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小學(xué)是在外婆家那邊的鄉(xiāng)鎮(zhèn)上念的，那時候，村鎮(zhèn)上的學(xué)堂管理模式比不得城市里的學(xué)校。
這里的家長將老師奉若神明，親手將竹子做的教鞭交到老師手里，還一個勁的說“老師，我娃就交給你了??！他要是不聽話，你就給我狠狠的打，莫手軟！”開學(xué)那天外婆帶著我報名，我看見這一幕驚出了冷汗，一邊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這里的家長和老師都相信一句話，“不打不成器”，碰見老師打的狠了，末了還對著那倒霉蛋來一句“老師都是為你好，讓你長記性！”
教我的第一位老師是個女老師，因為她，我的心里至今還有陰影，拜她所賜，我對數(shù)學(xué)一直提不起興趣，以后數(shù)學(xué)也成了我的唯一弱勢科目。我管她叫巫婆，她就是一巫婆。
巫婆姓張，叫啥我早就忘了。我就記得那些年她對我們下過的毒手。
這位老師將暴力美學(xué)已經(jīng)發(fā)揮到了極致，長了一張馬臉，讓人直接忽略掉她的性別。我被她打的算少一點的，記得有個女孩，平時腦袋轉(zhuǎn)的比較慢，因為父母離異，性格比較孤僻。每次喊她上臺做題，那女孩就木在那里不會做。巫婆直接就過去扇起了耳光，扇完還不解氣，她把女孩直接拖到了門檻外，罰她站了一下午。陽光下的她站在門口低聲的嗚咽，眼睛里滿是恐懼。
因為巫婆，那時候我們班特別團結(jié)。我們那時沒事最愛干的事就是放學(xué)后聚在一塊寫紙條咒她，上她的數(shù)學(xué)課在上前一節(jié)語文課之前我們就抖得不行。
她上課是要隨身拿教鞭的，竹子做的教鞭打人最痛。她教我們的那一年，教鞭換了好幾根。她不僅打人，還會時不時的語言攻擊你。我寧愿她默默的打我，也不想她在全班面前罵我蠢豬。
滿分一百分的卷子，我記得我考了82分。巫婆十分不滿意，隨手拿了一本書就往我這邊丟了過來，書擦到了我的臉，如火燒般的疼。在少年眼里，那就是天大的事，放學(xué)后我跑到橋頭哭了一場才回家。
巫婆開春的時候走了，說是回家生孩子去了。
據(jù)我所知，她是被辭退的。因為我們班的一個學(xué)生自殺未遂，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寫的是“如果巫婆張老師再帶我的數(shù)學(xué)，我寧愿去死?！?/p>
二
三年級的時候秀秀老師來了。不同于任何一位鄉(xiāng)鎮(zhèn)上的老師，她上課不帶教鞭，氣質(zhì)溫婉長的很漂亮，有點像現(xiàn)在的臺灣女明星徐若瑄。她來的那天，我們班一片嘩然，迎來了屬于我們的春天。
秀秀老師講課的時候大家都是爭著回答問題的。她鼓勵所有人，孩子們能在她的眼里感受到真誠，所以不用教鞭也很聽她的話。
大家放了學(xué)也賴著她，秀秀老師就帶著我們到處瘋玩，等太陽快要落山了才催我們回去，一些住的遠(yuǎn)的，她還要去送一段路才放心。
那時候的一切都是簡陋粗糙的，秀秀老師卻活的精致。她不僅自己精致，也讓我們體味到了無言的美，她身上最大的魅力就是對生活充滿了柔軟的愛。我這一生最開始的對美的熱愛就是被她萌發(fā)的。
秀秀老師每個月回家都要搬一些書過來，漸漸的，我迷上了看書，她也鼓勵我多看書。
三
秀秀老師懷孕了，我們才知道她早就結(jié)婚了。不過她依然堅持給我們代課。到了實在挺不住的后兩個月，她被老公接回家去待產(chǎn)。
那幾個月我們很想念她，經(jīng)常向班主任打聽她什么時候回來。那一次，班主任沒指著我們說猴急。而是嘆著氣說，她恐怕不會回來了。我們驚慌的纏著問為什么，班主任說一句“你們小孩子又不懂”就把我們打發(fā)了。
秋天已經(jīng)到了，秀秀老師還是沒來。我們時常望著窗戶看大馬路，伸長了脖子等著她回來。
那天班主任神情嚴(yán)肅的跑來我們教室，讓我們每人給秀秀老師寫一封信問候她。我們才知道老師得了子宮癌，做了子宮切除手術(shù)，而她的那個孩子也夭折了?？傊?，班主任說的時候眼睛都眨巴出了淚水，我們也陷入了一種很低迷的情緒里。
一個月后，秀秀老師來給我們上課了。大家都早早做了準(zhǔn)備，桌子上擺了一瓶大家采的野花。我們穿的整整齊齊，盡量讓老師開心?？墒?，秀秀老師是帶著一貫的笑容來給我們上課的，沒有半點悲傷的痕跡寫在臉上。除了有點憔悴，她沒有半點兒不開心。
她依然那么美麗，再磨難的生活都無法摧毀她骨子里的優(yōu)雅熱愛生活的心。
小學(xué)畢業(yè)后，我十分舍不得秀秀老師。她送了很多書給我，讓我常去看她。
我自然是一放假就去看她了。漸漸的長大了，我和她能聊的話題越來越多，便越來越佩服她。
原來她孩子夭折后老公就和她離婚了。她告訴自己每個月只允許自己悲傷一天，也就是她孩子死去的那一天。她要關(guān)起門來給孩子寫一封長長的信，再好好的哭一場。除此之外，她的生命里不許有雨天。
四
而今，我已要大學(xué)畢業(yè)了，秀秀老師也老了。她現(xiàn)在是那個鎮(zhèn)子里的名人，她無論走到哪兒，街坊鄰居都會拿出東西來塞給她，原來大家都愛著秀秀老師。
今年我們那一幫人回家約著去了秀秀老師的家，她戴了一副眼鏡，除此之外看不到衰老的痕跡。那天我們神秘兮兮的讓秀秀老師坐著，每人做了一道菜給她。她看著一桌子七歪八扭賣相不佳的菜，捂住嘴哭了，我才知道，幸福的時候也是可以流淚的。
那天我們盡興而歸，她站在門口目送我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等到我們背影消失不見她才肯轉(zhuǎn)身進屋。
醫(yī)生說她本來活不過兩年，可是她卻活了好多年，而且依然那么美麗，完全沒有頹廢的跡象。
我想，我遇到過很多老師，我把他們分為好老師和壞老師。但只有秀秀老師像一條河流一樣流進了我的心里，讓我懂得了愛，懂得了無言的美，讓我心甘情愿的愛了那么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