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有一個瘋女子,在我有記憶的時候,她是短頭發(fā),很像文革時期那個年代的女人短發(fā),耳朵兩邊卡著卡子,往上夾。她穿的很干凈,整齊,沒有一點點塵土,我每次見她,她都會站在小道路口那里,往遠方望去。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有過一次,我坐在她的身邊,安靜的也像她那樣,向遠方望著,我只望到了,一片綠色,新長的冬小麥,再遠望去,就是山,連綿起伏的山巒,山的后面,便就是一片天,藍藍的天空。
最后不知道被誰看到我坐在她身邊,一手把我拉走,一手拿起小凳子,我印象中,是一個年輕女人,把我拉走的?!安灰退黄?,那就是個瘋女人,小心她把你,抓走!”那時候我還小,我被嚇的哇哇大哭,扭回頭看到,那個瘋女人,眼里沒有任何波瀾,她依然,向遠處望去,一眼看盡世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瘋女人的緣故,我停止了大哭,轉(zhuǎn)而咯咯的哭著。
我長大后,跟著爸爸媽媽搬到了城里,我在城里上幼兒園,上學(xué)前班,上小學(xué)直到高中。在這十幾年里,每次回老家的時候,那個瘋女人,永遠都會在那個路口里,坐著,不論寒春酷夏涼秋冷冬。
她的頭發(fā)越來越花白,衣服,也越來越臟,精神更失常,就在剛剛,我見到她揪著一個小女孩,對她哭著:“敏敏啊,我是你媽媽,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媽媽??!”難以想象,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女人抱著七八歲的小姑娘哭喊著說我是你媽媽,這樣的畫面,在我心里沖擊力太強烈。那個小姑娘被嚇的哭了起來,盡力掙脫,那個瘋女人,哭的滿臉都是水,她的鼻涕流出來了,瘋子使勁扯著,最后把她推倒在了地上。我被嚇到了,連忙上前把那小姑娘扶起來拉上就是跑。
當(dāng)我回頭看到,她左手握著不知道從哪里扯斷的樹枝,滿是葉子,在地上拖著走,一瘸一拐的,衣袖上全是污漬,仿佛剛才的事情,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最后我聽奶奶說——“那個瘋女人,叫曹云,是從外村嫁進來的,嫁給了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人,叫張大龍,她家就在咱家的不遠處???,就在那一條道里,走進去她家就在那?!蔽液湍棠陶驹诖蹇诶?,看著她指著的方向。
“那女人,也是可憐啊,剛嫁進來,生下了一個小丫頭,名字都還沒來得及起,張大龍他媽重男輕女的,看到她生了一個丫頭片子,就背著她偷偷把那小孩不知道扔到哪去了。真是造了孽了啊,那女人知道后,整天整夜的哭,求著她婆婆把那孩子帶回來,張大龍不久之后就去了造面廠,沒想到胳膊被機器夾壞了,被截肢了,他媽知道后,被嚇的嗝氣了,人就沒了,死了。咱也沒想到,死的太突然了,村里人都說或許是報應(yīng),壞人壞事的,該死,畢竟那是一條人命,一命抵一命。她也跑出去過,找孩子,找了好久,找不到,張大龍把她抓回來的,拖到家里打了一頓。那一家子,壞的很,就是壞慫一家子,把好好的一姑娘,活生生的給逼成了一個瘋女子。張大龍也沒活多久,那個房子,就她一個人住著。唉……每天坐在路口,一坐,就是四十多年?!?/p>
我的心情如此低落沉重。其實我小時候印象里的她,她很漂亮的。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只能說,我萬般的無奈和嘆息,因為一個落后的思想觀念,毀了一個家,毀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那個女人,死了,不知道她為何死去……
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有用異光看過她,而是再一次的,坐到她身邊,像她那樣,往遠方望去,我望的是,她女兒歸家的方向。那瘋女人,眼底里依然沒有波瀾……
每一個瘋子的背后,都有一段心酸痛楚的故事,他們的瘋,不是沒理由的。瘋的是,坎坷的一生,和這世間所有的污濁不堪;瘋的是,所有人對他們不公平的對待;瘋的是,他們被迫失去的一切......時間,是最窮的衣裳,風(fēng),是最自私的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