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這名字，早已在咸亨酒店里淡了。墻上那行“孔乙己欠十九文”，不知被誰擦去，痕跡也淡得幾乎看不見。老板也不再提，店里的笑聲，也比從前少了許多。若不是這天來了一位長(zhǎng)衫客，我大約真要把孔乙己忘得干干凈凈。

來人也是一身長(zhǎng)衫，臉面干凈，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年紀(jì)與孔乙己相仿——可孔乙己若還在，斷不會(huì)是這般干凈體面的模樣。

“敢問老板，此地可是咸亨酒店？”

老板抬眼一瞧，立刻放下手中的賬單，臉上堆起少見的恭敬：“正是！正是！客官里邊請(qǐng)?！彼H自搬過凳子，讓那長(zhǎng)衫老人坐下，又高聲喊：“小二！上好酒好菜，好生招待這位客官！”

我聽短衣幫私下議論，這人當(dāng)年考秀才時(shí)最是出色，還曾見過皇上。我心里納悶：這樣一位見過皇上的人物，怎會(huì)來這小酒館？

“我是來打聽一個(gè)人的?！彼_口，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

“您說，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訴您。”

“老陳，聽說從前這兒，有一位姓孔的，您可知他如今在何處？”

“有倒是有一個(gè)，我們都叫他孔乙己。他還欠我十九文錢呢?！崩习咫S口應(yīng)著，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舊事。

“哦，正是他！他現(xiàn)在在哪里？”

“您找他，莫非他偷了您的東西？”老板笑了笑，那笑里卻沒什么快活，“他自從被人打斷了腿，就再?zèng)]來過，也再?zèng)]消息。想來，是死了。”

老板便把孔乙己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偷書，被打，欠酒錢，最后拖著斷腿來喝酒，再后來，就再也不見。說著說著，我倒像又回到了從前那些日子——孔乙己一來，店里便多些笑聲，雖然那笑聲里，多半是取笑。

店里漸漸靜了。

后來才知，他原是孔乙己的朋友，二人同出一位師傅，學(xué)問不相上下。當(dāng)年秀才考試，孔乙己本有機(jī)會(huì)，卻主動(dòng)放棄了。那時(shí)誰也不知緣由，如今才明白：孔乙己是為了他這位朋友，不愿二人因比試傷了多年的情誼。他得知此事后，便一直四處尋找孔乙己，直到前幾日，聽?zhēng)讉€(gè)做工的人說笑，才知道孔乙己曾在這酒館度日，于是尋了過來。

店里，比從前更靜了。方才還熱絡(luò)的老板，此刻忽然靜得像尊佛，一言不發(fā)，只低頭看著桌面。

長(zhǎng)衫客滿眼是淚，從懷里掏出錢，不僅替孔乙己還了那十九文，又多給了些，算是補(bǔ)償。他沒再多說，只慢慢站起身，走出酒館，消失在街上來往的人群里。

“來了！最后一道菜……老板人呢？”小二端著菜進(jìn)來，喊了一聲。

老板卻一句話也沒有回。

我忽然想起，孔乙己最后一次來店里時(shí)，也是這樣安靜。他拖著斷腿，用手撐著地，一點(diǎn)點(diǎn)挪到柜臺(tái)前，聲音比平時(shí)更輕：“溫一碗酒，要一碟茴香豆?！?/p>

那天他沒多說話，也沒像往常一樣給孩子們分豆，更沒被人取笑。他只是慢慢喝著酒，看著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回憶什么。臨走時(shí)，他把僅有的幾文錢放在柜上，低聲說了句：“下次……再還剩下的?！?/p>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現(xiàn)。后來聽說，他在一間破廟里，凍餓交加，走得很安靜。身邊只有幾本翻爛的書，和一張寫滿字的紙，紙上只有一句話：“吾友安好，吾便無憾?！?/p>

店里依舊是那幾盞燈，依舊是那幾張桌，只是少了一個(gè)可以取笑的人，也少了一個(gè)可以懷念的人。十九文錢還清了，可有些東西，卻再也回不來了。