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用古籍裝幀的傳統(tǒng)方法來裝訂書籍是一項十分繁瑣的工作。不管是蝴蝶裝還是包背裝,粘得不好都容易脫落。
成苒是考察小組里的古籍裝幀能手——當然是來到這里以后,隔三差五就要把各人手寫的調研資料裝訂成冊給練成的。
哈尼族的梯田里種出來的糯米能煮成粘性非常好的漿糊,用來粘貼書頁給成苒省了不少功夫。不然,再巧的手也沒法兒做出這么穩(wěn)妥的包背裝書冊來。
當藍晴語進門的時候,成苒已經(jīng)做好了一本,正在認真地做著副本。
藍晴語遞了塊濕毛巾給成苒,道:“快去快去,電話還在響著呢!”
成苒粘好了手上的那頁紙才擦了手,著急忙慌地跑出門去接電話。
成苒剛拿起還在響個不停的電話,溫潤的男聲就傳了過來:“小苒,在忙什么呢?”
成苒抓抓頭發(fā),道:“在房間里裝訂族譜?!?/p>
“你還會這門手藝?。 奔{蘭風吟含笑的聲音傳來,“真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p>
“不值一提的小愛好?!背绍垲B皮地說道。
納蘭風吟輕笑道:“不錯!去哈尼族一個多月,學會了不少東西!”
說到這里,成苒無限感傷,嘆息道:“時間果真是一把明晃晃的削筆刀,轉眼一個多月過去,我們后天就離開村子去昆明了。”
“是么?那我們不是可以見面了?”納蘭風吟雀躍道。
成苒疑惑道:“學長你在昆明么?你昨天不是說你和你的家人在麗江么?”
納蘭風吟笑道:“我們現(xiàn)在到瀘沽湖邊了?,F(xiàn)在交通這么發(fā)達,后天完全可以到昆明了?!?/p>
“哦?!背绍圯p扣著窗扉,道,“瀘沽湖那不是女兒國嘛?學長您長得溫文爾雅,不怕像唐僧一樣被極力挽留么?”
納蘭風吟輕咳一聲,忍住笑意,道:“要是被挽留,不是還有你可以解救為師么?”
成苒想起兩人初見那會兒,納蘭風吟也是以自己的老師自居,不禁笑道:“聽說那里的妹紙人長得美,歌聲令人沉醉,學長不妨多住一段時間。”
納蘭風吟嘆息道:“我本來也是這么打算的,奈何我在美國生活太久了,不是很適應母系氏族社會的生活?!?/p>
成苒笑道:“多給自己一點兒時間嘛!我最開始也不能適應這里的生活,其他學長學姐也是,現(xiàn)在大家都舍不得走了?!?/p>
納蘭風吟沉默了半晌,溫聲道:“現(xiàn)在交通和通訊這么發(fā)達,以后會更發(fā)達,想他們了可以再去看他們?!?/p>
“嗯,也只能這樣了。”成苒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望著窗外亮如白晝的夜景。
這夜空里的月亮也太圓太亮了,明天夜里再升起的月應該就開始缺了吧!
“你們會在昆明待多久?”納蘭風吟結束短暫的沉默,輕聲問道。
成苒沉吟了聲,道:“說不準,看資料查閱的情況。我們得去省圖書館,還得跑一些機關單位?!?/p>
納蘭風吟“哦”了一聲,隨即道:“你不是說你們老師之前帶人去過了么?”
成苒道:“是,不過這次實地考察,發(fā)現(xiàn)了很多新材料,得再去查一些文獻才行?!?/p>
納蘭風吟道:“好。那我也在后天去昆明,咱們就能見到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想想我們已經(jīng)將近一百年沒見過了!”
“可我們天天都在熬電話粥!”
納蘭風吟笑道:“那怎么能一樣?再說了,我得親眼查證一下你有沒有在努力干活。”
成苒好奇道:“你怎么查證?”
“見了面你就知道了!”納蘭風吟說完,大笑著掛了電話。
成苒看著被掛斷的電話,半晌無語。
“學妹,你用完電話了么?”藍晴語隱忍住笑意,坐在火塘邊問道。
“哦,用完了?!背绍廴鐗舴叫?,看向藍晴語,只見她和屋里其他的人都一臉曖昧地看著自己呢!
深怕藍晴語再像之前幾次那樣打破沙鍋問到底,成苒火速往房間逃去,邊跑邊道:“學姐你用吧,我繼續(xù)裝訂去了!”
白一笑道:“你學妹真是身手敏捷……”
“可不是?逃得比兔子還快……”
離別在即,龍老師特意留了一天時間給學生們四處走走看看。
平時隊員們去哪兒都是牽掛著課題、帶著問題去的。這會兒可以純玩純游,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走多慢走多慢,還可以拍拍生活照什么的。
于是大家相約早起去看日出。
一大早起床,看完日出就四處去拍照。
直到太陽光強烈到拍出來的照片曝光過度,眾人才回家吃早飯,然后收拾行李。
午后,收到了師生們將要離開村子消息的村民都趕到白師傅家來。一時屋子里都坐不下了,門前的瓜棚下聚集了很多村民。
師生們只好暫時停止收拾行李,都聚攏過來,坐下和村子里的人們話別。
這一個多月,由于哈尼族人的熱心幫助,師生們的田野調查工作獲得了遠超預期的收獲。
師生們都說著感激的話,龍夏夕想起了什么,示意成苒把連夜趕工做出來的族譜拿過來,并再次仔細地檢查了一遍。
隨即,龍夏夕對坐在身旁的白師傅道:“這本族譜是我們按照這一個多月的調研整理出來的,就留給我們村莊?!饼埾南ε踔遄V,當著村里人的面,交給白師傅,“副本我們會帶回學校去?!?/p>
白師傅接過來,翻閱著書冊,驚嘆道:“原來我們村也可以寫出一本書??!”
