把自己“比較”的欲望壓一壓。如果討厭別人衡量你，不如先具備不怕被衡量的底氣。正所謂“外修于行，內(nèi)修于心”，若把本應(yīng)是內(nèi)在的東西外化出來用作比較，那么真實的內(nèi)在多半非常躁動。精神追求的本真是平和，放在如今信息社會里，便是一種保持信息私有性的能力。

再回到妹子們的朋友圈瞧瞧。上面分析過，既然大家分享信息的動機是比較，那必然離著精神富足的初衷相差十萬八千里，現(xiàn)在讓我們來還原一下： 雞湯讀白，表面上宣揚純凈與用氣，實則嗷嗷待哺，脆弱可憐；健身悔過貼，看似一舉三得，曬了美食、身材和運動，實際上遠比粗茶淡飯的廣場舞大媽困惑的多，因為后者的滿足感完全不需要其他形式補償；禪語珠璣的旅行文，咋讀起來有點寄托靈魂的味道，事實上是一種精神的空虛，是逃避現(xiàn)實的另類訴說。

“把日子過成詩”只不過是欲望的變體

如果以上例舉的“比較信息”釋放得還算是含蓄，那么圈圈里的各種文藝照，以及說教式的“精神追求文”則就如一坨大便被丟在了天平上。

很多人都對我抱怨過，說盡管朋友圈充斥著黑瓷盤的美食，精致清歡的小店，絢爛的美景，但看起來總覺得是灰蒙蒙的一片。我回答說只因現(xiàn)在的人都明白富裕不等同于富足，卻又誤把精彩等同于華麗。這本質(zhì)上還是過度比較的衍生品，發(fā)一張被精心粉飾過的圖片，正是信息的釋放，是希望在被人比較的時候列為參考的數(shù)據(jù)，而已。

故一張瑜伽圖并不能代表自己的平靜，因為平靜是抑止而非表達；一張海景圖不代表自己會欣賞美，因為把自己置身于美的中間，恰恰是不懂得發(fā)現(xiàn)美的表現(xiàn)；看一場公映電影興奮的感慨一番，這直接出賣了自己的品味，不信上影評論壇上和cult粉聊聊看。誠然人類是群居動物，表達自己本無可厚非，但是如果這種行為不是發(fā)自內(nèi)心本真，卻又硬將之包裹在“精神”的皮囊之下，就有些不妥了。

不過相比起另一種形式，那些小文青的圖片就有點小兒科了。更高級的是一些宣揚精神追求的文章，比如現(xiàn)在很流行的《法國人只有十件衣服》及其無數(shù)衍生文。這些契合了反物質(zhì)欲思潮的文章，很容易得霸占道德制高點。

簡單分析便知，這類文章的核心就是”比較”：拿中國人與西方人比較，或拿一種社會與另一種社會比較。在這里并不是反對比較這種形式，不過這類文章總以更高的姿態(tài)出現(xiàn)，把生活的豐富性等同于精神的精彩性，強調(diào)過程，同時也強調(diào)結(jié)果。且不論我們能否和發(fā)達國家一樣依靠平平收入去過逍遙生活，就算可以，那這種生活所指不就是吃喝玩樂嗎？不就是歡愉的欲望替代了物質(zhì)欲望嗎？不就是一種欲望對另一種欲望嗎？

還有這么一句話，“把日子過成詩，和貧富無關(guān)，只和修養(yǎng)有關(guān)?！耙环N小資、文藝之感撲面而來，致使“修養(yǎng)”也被熏黑成了精致與豐富。古往今來詩都是抒發(fā)悲憫與惆悵的工具，其釋放的信息是“不完美”，與“豐富多彩”正好相反。我想寫這句話的人，是想表達一種平和與淡然的精神追求，可還是那句話，真正意義上的精神追求往往是純思維上的東西，是足不出戶的思考，是粗茶淡飯的清閑，這才是清修，才是修養(yǎng)，即不強調(diào)過程，更不一定有結(jié)果。

綜上所述，人們對精神追求的誤讀與濫用，統(tǒng)統(tǒng)都體現(xiàn)在照搬物質(zhì)世界的“擁有觀”，來填充所謂精神世界。若如此無法抑止精神比較的沖動，無法保持信息的私有性，便會錯把一切都精神化，以獲得等同于擁有物質(zhì)欲的虛榮感。于是乎便有了現(xiàn)在司空見慣的調(diào)調(diào)：讀書變成了修行，旅游變成了靈魂凈化，健身則是身心救贖，就連一杯咖啡也有了濃濃的雞湯味。

說來說去，在朋友圈曬來曬去的東西，只不過是釋放一種用于比較的信息，即不論我消費了時間也好，消費了金錢也罷，總之我消費了——而且是消費在了更高級的精神世界里，而這一切的一切，就是為了讓你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