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夏夜晚風，碎了少年夢

夏末的晚風裹著最后一絲燥熱，卷過縣城坑洼的柏油路面，卷起路邊梧桐泛黃的碎葉，沙沙的聲響在夜色里拖出綿長的尾音。老式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飛蛾繞著燈柱不停撲騰，遠處傳來自行車叮鈴的車鈴，混著街邊小賣部冰鎮(zhèn)汽水的叫賣聲，勾勒出九十年代末小城獨有的煙火氣。

小艾像一頭慌不擇路的小鹿，拼了命地往前奔跑，帆布鞋踩在路面上，發(fā)出急促的噠噠聲。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滾燙的淚珠混著額角的汗水，滑過她泛紅的臉頰，一滴接一滴砸在夜色里，暈開微不足道的濕痕。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又悶又痛，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

耳邊始終盤旋著剛才同學聚會上的話語，那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的腔調，像淬了毒的細針，密密麻麻扎進她的心臟，每一寸都疼得發(fā)麻。

聚會的飯店是縣城里最熱鬧的紅林飯店，紅漆圓桌，塑料板凳，桌上擺著花生、瓜子和冒著泡沫的啤酒，空氣中飄著油煙與酒精混合的味道。同學們圍坐在一起，聊著各自的工作、生活，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小艾坐在角落，指尖攥著玻璃杯，心里還在默默期待著，會不會有人提起瑞霖。

她等了這么多年，連同學聚會都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能聽到關于他的只言片語，幻想他心里還藏著和她一樣的心思。

直到那個燙著波浪卷的女生端著酒杯，帶著幾分炫耀的笑意開口，一句話，就把小艾所有的幻想砸得粉碎。

“你們不知道，瑞霖那時經(jīng)常給我寫情書的，一封封的，字可好看了。我還去過他家?guī)状?，他爸媽拉著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直說喜歡我。” 女生抿了一口啤酒，眉眼間滿是得意，“有一次夏天，我頭發(fā)臟了，還是他親手給我洗的，溫柔得很?！?/p>

周圍的同學發(fā)出一陣起哄的笑聲，有人打趣著追問，女生便更加肆無忌憚地繼續(xù)說：“害，是他主動跟我表白的，說喜歡我很久了。對了，他那時還跟我約定，相約在五年后的冬天，算算日子，快到了哦……”

“瑞霖”。

這兩個字，是小艾藏在心底十幾年的珍寶，是她無數(shù)個深夜里默默念誦的名字，是她拼盡全力努力的全部動力。可此刻，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卻成了最鋒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割開她小心翼翼守護了多年的心事，把那些美好又青澀的幻想，割得支離破碎，連一點完整的碎片都留不下。

小艾的臉色瞬間慘白，指尖猛地收緊，玻璃杯壁被她捏得發(fā)出輕微的脆響。她撐著桌子，幾乎是踉蹌著站起身，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轉身就沖出了飯店。

扶著路邊粗壯的梧桐樹，她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氣息，眼淚卻流得更兇了。晚風卷著梧桐葉落在她的肩頭，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那些藏在時光里的溫柔，那些她以為的雙向奔赴，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