“當然吶!”凌淵冰笑道,“表叔,我們這里光是歷史傳說就能出一本厚厚的書呢!回到學校以后我再整理整理?!?/p>
白一雙眼放光,道:“嗯?那書本傳開去,不是更多人知道我們村了嗎?”
“是啊!”藍晴語笑道。
“我們村要出名了!”村民們互相欣喜地轉告著。
凌淵冰忙解釋道:“我們只是做學術研究,成果出來是以論文和書本的形式,不會像大家看見的廣告,傳播范圍,我是說,不會有廣告那么多人看的。”
“政府會看嗎?我們希望他們知道我們這里需要修路、修水庫呢!”一個中年漢子急切地問道。
龍夏夕見村民們都熱切地看著自己,笑著用哈尼語說道:“我們會在報告里說明,等到了昆明,如果有機會,我們也會向相關部門反映的?!?/p>
“謝謝老師!”一位老人用哈尼語說道。
其他村民也一疊聲地道謝。
龍夏夕一手抓著桌沿,一手撫著肚子站起來,誠懇地說道:“大家不用謝我。我們從學校來到這里,素昧平生,卻得到了大家的大力支持,我們也希望能為這里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p>
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提著一個竹籃走上前,道:“老師,這是我家今天早上采的蘑菇,你帶回學校去吧!”
其他村民見狀,也紛紛把準備好的禮品送上來,有人沒帶的趕緊轉身回家去準備。
“大家請等一等!”龍夏夕見狀,略微有些著急,提高了音量,用哈尼語說道,“謝謝大家的好意,大家的禮物我心領了。不過我們不能帶走村里的東西,這是學校的規(guī)定。”
鬧哄哄的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面面相覷著。
在這尷尬的當口,一個六七歲的哈尼族小女孩從人群中擠出來,一只手拿著一朵不知從哪里采來的小花,另一只手還小心翼翼地護著,走到龍夏夕面前仰起頭,稚聲稚氣地問道:“小花也不行么?”
這小女孩兒才剛上學前班,這暑假常來白師傅家跟著龍夏夕學寫字的,名字就叫小花。
眾人見狀“撲哧”地笑出聲來,龍夏夕也笑了,摸摸小姑娘的頭,道:“嗯!”應著聲卻把小花拿過來,別到小姑娘的頭飾上,笑道:“小花幫老師戴著好了,嗯,比老師戴好看,老師很開心!”
小姑娘伸手摸了摸小花的位置,用哈尼語說了句“謝謝”就害羞地躲回自己母親身后去了。
白師傅見村民們還待躍躍欲試,怕給客人造成困擾,起身笑道:“老師和大學生們還要收拾行李,大家明天早上再來送他們吧!”
“好吧!”
“也是?!?/p>
村民們說著,三三兩兩的散去了。
待人走得差不多,凌淵冰和隊員們收拾著桌上用過的茶具,注意到龍夏夕緊緊抓著桌沿,擔憂地問道:“老師,您還好嗎?”
龍夏夕安撫著肚子里的孩子,笑道:“我沒事,ta醒了,可能是因為聽到太多聲音了特別激動,在用力地踢我呢!”
學生們聽了都舒了口氣。
勞裳裳道:“村子里的人們對我們寄托了很高的期望呢!”
黎里道:“是?。毫么?!”
凌淵冰道:“現(xiàn)在學術界很多專業(yè)都會運用田野調查的方法來收集資料。深入鄉(xiāng)村的人很多,但往往都是來了收集到自己想要的資料就走了。一方百姓,甚至地方官員隆重接待,學者們卻一去杳無音訊,折騰了地方卻對地方毫無建樹?!?/p>
成苒道:“嗯,就像費孝通先生在《重訪江村》里說的那樣,開弦弓村的鄉(xiāng)親們對他們那樣親切,看見他們進到村子,抱著很大的希望。如果只是寫篇論文、出本書對他們有什么好處呢?我們可不要那樣。”
米旭道:“你說得對,可是我們手中沒有權也沒有錢,鄉(xiāng)親們的困難我們即使知道了,也給不了什么實質性的幫助呢!”
話落,眾人都看向龍夏夕。
龍夏夕笑道:“鄉(xiāng)親們這樣熱情的接待我們,無非是希望我的到來可以幫他們改變他們認為不好的方面,或者旁觀者清,對村子的發(fā)展、生活的改善提出些好點子。我覺得大家在村里的日子都做得很好,現(xiàn)在提出這些疑問也很有研究意義。我們課題組的成果雖然不能直接干預地方發(fā)展,但也將會是做決策時的一個重要的參考,你們放心吧!”
“如果能對這里的教育、交通環(huán)境有所改善就好了!”藍晴語滿懷期待地說道。
“會的,都會好起來的!”成苒望著山下的泥土路,堅定地說道。
米旭看著成苒認真的表情,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嗯!我也相信?!?/p>
一旁的黎里見狀,笑道:“你們倆……還說我們閃。老師你給評評理?!?/p>
龍夏夕看著米旭火速收回了手以及成苒一臉莫名其妙的模樣,笑而不語。
藍晴語見了想說點兒什么,話到嘴邊終于還是咽了回去。
勞裳裳道:“好了,你別鬧了。趕緊收拾好回去了,我們還有一大堆東西沒收拾呢!”
黎里撇了撇嘴,嘀咕道:“什么‘我們’,明明大部分都是你的衣服?!彪m然如此,還是加快了動作收拾去了。
眾人收拾好了桌椅,才繼續(xù)回去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