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飛機上,讀完了這本出版近一年的小說。
知道《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時,作者林奕含已然離世,網(wǎng)上流傳著她最后的采訪。隔著屏幕,都感受到她的痛苦。死者已矣,身后事卻是漫天的流言。越來越多的信息被拼湊出來,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正義沒有像大家期待中來臨,“狼師”終于沒有被真的起訴,倒是在大眾面前哭訴了一場自己的無奈和感謝妻子的原諒。
幸好林奕含還留下了書稿,也許不是幸好,是要哀嘆。閱讀中總是忍不住放下,心里想著是怎么樣的勇氣,讓作者耗盡了心血去寫一本書,寫完人生也走到了盡頭。
以前也讀過類似的作品,顧城寫《英兒》原本是絕命遺書,結(jié)果卻帶走了謝燁留下了殺妻自戮的悲劇。邱妙津在巴黎用水果刀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她寫給戀人的信被集結(jié)成冊,是為《蒙馬特遺書》。這類書籍中都充滿了作者的剖白,決絕而激烈,帶著異乎尋常的魅力。面前血如井噴,如何能不動容?
但《房》并不一樣。
故事很簡單,三條故事線并行,主線講述的一個熱愛文學(xué)的少女房思琪被中文補教老師李國華誘奸多年,最后不堪忍受而致瘋狂。
思琪是被文學(xué)浸泡長大的女孩子,家世好長得也好看,心懷著對世界夢幻式的理解。直到生活把一切遮羞布都扯下,裸露在面前的是極致的丑惡。
李國華是獵艷場上的屢犯,料定了思琪自尊背后的羞恥心會讓她的嘴緊閉,輕而易舉地找機會侵犯了她。然后是一次接著一次,思琪仿佛成了這場強暴案里的同謀者,與李一起共同策劃了這場注定走向毀滅的不倫之戀。
起初我并不能理解為什么?為什么會有第二次?為什么她要再去受到傷害?為什么后來房思琪仿佛愛上了強奸者?為什么作者會多次用到“快樂”來形容房思琪說話時的神態(tài)?
李國華會說很好聽的話,他說:“愛情,在我是懷才不遇?!蔽淖值牧α?,可見一斑。
同為會寫幾個字的人,我深知文字只是工具,可以傾訴衷腸,微言大義,也可以顛倒黑白,殺人于無形。但你看這世上流傳下來的文字,辭藻華麗的如汗牛充棟,但能走入人心的只有四個字,情真意切。
但還未經(jīng)歷人事的十三歲女孩,怎么會知道這些?最后思琪說,她是中了文學(xué)的毒。比喻、引申這些修辭,都不可靠。這不只是肉體上的強暴,這是對還在成型的價值觀的徹底摧毀。思琪的世界里,文學(xué)是美的,老師都是可信的,自己應(yīng)該要聽話。她不能理解這種侵犯,只能逼迫自己愛上老師,才能合理化一切。
但屈辱和掙扎是真實的,思琪還是瘋了。林奕含用近乎工筆畫的描寫方式,描摹了多次兩人的相處,把屈辱和絕望傳遞給了作為讀者的我們。作為寫作者,她太用力了;可作為事件親歷者,旁人只能黯然。
這是一本絕命之書,無法想象是在怎么樣的狀態(tài)下,作者完成這樣的書寫,如同手術(shù)刀般的筆觸切開自己最為隱秘的創(chuàng)痛。人最難面對的是自己,更何況是不堪的自己。
我無法把此書上升到任何高度去評價,用任何專業(yè)的詞匯去分析文體或是作者心理。甚至于都很難說,我真的想推薦這本書。可以想見,大部分人閱讀此書時,只是帶著某種獵奇。我們都是他人生活的窺探者,可恥而不自知。
但我想,總有人需要這本書。聽聞對岸因為此事,已經(jīng)修改了法令,更多人因此愿意站出來陳述自己的傷痛。
沒有勇氣在青春時就死去的人們,至少不要作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